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玉碗荷开迎晓露,朱门苔浅叩旧庭》 ...
-
晨光刚漫过宫墙的飞檐,青禾就捧着一件月白色的襦裙进来了:“姑娘,这是陛下让人一早送来的,说是今日去梧桐院,穿这个衬着桐叶和荷池,正好。”
虞清秋伸手摸了摸衣料,是极软的杭绸,领口和袖口绣着淡青色的梧桐叶纹,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和昨天那条淡绿色襦裙一样,都是李煜按她的尺寸定做的。她想起昨夜他送的丝帕,心里暖了暖,指尖轻轻拂过衣襟上的叶脉,忽然觉得,他连细微的喜好都记得这样清楚。
简单梳洗后,她换上襦裙,又把《虞美人真纪》悄悄塞进内袋——昨夜发现手札夹层的秘密后,她更不敢离身了。刚整理好,就听到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清晨的清朗。
“准备好了吗?”李煜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那枚刻着“重光”的羊脂玉钩,手里提着一个竹编小篮,里面放着澄心堂纸、松烟墨,还有一卷泛黄的旧谱——是昨夜他说的,早年在梧桐院写的词稿。
“好了。”虞清秋迎上去,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篮子上,“这是……要去梧桐院写词?”
“嗯,”李煜笑了笑,目光扫过她的襦裙,眼底亮了亮,“这衣服很衬你,像极了父皇生前画的《秋桐图》里的意境——清雅,又带着点韧劲。”
两人并肩往外走,清晨的风里带着些微的凉意,吹得衣摆轻轻晃动。路过荷池时,那朵“玉碗”荷花已经完全绽放了,粉白的花瓣托着嫩黄的花蕊,一只红蜻蜓停在上面,翅膀映着晨光,泛着虹彩。
“你看,开得正好。”李煜停下脚步,伸手折了一支宽大的荷叶,递给她,“拿着挡挡太阳,梧桐院在宫西角,早上的日头虽不烈,却也晃眼。”
虞清秋接过荷叶,叶脉清晰得能看见里面的纹路,叶面上的露珠滚到她手背上,凉丝丝的。她跟着李煜拐过几道回廊,宫西角的景象渐渐变得疏落——这里是李璟生前的书房所在,李煜登基后,为了缅怀父亲,只让人定期打扫,没再大规模修缮,青砖路上长了些青苔,两旁的宫墙也斑驳了不少。
“前面就是梧桐院了。”李煜指着不远处一扇朱漆大门,门上的铜环生了点绿锈,门楣上的“梧桐院”三个字是李璟的亲笔,隶书字体,虽有些模糊,却依旧透着沉稳。
几个小太监正在门口清理杂草,见他们来,忙躬身行礼:“陛下,周姑娘。”
李煜点点头,推门进去——院内的景象比想象中更静谧些,院子中央的荷池里长着些浮萍,却没完全铺满水面,能看见水下晃动的鱼影;池边的梧桐树长得茂盛,树干粗壮,枝叶遮天蔽日,地上落了薄薄一层桐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以前这里是父皇的书房,”李煜沿着池边的石子路往前走,声音轻了些,“我小时候常来这儿躲懒,父皇总说,梧桐院里的书,比崇文馆的还全,让我多看看《孙子兵法》,可我那时候只喜欢翻词集。”
虞清秋跟着他走到院子深处,果然见一座木质书案摆在梧桐树下,案面有些磨损,却擦得干净,案角放着一个旧陶罐,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莲蓬——是去年的残荷,李煜特意留下的。
“你看,”李煜拉开书案的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荷花,旁边写着两个稚嫩的字:“重光”,纸角还盖着一方小小的印,“这是我十岁时画的,印是父皇给我刻的,叫‘莲峰居士’——那时候我总想着,要做个只爱荷花和词的居士,不想掺和朝堂的事。”
虞清秋凑过去看,笔画笨拙,却透着股少年人的认真。她忽然想起历史上李煜的号,心里轻轻一动——他早年的“闲逸”,或许不是真的喜欢,而是生在帝王家的无奈避险。李璟在位时,南唐已受后周威胁,他作为皇子,若表现出对权力的兴趣,只会引来更多猜忌。
