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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苏醒 ...

  •   意识,如同沉溺在深海的溺水者,挣扎着,一点点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混沌中向上浮升。首先恢复的是听觉,是医疗仪器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单调地敲打着寂静。然后是嗅觉,消毒水那特有的、刺鼻而又代表着洁净与生命的气息,顽固地钻入鼻腔。
      最后,是沉重无比的眼睑,被一股微弱的力量艰难地撬开一条缝隙。
      模糊的光线涌入,刺激着久未见光的瞳孔。视野里是一片炫目的白——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以及……趴在床边的一团模糊的、温暖的色彩。
      江薇的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她试图发出一点声音,却只逸出一丝微弱的气音。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这个细微的动作,却惊动了床边那团温暖的存在。
      “唔……”汪清月揉着惺忪的睡眼,从臂弯里抬起头。她的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当她看到江薇睁开的眼睛时,那疲惫瞬间被巨大的惊喜所取代。
      “薇薇!你醒了?!老天,你可算是醒来了!”汪清月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难以抑制的激动,她猛地抓住江薇露在被子外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让她感到疼痛,“你都昏迷整整一周了!可把我们吓死了!医生说你受了惊吓,又有轻微脑震荡,还有脱水……”
      江薇的眉头微微蹙起,头部传来一阵阵闷痛,像是有钝器在颅内缓慢地敲击。她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没有输液的手,扶了扶自己沉重发胀的额角,试图驱散那盘踞不散的晕眩感。汪清月连珠炮似的、带着哽咽的关切,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传入她耳中,显得有些遥远而不真切。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摩擦着,终于挤出了醒来后第一个完整的问题,声音嘶哑而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焦灼:
      “余年……在哪?”
      她的大脑仿佛自动屏蔽了所有无关信息,只检索着那个最关键的名字,那个在失去意识前,最后印刻在她视网膜上、浑身浴血却依旧坚定护在她身前的身影。
      汪清月脸上的喜悦瞬间凝固了一下,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她眨了眨眼,似乎还没从江薇突然醒来的冲击和自身睡眠不足的迷糊中完全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问题,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试图转移话题的轻松,尽管那轻松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哎呀,你先别管那么多了!你知不知道你睡了多久?吴亮他们天天都来看你,辅导员也来了好几次,大家都担心得不得了……”
      “清月,”江薇打断了她,声音依旧沙哑,却透出一股异常的平静,她重复着,目光直直地看向好友闪烁的眼睛,“余年,在哪里?”
      那双刚刚苏醒、还带着些许迷茫和虚弱的眼眸,此刻却清澈得惊人,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真相的核心。
      再次被如此直接地追问,汪清月刚刚强行堆砌起来笑容彻底垮了下去。被骤然叫醒的迷糊,连日来的担忧与恐惧,以及那个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宣之于口的秘密,在这一刻混杂在一起,让她的理智出现了短暂的短路。她看着江薇那执拗的眼神,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带着哭腔,几乎是下意识地、哀伤地脱口而出:
      “余年他……”

      “清月!”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吴亮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语气急促地打断了她。他显然听到了里面的对话,脸上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慌。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不由分说地捂住了汪清月的嘴,阻止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
      “唔……!”汪清月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随即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和后怕,乖乖地闭上了嘴,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
      病房内的气氛,因这突兀的打断而瞬间变得凝滞、诡异。空气中仿佛充满了无形的张力,每一个分子都在无声地诉说着那个被刻意隐瞒的、沉重无比的真相。
      就在这时,病房墙壁上悬挂的电视机,原本为了给沉睡的病人一点背景音而调至低音量的本地新闻台,正在播放一则即时新闻。画面切换间,主持人清晰的声音,伴随着两张熟悉的面孔特写,清晰地传入了寂静的病房:

      “……关于本市西郊废弃工厂绑架案的最新进展。主要犯罪嫌疑人周浩(男,45岁),齐扬(男,19岁),因涉嫌绑架、故意伤害等罪名,已于今日被正式批准逮捕。据悉,该案受害者江某获救时身受惊吓,另一名见义勇为的男性青年余某,则在案发过程中为保护受害者身受重伤,经医院全力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电视屏幕上,齐扬那张曾经温和的脸,如今只剩下灰败,和周浩那肥胖而猥琐的面容,一闪而过。逮捕,入狱……这些词汇如同冰冷的铁锤,敲打着现实。
      江薇的目光,缓缓地从被吴亮捂住嘴、泪流满面的汪清月脸上,移到了吴亮那写满紧张、懊恼和难以言喻悲伤的脸上,最后,定格在电视屏幕上那两行冰冷的字幕和犯罪嫌疑人照片上。

      绑架……重伤……抢救无效……离世……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刺入她刚刚复苏、尚且脆弱不堪的心脏。剧烈的抽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她联系起汪清月那未尽的哀伤,吴亮那惊慌的阻拦,以及新闻里那语焉不详却指向明确的报道……
      真相,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黑色礁石,冰冷而残酷地呈现在她面前。
      她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病房里只剩下汪清月压抑的啜泣和医疗仪器的滴答声。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吴亮,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没有任何波澜。她用一种异常平静的、仿佛被砂轮打磨过的哑涩嗓音,一字一顿地问:
      “所以……余年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如此直接,如此赤裸,没有任何缓冲,将血淋淋的真相彻底摊开。
      吴亮捂在汪清月嘴上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他避开了江薇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下光洁的地板,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他宽阔的肩膀微微塌陷下去,像是承受着千钧重负。沉默在病房里蔓延,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低沉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却如同惊雷般在江薇死寂的世界里炸响:
      “……是。”
      他抬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和深切的悲痛,声音沙哑地补充着那残酷的细节,仿佛每说一个字,都在凌迟他自己的心:“那天……你们一起被送到医院……他腰上那一刀,伤得太重……失血太多……送到的时候,就已经……而且,他的血型……太特殊了,医院根本没有匹配的……没办法输血……医生……尽力了……”
      他说不下去了,双手紧紧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江薇并没有他们预想中的崩溃大哭,没有声嘶力竭的质问,甚至没有更多的眼泪。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吴亮口中那个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的人,与她毫无关系。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窗外。窗外是明晃晃的阳光,绿树葱茏,生机勃勃,与她内心那片骤然降临的、永恒的寒冬形成了最残忍的对比。

      她变得更加沉默。
      那种沉默,并非空洞,而是一种将所有声音、所有情绪都吞噬殆尽的、深不见底的死寂。
      汪清月和吴亮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和恐惧。他们都知道,江薇此刻的反应,远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惊。

      因为在江薇醒来之前,主治医生曾面色凝重地找他们谈过话。医生说,江薇的身体创伤在逐渐恢复,但她遭受了巨大的心理创伤和应激刺激,初步评估,可能存在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倾向,甚至可能伴有解离性症状或重度抑郁的风险。她此刻异乎寻常的平静,或许并非坚强,而是疾病的一种表现,是心灵为了自我保护而筑起的、冰冷而脆弱的高墙。

      她的世界,在生日那天被暴力撕碎,又在苏醒的这一刻,被宣判了最终的、无法挽回的失去。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却照不进她那双已然失去焦距、沉入无边黑暗的眼眸深处。

      余年死了。
      那个在海边救起她的人,那个在篮球场上为她闪耀的人,那个在烟花下对她告白的人,那个用生命最后护住她的人……不在了。
      这个认知,像一场无声的雪崩,将她灵魂里所有的温度与光亮,彻底掩埋。
      此后她的生命再无阳光,永远埋藏于积雪之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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