6、身世（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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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缕晨光透过浅色窗帘的缝隙，跳跃着落在余年眼睑上时，他蹙了蹙眉，缓缓睁开了眼睛。宿醉带来的头痛如约而至，像有根小锤在颅内不紧不慢地敲打。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揉额角，却感觉到右手传来一阵轻微的麻意，以及……一种被温软事物包裹的触感。
他怔了一下，混沌的意识迅速回笼。
他猛地侧过头，视线向下。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的呼吸瞬间屏住。
江薇就伏在他的床沿，睡着了。她的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朝着他的方向，长睫如蝶翼般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清浅而均匀。晨光熹微中，她的面容显得格外柔和静谧，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的光晕。而他的手，正紧紧地、甚至有些固执地，握着她的。
她竟然真的就这样，守了他一夜。
一股汹涌的、难以名状的热流瞬间冲垮了宿醉的不适，席卷了他的胸腔。那里面饱含着巨大的感动、失而复得的珍视，以及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名为爱怜的情感。他动作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生怕惊醒了她，只是贪婪地、用目光一遍遍描摹着她的睡颜。
原来，幸福具象化起来，竟是如此模样。是晨光中她安静的睡脸，是交握的双手传来的温度，是历经时光辗转后，终于得以圆满的夙愿。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一幕。只想让时间，在这一刻多停留一会儿，再一会儿。
然而，生物钟还是让江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她悠悠转醒。甫一睁眼，意识尚未完全清晰，便对上了一双深邃的、饱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眸。
那眼神太过直接，太过浓烈，让她瞬间清醒，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两抹红霞。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发现他只是稍稍松了些力道，却并未放开。
“早。”余年开口，声音是刚睡醒特有的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早。”江薇垂下眼睫，避开他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你……感觉好些了吗？头还疼不疼？”
“嗯，”他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好多了。”比起身体的些许不适，心中那被填满的充实感，要强烈千百倍。
“我……”江薇试图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我去给你倒杯蜂蜜水。”她再次轻轻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
这一次，余年缓缓松开了手指。
得到自由，江薇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略显仓促地转身走向厨房。她的背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耳根那未褪的绯红却泄露了她并非表面那般平静。
余年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深、极愉悦的弧度。他重新躺好，抬起刚才握住她的那只手，放在眼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细腻触感和温度。他轻轻收拢手指，仿佛要将那抹温度与感觉，牢牢攥在掌心。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流水声和杯碟轻碰的脆响。这些寻常的生活之音，此刻听在余年耳中，却比任何华丽的乐章都更动人心弦。它们象征着陪伴，象征着一种“家”的、令人心安的气息正悄然降临。
他闭上眼，感受着内心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平和。那片曾拯救过她的海，在岁月的彼岸，终于将命运的馈赠，完整地送到了他的身边。
江薇端着微温的蜂蜜水回来时，见余年已经坐起身，靠在了床头。他接过杯子，指尖不小心与她轻轻相触，两人都心照不宣地微微一顿。
“谢谢。”他低声说，目光却未曾离开她。
片刻后，江薇犹豫着开口：“余年，你真的是人鱼？”
听到这话，余年愣了愣，随即点点头，表示肯定。
江薇忍住心中的惊异，问：“那你怎么到陆地上来了？”
余年解释道：“其实人鱼都可以上岸，形态也与人类相差无几，样貌还会比普通人更加姣好。只是上了陆地，人鱼就失去了在水里的天然优势，容易被心思不正的人算计。”
江薇立刻信誓旦旦地说：“我绝对不是那种心怀不轨之人。”
看见她认真的样子，余年忍不住笑了。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驱散了房间里最后一抹夜的清冷。新的一天，带着全新的、截然不同的意义，正式降临。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谈到关于多年前那天的更多细节，关于彼此这些年的零星片段。每一句对话，都像是在填补着一幅名为“命运”的拼图，让那图案愈发清晰、完整。
时间不早，两人都还需整理洗漱，准备开始新一天的学习。一种微妙的默契在无声中达成——这段关系，他们心照不宣地决定暂时珍藏起来，不急于公之于众。这并非怯懦，而是对这份失而复得情感的珍视，希望在它足够茁壮之前，免受外界不必要的审视与打扰。
然而，有些东西一旦改变，便再也无法回到原点。
他们仿佛共同守护着一个甜蜜的秘密，在喧嚣的都市洪流中，开辟了一方只属于彼此的静谧天地。
回学校的路上，江薇一直在想，她的救命恩人，她藏在心底多年的月光，如今，真的照进了她的生活。
她拿出手机，点开与余年的聊天界面。犹豫很久，最终，只是打出两个字，点击发送。
「谢谢。］
谢谢你还活着。
谢谢命运让我再次遇见你。
谢谢……你愿意留下，愿意靠近。
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学校的余年，听到手机提示音，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跃着江薇的名字和这两个简单的字。没有过多的言语，他却瞬间读懂了她所有未竟的深意。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捧着手机，将那条简短的信息看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要透过这两个字，看到她此刻的神情。最终，他指尖轻动，回了四个字。
「也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救了我。
谢谢你，如今走向我。
对话在此刻戛然而止，没有更多的甜言蜜语，却已胜过于言万语。一种深沉而坚定的连接，在无声的电磁波中，稳稳地建立起来。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这艘曾一度迷失在命运迷雾中的小船，在历经生死与遗忘的漫长漂泊后，终于寻得了明确的航向，正鼓满风帆，向着那片温暖而明亮的光域，稳稳驶去。窗外的梧桐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也在为这场迟来的相遇，低声吟唱着祝福的序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