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回忆录》茗茶公子

13、最后

　　仓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与血腥的灼热。余年背靠着冰冷的承重柱，急促地喘息着，汗水和血水混合在一起，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在他脚下积尘的地面上砸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左臂和肩胛处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痛，如同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灼烫。
　　周浩拄着半截断裂的木棍，肥胖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珠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清瘦的年轻人竟有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和瞬间爆发的骇人力量。齐扬则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弓着身子，手中的弹簧刀依旧闪烁着寒芒，但他眼底深处那抹最初的兴奋与狠戾，已然被一种久攻不下的焦躁和隐隐的不安所取代。
　　三人之间，形成了一个短暂而脆弱的对峙平衡。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硝烟，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更猛烈的爆炸撕碎。

　　就在这紧绷的弦即将断裂的刹那——
　　“呜哇——呜哇——呜哇——”
　　由远及近，尖锐而富有穿透力的警笛声，如同利剑般撕裂了郊区夜空的死寂，清晰地、不容置疑地灌入了仓库每一个角落！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像是一道来自文明世界的审判，瞬间打破了仓库内野蛮的平衡！
　　周浩和齐扬的脸色骤变！周浩那肥胖的脸上，贪婪和凶戾如同潮水般退去，瞬间被巨大的恐慌所取代，他猛地扭头望向仓库大门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末日来临般的绝望。齐扬则浑身一僵，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起来，那副精心维持的狠戾面具寸寸龟裂，露出了底下属于年轻学生的、未经世事的仓皇与恐惧。
　　机会！
　　余年那双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精准地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体内那股因守护意志而激荡的、非人的力量再次奔涌，压过了伤口的剧痛！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骤然启动！
　　没有一丝犹豫，他舍弃了作为武器的钢筋，身体带起一道残影，目标明确——直指因警笛声而心神剧震的齐扬！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无比地劈在齐扬持刀的手腕上！
　　“啊！”齐扬惨叫一声，弹簧刀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当啷落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余年的肘击已如同重炮般轰在齐扬的胸口！巨大的力量让齐扬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一堆废弃的纸箱上，发出一连串稀里哗啦的声响，一时再也爬不起来。
　　解决掉一个威胁，余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身形一转，如同鬼魅般贴近了尚处在震惊中的周浩！周浩下意识地想要举起半截木棍格挡，但余年速度更快！一记迅猛的扫堂腿，狠狠踢在周浩肥胖臃肿的脚踝上！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伴随着周浩杀猪般的惨嚎，他庞大的身躯如同被砍倒的大树，轰然倒地，抱着扭曲变形的脚踝发出痛苦的哀嚎。
　　电光火石之间，两个凶徒已彻底失去反抗能力！
　　余年看也不看在地上翻滚呻吟的两人，立刻转身，踉跄着冲向仓库中央那把孤零零的木椅。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江薇！江薇！”他一边急切地呼唤着，一边用那双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颤抖而迅速地解着捆绑在江薇身上的粗糙麻绳。绳索深深勒进了她纤细的手腕，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紫红色淤痕。
　　江薇似乎被刚才的打斗和警笛声彻底惊醒，她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但那双看向余年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泪水与无比深切的心疼。她看到他身上纵横交错的血迹和伤口，泪水瞬间决堤。“余年……你的伤……”
　　“没事，我没事，别怕，警察来了，我们安全了……”余年语无伦次地安慰着，终于解开了最后一道绳索。他强忍着腰侧伤口因剧烈动作而传来的撕裂般痛楚，小心翼翼地将虚弱不堪的江薇从椅子上扶起来，将她大半的重量靠在自己身上。
　　“我们走，马上离开这里。”他的声音因疼痛和脱力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搀扶着江薇，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那扇透进警车旋转红蓝光芒的仓库大门挪去。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尖上，腰侧的伤口血流不止，温热的液体不断渗出，浸透了他的衣裤，沿着裤腿滴落，在身后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希望就在眼前，门外就是安全的世界。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门口的光明仅有几步之遥，余年紧绷的神经因希望的临近而稍有松懈的千分之一秒——
　　异变再生！
　　“妈的……害的老子要蹲监狱……谁也别想好过！！！”
　　原本趴在地上抱着脚踝惨嚎的周浩，眼中骤然爆射出一股穷途末路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疯狂怨毒的凶光！他不知何时，从后腰摸出了一把隐藏的、闪着幽冷寒光的匕首！凭借着一种扭曲意志催生出的、回光返照般的力量，他竟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如同垂死挣扎的凶兽，不顾一切地朝着背对着他、正搀扶着江薇的余年扑去！但匕首的目标，赫然是江薇的后心！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太过狠毒！余年几乎是凭借着他那远超常人的、对危险感知的本能，在眼角余光捕捉到那道袭来的寒芒的瞬间，大脑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猛地将怀中的江薇往旁边全力一推！同时用自己的后背，完完全全地、严严实实地护住了她！
　　“噗嗤——”
　　是利刃刺穿皮肉、撕裂组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江薇被推得踉跄几步，愕然回头，看到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余年挡在她的身后，身体剧烈地一震，周浩那张因疯狂和痛苦而扭曲到极致的脸，紧贴在他的背后，手中紧握的匕首，已然齐根没入了余年的左侧腰腹！
　　“不——！！！”江薇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眼前一阵发黑，即将晕倒过去。
　　余年闷哼一声，剧烈的、难以形容的锐痛从腰侧炸开，瞬间席卷了全身的神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冰冷的金属在体内肆虐的触感，生命力仿佛正随着那创口飞速流逝。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如瀑般涌出。
　　然而，比剧痛更先一步涌现的，是滔天的怒火！是对身后这个伤害了他、更企图伤害江薇的渣滓的、最原始的毁灭冲动！
　　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因剧痛而有些变形，但那双看向周浩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仿佛来自远古深海的、冰冷而炽烈的银色火焰！一股无形的气势以他为中心骤然爆发！
　　周浩还沉浸在匕首命中的疯狂快意和即将到来的、与警察对抗的绝望中，他下意识地想拔出匕首，却骇然发现，匕首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竟一时无法抽出！
　　而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甚至暂时忘记了疼痛和处境的、无比诡异的一幕——
　　从余年腰侧那狰狞的伤口中，汩汩涌出的、原本应该是鲜红色的温热血液，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竟然……凝固了？！
　　不，不是凝固！
　　那流淌的血液，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萃取、提纯、结晶……就在他的眼前，以一种违背常理的速度，化作一颗颗饱满圆润、晶莹剔透、在仓库昏暗光线下依然折射出惊心动魄的、鲜艳红芒的——宝石？！
　　是红宝石！品质极高、纯粹得毫无杂质的红宝石！它们从伤口处滚落，叮叮当当地掉落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如同神祇不慎洒落的泪滴，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与神秘的光辉。

