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回忆录》柏梏

12、营救

　　风在这里变得具体而微，裹挟着铁锈的腥气、化学试剂的刺鼻余味，以及荒草腐烂后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灌满他的口鼻。
　　他面前，是那片匍匐于大地之上的、巨大的阴影——西郊废弃化工厂。
　　曾经的喧嚣早已被死寂吞噬，只留下钢筋铁骨锈蚀的残骸，如同史前巨兽森白的骨架，在稀薄的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几点微弱的光源，如同鬼火，在仓库深处明明灭灭，那是唯一昭示着内部并非完全虚无的标记。
　　余年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依旧没有任何新的消息，只有那行冰冷的文字灼烧着他的视网膜。他深吸了一口这污浊的空气，将手机调至静音，塞入裤袋深处。所有的犹豫、恐惧，都在踏出车门的那一刻被强行剥离，此刻充盈在他胸腔里的，是一种近乎凝固的冷静，以及冰层之下汹涌奔腾的、名为毁灭的暗流。
　　他迈开脚步，踏上那条被荒草吞噬的土路。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发出细微的、令人不快的噗嗤声。齐腰深的枯草像无数只冰冷的手，试图挽留他的脚步，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的絮语。他的身影在废弃的厂房投下的巨大阴影中穿梭，如同一个闯入禁忌之地的孤魂。
　　仓库那扇巨大的、布满铁锈和斑驳油漆残片的对开铁门，如同巨兽微启的、布满獠牙的嘴。一道狭窄的缝隙，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仿佛是一个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的陷阱。
　　余年在那道缝隙前停下，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里面只有风声穿过破败顶棚的呜咽，以及某种细微的、难以辨明的窸窣声。他不再犹豫，伸出手，抵在冰冷粗糙、带着剥落铁屑的门板上，猛地用力——
　　“吱嘎——哐！”
　　生锈的合页发出刺耳欲聋的、仿佛垂死挣扎般的嘶鸣，在空旷的仓库内部激起层层回音，打破了维持已久的死寂。沉重的铁门被他强行推开一道更宽的缝隙，扬起的灰尘在骤然涌入的微光中狂乱飞舞。
　　仓库内部的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庞大、更加压抑。光线极度昏暗，只有高处几个破损的天窗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如同几柄冰冷的利剑，斜插在满是油污和瓦砾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机油味，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像是廉价的香水混合着汗液。
　　但这一切，都无法吸引余年哪怕一秒的注意。
　　他的目光，如同被最精准的磁石牵引，瞬间就穿透了这昏暗与污浊，牢牢锁定了仓库中央——
　　一把孤零零的木椅，突兀地立在空旷之地。
　　椅子上，江薇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绑着，双手反剪在椅背，低垂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的脸颊。她身上那件为了生日精心挑选的浅蓝色连衣裙，此刻沾满了污渍，裙摆被撕裂了一道口子。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生气的瓷娃娃。
　　“江薇！”
　　余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疯狂擂动！所有的冷静顷刻间土崩瓦解，只剩下汹涌澎湃的心疼与暴怒！他像一头发现了幼崽陷入绝境的雄狮，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巨大的回响。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椅子，距离江薇不过三五步之遥的刹那——
　　异变陡生！
　　侧后方，一堆堆积如山的废弃塑料桶阴影里，一道凌厉的寒芒毫无征兆地破空袭来！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直刺他的腰侧！
　　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超越思维速度的反应！
　　余年的身体几乎是自动做出了规避，猛地向侧前方一扑一滚！冰冷的刀锋擦着他的外套划过，割裂了布料，带起的寒风让他颈后的汗毛瞬间倒竖！
　　他尚未站稳，另一道更加阴狠的寒风，已然从他视线的死角——另一堆生锈的铁板后袭来！目标直指他的后心！
　　是齐扬！他手中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弹簧刀，脸上早已不见了平日里的温和斯文，只剩下扭曲的狠戾和一种即将得手的兴奋！
　　余年再次凭借惊人的反应速度拧身避让，但这一次，刀尖依旧在他左臂外侧划开了一道血口！尖锐的疼痛传来，温热的液体瞬间浸湿了衣袖！
　　“啧，反应还挺快！”一个油腻而沙哑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响起。那个肥胖的周浩也从阴影里踱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粗大的、带着铁钉的木棍，脸上挂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笑容，“不愧是值钱的宝贝儿，有点意思。”
　　两人一左一右，形成了夹击之势。
　　余年喘息着后退几步，背靠在一根冰冷的、布满锈蚀的承重柱上。左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朵一小朵暗色的花。他的目光急速扫过两人，最后落在依旧昏迷不醒的江薇身上。
　　必须速战速决！江薇的状态不明，他耗不起！
　　他没有废话，眼神在瞬间变得冰冷如极地寒冰。他猛地弯腰，从脚边的杂物中抄起一截小臂长短、锈迹斑斑但分量十足的钢筋！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仿佛与他血脉深处某种沉睡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一起上！拿下他！”周浩狞笑一声，挥舞着木棍，像一头发狂的野猪，率先冲了过来！沉重的脚步踏在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齐扬则如同阴险的毒蛇，配合着周浩的正面猛攻，再次从侧翼悄无声息地贴近，手中的弹簧刀划出刁钻的弧线，直取余年的脖颈！
　　余年瞳孔微缩，不退反进！他身体重心一沉，险之又险地避开齐扬的致命一刀，同时手中的钢筋带着呼啸的风声，悍然迎向周浩砸下的木棍！
　　“锵！”
　　金属与硬木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迸溅！
　　周浩只觉得一股远超预期的巨大力量从棍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险些脱手！他肥胖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而余年已然借着碰撞的反作用力，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鬼魅般旋身，钢筋顺势横扫，逼得想要再次偷袭的齐扬不得不仓皇后退！
　　战斗变得胶着起来。

　　昏暗的仓库内，身影交错，寒光闪烁，金属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声、脚步摩擦地面的沙沙声不绝于耳。周浩的力量凶猛，齐扬的身法刁钻，两人配合默契，显然早有预谋。余年凭借着非人的反应速度和骤然爆发的力量，挥舞着钢筋左支右绌，身上又添了几道新的伤口，鲜血将他的外套染得斑驳。
　　但他手中的钢筋，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决绝的厉啸，每一次格挡都稳如磐石。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激烈的搏杀中，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非人的银芒，尤其是在他发力或者感知到危险降临的瞬间。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古老的战斗韵律，仿佛沉睡在他血脉中的某些碎片，正在被这极致的危险和守护的意志悄然唤醒。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戾，死死守护着身后那片不容侵犯的禁区——那里，有他必须用生命去守护的人。
　　钢筋与木棍再次猛烈交击！这一次，周浩手中的木棍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从中断裂！
　　周浩踉跄后退，脸上首次露出了骇然之色。

　　这时，原本昏迷不醒的江薇发出“唔”的一声。
　　一声极其微弱、带着痛苦意味的呻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轻轻响起。
　　是江薇！她似乎被这激烈的打斗声惊醒，艰难地、缓缓地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