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回忆录》柏梏

11、绑架

　　电话那头，死寂只持续了不到两秒，便被汪清月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尖锐质问打破：
　　“绑架？！你说什么？！薇薇被绑架了？！余年！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你当时在干什么？！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余年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扶住冰冷的墙壁，指节因用力而失去血色，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面色在路边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惭愧与痛楚。
　　是啊，他当时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没有坚持陪她到门口？
　　为什么自以为那片喧嚣是人间的保护色，却忘了恶魔最擅长在光明下行走？
　　“清月！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吴亮沉稳却同样焦急的声音及时插了进来，像一盆冷水，试图浇熄即将燎原的情绪之火，“责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余年，报警了吗？具体位置？有什么线索？对方有几个人？看清楚了吗？”
　　余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自责和恐慌中抽离出一丝理智，用尽可能简洁的语言重复了监控看到的情况：“报警了。烟火巷，靠近西侧洗手间的转角。两个人，齐扬，还有一个肥胖邋遢的中年男人。他们把薇薇拖进了旁边没有监控的小巷……手机关机。”
　　“齐扬？！那个学生会宣传部的齐扬？！”汪清月的声音充满了震惊，“他妈的！这个伪君子！我早就觉得他看江薇的眼神不对！”
　　“我现在就出去找！联系所有能联系的人！”汪清月的声音依旧带着哭腔，但已经多了一丝决绝的力度。
　　“保持联系！有任何消息立刻在群里说！”吴亮最后叮嘱了一句，通话戛然而止。
　　冰冷的忙音像最后的审判，回荡在余年耳边。办公室外，夜市的喧嚣依旧，欢声笑语穿透墙壁，化作对他最残忍的嘲讽。
　　他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恐惧。江薇被带走时那瞬间睁大的、写满惊恐和无助的眼睛，不断在他眼前闪现。
　　怎么就没人发现问题呢？！
　　就在这时——
　　掌心中的手机，突然传来一下细微却清晰的震动。
　　不是电话，是短信。
　　余年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猛地抬起手，点亮屏幕。
　　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没有称呼，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行冰冷得如同墓志铭的文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清晰地投射在他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
　　「想救那个女生，就一个人来西郊的废弃化工厂仓库。别耍花样，否则，你懂的。」

　　西郊……废弃化工厂仓库……
　　这几个字眼，像带着倒钩的毒刺，瞬间刺入他的神经末梢。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暴怒、决绝以及一丝……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冰冷而非人力量的暗流，猛地从他心底最幽暗的角落席卷而上！
　　他的瞳孔，在极致的情绪冲击下，竟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极其短暂、几乎无法捕捉的——银芒！那光芒转瞬即逝，快得像是幻觉，却让他周身的气息在刹那间变得危险而凛冽，仿佛一头被彻底激怒、即将撕碎一切枷锁的远古凶兽。
　　但他立刻强行压下了这股翻腾的异样。现在不是探究自身异常的时候，每一秒的延迟，都可能让江薇多承受一分未知的危险。
　　“师傅！”他冲出监控室，像一道离弦的箭，冲到路边，猛地拉开一辆刚刚下客的出租车车门，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西郊！废弃的化工厂仓库！快！用你最快的速度！我加钱！”
　　司机被他煞白的脸色和眼中那近乎疯狂的焦急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踩下油门。车子发出一声低吼，汇入车流，朝着与城市璀璨灯火背道而驰的、黑暗的郊区方向疾驰而去。
　　车厢内，空气凝滞得如同固体。

　　余年死死地攥着手机，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手背青筋暴起。屏幕依旧停留在那条短信的页面，幽冷的光映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短短的一行字，他反复看了无数遍，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在他的灵魂里。
　　一个人……别耍花样……
　　对方的目标，明确得可怕。是针对他？还是针对江薇？或者……两者皆有？齐扬为什么会卷入其中？那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又是谁？他们绑架薇薇，引他去那个偏僻的废弃仓库，究竟想干什么？
　　无数个疑问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思绪，但他强迫自己停止无意义的猜测。无论对方是谁，无论目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去。
　　那是他的江薇，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光。即便前方是龙潭虎穴，是万丈深渊，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纵身跃下。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繁华的街灯逐渐稀疏，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和零星荒凉的厂房轮廓所取代。
　　路灯昏暗，像垂死挣扎的眼眸，间隔很远才有一盏，勉强照亮前方一片片破碎的路面。夜风变得凛冽，带着郊区特有的、荒草和铁锈的气息，从车窗缝隙中灌入，吹动他额前汗湿的黑发，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炽热煎熬。
　　他再次尝试拨打江薇的电话，依旧是关机。他又飞快地在群里发了一条信息：
　　「有线索，我去西郊废弃化工厂仓库。对方要求我一个人。你们先别轻举妄动，等警方消息，保持联系。」
　　他不能让他们跟来，他不敢拿江薇的安危去赌对方那句“别耍花样”的威胁。
　　吴亮的信息几乎秒回：
　　「年哥！你一个人太危险了！地址发我！我们马上过来接应你！」
　　汪清月也立刻回复：
　　「不行！余年你等等！我们已经通知辅导员和校保卫科了！警察也在找！」
　　余年看着屏幕上朋友们焦急的关心，心头涌上一股暖流，但更多的却是冰冷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回复道：
　　「放心，我有分寸。你们稳住，等警方。保持手机畅通。」
　　不能再多说了。他关闭了群消息的震动提示，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那片吞噬光明的黑暗里。

　　车子最终在一片彻底荒芜的区域边缘停下。前方已经没有像样的道路，只有一条杂草丛生、坑洼不平的土路，蜿蜒着通向更深的黑暗。远处，一片巨大而模糊的阴影匍匐在地平线上，如同沉睡的钢铁巨兽，死气沉沉，只有几点微弱的光点在其中若隐若现，像是鬼火。
　　“小伙子，只能到这儿了。”司机看着窗外荒凉的景象，有些不安地说，“前面那堆破烂厂房就是，听说早废了十几年了，邪乎得很。你……真要去啊？”
　　余年没有回答，只是迅速扫码付了远超车费的钱，然后猛地推开车门，毫不犹豫地踏入了那片冰冷的夜色之中。
　　“唉……”司机看着他迅速被黑暗吞没的背影，摇了摇头，赶紧掉头离开，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双脚踩在松软潮湿的泥土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周围是齐腰深的荒草，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幽灵。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铁锈味、化学试剂残留的刺鼻气味，以及植物腐烂的沉闷气息。
　　余年站在土路入口，像一尊凝固的雕像。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的消息。他将手机调成静音，塞进裤袋深处。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那片如同巨兽残骸的废弃仓库群。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晰的眼眸里，所有的焦虑、恐慌、自责，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压下，转化为一种极致冷静的、如同深海寒冰般的锐利。
　　他整理了一下因为奔跑而略显凌乱的衣领，感受着脖颈上那条海蓝宝石项链传来的、与江薇同源的微弱凉意。
　　他来了。
　　无论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将无所畏惧。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迈开脚步，坚定不移地，走向那片为他和她精心准备的、未知的黑暗牢笼。每一步，都沉稳如山，却又带着即将爆发的、毁灭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