　　周浩的瞳孔放大到极致，脸上的疯狂和痛苦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近乎癫狂的贪婪所取代！他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些滚动的红宝石，又猛地抬头看向余年，仿佛在看一座行走的金山！他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最终，爆发出了一阵扭曲而变态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宝石！真的是宝石！传说是真的！人鱼的血……人鱼的血是红宝石！！发财了！！老子发财了！！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充满了令人作呕的贪婪与疯狂，与当前危急的形势形成了无比荒诞而可怕的对比。
　　然而，这癫狂的笑声并未持续多久。
　　“砰——！！”
　　仓库那扇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用巨大的力量猛地撞开！刺目的警用手电光柱如同利剑般瞬间射入，驱散了大部分的昏暗，将仓库内的混乱与罪恶照得无所遁形！
　　“警察！不许动！”
　　“放下武器！”
　　数名身着黑色防爆服、手持防暴盾牌和武器的警员，如同神兵天降，动作迅捷而专业地冲了进来，瞬间控制了现场！冰冷的枪口对准了场内唯一还站着的、状若疯癫的周浩，以及刚从纸箱堆里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的齐扬。
　　周浩那癫狂的笑声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看着眼前全副武装的警察，又看了看地上那些依旧在闪烁着诱人红光的宝石，脸上交织着极度的贪婪与极致的恐惧，表情扭曲到了极点，最终化为一片死灰。
　　齐扬则面如死灰，彻底放弃了抵抗，被两名警员利落地反铐起来。
　　“救护车！快！这里有人受重伤！”一名警员看到了腰侧还插着匕首、血流不止、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余年，以及扑到他身边、哭得几乎晕厥的江薇，立刻对着通讯器大声呼叫。
　　场面迅速被控制。
　　余年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最后看到的，是江薇那张布满泪痕、写满无尽恐慌与心疼的脸庞，以及地面上，那些由自己鲜血化成的、刺眼夺目的红宝石。他感觉到有人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他下滑的身体，嘈杂的人声、对讲机的声音、救护车由远及近的鸣笛声……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越来越遥远。
　　他的秘密，以最惨烈、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未来会如何？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护住了他的江薇。
　　这就够了。

　　黑暗，温柔而又冷酷地，彻底吞噬了他最后的意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