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身世（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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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薇呆呆地看着余年，他方才那句“你真的不认识我了吗？”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她心间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望着他因醉意而格外湿润、专注的眼眸，那里映着灯影，也映着一个有些无措的她。江薇轻轻摇头，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我们……是在哪里见过吗？”
问题出口，余年的眼神几度变幻，挣扎、犹豫、追忆，最终都归于一种深沉的叹息。他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长得让江薇几乎能听见墙上秒针走过的滴答声。最终，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嗓音带着酒后的沙哑，缓缓道出：“你还记得多年前，你在南湾时发生的事吗？”
……
“轰”的一声，江薇尘封的记忆闸门被这股熟悉的力量猛然冲开。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令人绝望的时刻。无数破碎的光影与感官碎片奔涌而至——咸涩冰冷的海水无情地灌入口鼻，剥夺呼吸，视野里是晃动模糊的、透过水面的、绝望的天光；肺部像是要炸开般的剧痛；求生的本能让她胡乱挣扎，四肢却越来越沉，仿佛被无尽的海底深渊拖拽……
意识，像沉入深海的碎瓷，一片片剥离、下坠。
咸涩的海水不再是流动的介质，而是凝固的、冰冷的棺椁，无情地挤压着江薇的胸腔，剥夺着她肺部最后一丝稀薄的空气。光线在水波之上扭曲、晃动，如同遥不可及的幻梦。挣扎是徒劳的，她的四肢被无形的巨力束缚，唯有黑暗，带着诱人的安宁，从四面八方围拢而来，试图将她拖入永恒的沉寂。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箍住了她的腰肢。
那力量并非全然人类的触感，带着一种奇异的、流线型的柔韧与不容置疑的强势，轻易地破开了沉重的海水束缚。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如同重获新生。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灼痛的肺部，引发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她贪婪地、狼狈地喘息着，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水光和天旋地转的眩晕。
短暂清醒的刹那，她努力聚焦视线。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其年轻、却写满焦灼的男性脸庞。水珠顺着他乌黑湿润的发梢不断滚落，划过他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皮肤在月光和海水的浸润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剔透的苍白。而最令人惊叹的，是那双眼睛——那不是人类在紧急关头所能拥有的、纯粹的焦急，其深处仿佛蕴藏着整个风暴中的海洋，翻涌着非人的、深邃的蔚蓝，在月华下隐隐流动着秘银般的光泽。
他紧紧托着她，让她得以浮在水面，那支撑着她的手臂稳定得不可思议，仿佛汹涌的波涛于他而言只是温顺的涟漪。
“没事了，别怕，抓住我……”他的声音贴在她的耳畔响起，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惊涛的韵律，一遍遍重复，像古老的海妖吟唱着安魂的曲调，穿透她耳膜的海水嗡鸣，直抵灵魂深处，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在那极近的距离，透过迷蒙的水汽，江薇恍惚看到——在他浸透的黑发间，似乎有类似鳍状的、晶莹剔透的软骨结构若隐若现，其边缘流转着珍珠般的微光，还有他身后散发着蓝色银光的——尾鳍？当他托举着她向岸边游去时，偶尔在水面之下，一道巨大而优美的、覆盖着钻石般璀璨鳞片的扇形阴影，一闪而逝，搅动着周遭的海水，散发出朦胧的、梦魅般的辉光。好像是在证实她的猜想。
是幻觉吗？是濒死前大脑编织出的奇异梦境？
获救的庆幸与身体的极度疲惫交织，她来不及思索，便在那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下，彻底失去了意识。那段记忆，连同那非人般的瑰丽与神秘，一同被深深埋藏，沉入记忆的海床，只余下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被她当作昏迷前混乱的臆想。
……
原来命运的红线，早已将两人紧紧缠绕。
江薇静静地看着他，眼眶渐渐染上红意，她想问余年是不是早就认出他了，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还想问他为什么到陆地上来了。但最终还是一句都没有说出口。
她去浴室用温水浸湿了毛巾，回来细致地为他擦拭额角与脖颈因酒意而渗出的薄汗。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像对待一件稀世的珍宝。余年闭着眼，感受着那微凉的舒适与指尖偶尔划过皮肤带来的战栗，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随后，江薇扶着他躺好，为他盖好薄被。她本想转身去客厅沙发，手腕却再次被他轻轻拉住。
“就在这里，”他半阖着眼，声音已带了些许困倦的模糊，却执拗地不肯松开手，“陪陪我，好吗？”
他没有更多逾矩的动作，只是单纯地想要她在视线所及之处。江薇的心彻底融化在一片温软的酸胀里。她顺从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依旧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睡吧，”她柔声说，像哼唱着一首无声的安眠曲，“我就在这里。”
余年似乎终于彻底安心，紧绷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握着她手的力道却未曾松懈，仿佛即使在睡梦中，也要确认她的存在。
江薇没有抽出手，她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任由他握着，目光流连在他熟睡的侧颜上。台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舒缓下来的眉宇。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焦急的救赎者的面容，终于完美地重叠在一起。
心中百感交集。是命运弄人，还是命运馈赠？若没有当年的惊魂一刻，他们或许只是茫茫人海中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可正因那生死一线的联结，让此刻的重逢与靠近，染上了一层宿命的瑰丽色彩。
夜色在窗外静静流淌，如同一条沉默的暗河。公寓里静谧无声，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交织，奏响着夜晚唯一的乐章。江薇就这般守着他，直到天际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如同鱼肚白的微光，预示着黎明将至，她才在疲惫与心事的双重侵袭下，伏在床沿，沉沉睡去。
天空破晓，他们的未来一片光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