“你站在这里等我,我去池边看看。”李煜提着篮子走向荷池,弯腰拨开浮萍,“这池里的荷花是父皇从西湖移来的,叫‘西湖红莲’,他说‘红莲喻忠烈,适合皇家’,可惜去年我守丧时,没人打理,就长了浮萍。”
虞清秋站在书案旁,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晨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发间,竟让他的侧脸多了几分柔和。她忽然想起昨夜青禾说的话——户部尚书徐游又驳回了增兵黄州的奏疏,说“国库空虚,增兵会加重百姓负担”;宗室李景达也在朝堂上附和,说“陛下登基三年,未显强军之策,恐难抵北宋”。
他的处境,比她想象中更难。
正想着,李煜忽然回头:“清秋,你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她连忙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他从浮萍下捞起一片残荷,荷叶边缘有些破损,却还带着点淡淡的红色,叶脉间夹着一张小小的残纸,上面写着一行淡墨字:“莲开并蒂,桐叶知秋。”
“这字……”虞清秋凑过去看,笔锋清隽,和《虞美人真纪》最后一页的小字有些相似,只是更稚嫩些,像是少年时写的。
“像是我十五六岁时的字。”李煜皱了皱眉,指尖轻轻拂过残纸,“我不记得在这里写过这个,许是那时候整理父皇的书,随手写的。”他把残纸递给她,“你收着吧,也算梧桐院的一点旧物。”
虞清秋接过残纸,小心地夹进《花间集》里,指尖触到内袋里的手札——那里面的“梧桐院外荷初绽,待得清秋至”,和这残纸上的字,会不会是同一时期写的?
两人回到书案旁,李煜铺开宣纸,研好墨:“要不要写写字?这里的梧桐叶声最静,写出来的字都能沾点清意。”
虞清秋点点头,拿起狼毫笔,却没立刻下笔。她看着李煜研墨的手,目光不自觉落在他脸上——他低头时,眼睫如蝶翼般轻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而那双眼并非世人误传的“重瞳”,是淡褐色的眼底晕着一圈清透的琉璃蓝,晨光落在瞳仁上,像把江南的烟雨、檐角的晴光都揉进了这方寸之间,连砚台里的墨色倒影映在里面,都添了几分温柔。嘴角轻抿时,能看到齿列间骈生的痕迹,牙齿比常人更整齐紧密,却远不如那双眼睛让人移不开神。
“怎么了?盯着朕的脸看。”李煜抬头,捕捉到她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又在看朕这‘异相’?”
虞清秋慌忙收回目光,耳尖悄悄发热,却还是轻声说:“不是看异相,是……觉得陛下的眼睛很好看。淡褐里裹着点琉璃蓝,不像别人说的那样是什么‘征兆’,就是……好看得让人忍不住多瞧两眼。”
这话一出,李煜研墨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怔忪:“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朕的眼睛‘好看’,世人要么说它是‘帝王相’,要么说它是‘异兆’,倒没人真的把它当一双普通的眼睛看。”他放下墨锭,指尖轻轻蹭过砚台边缘,“父皇去世前跟我说,‘这双眼睛和牙齿,是福也是祸——福在能让百姓信你有天命,祸在会让朝臣拿它做文章’。去年皇叔李景达就在朝堂上说,‘眼带异色者非中原正统,恐难守南唐’,徐游他们也跟着附议,说我整江防、改战船,是‘借异相立威,不安守本分’。”
虞清秋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李景达看不上李煜的“文人气”,徐游等人更是怕江防改革触动他们的利益,才借着“眼瞳异色”的由头做文章。可那双眼睛明明只是天生的好看,和“正统”“本分”又有什么关系?
“他们都是故意的,”她轻声反驳,语气带着点认真,“眼睛好看是天生的,和能不能守南唐没关系。陛下整顿濠州粮草堵了贪腐,改进战船加固了江防,这些都是实实在在护着南唐的事。他们不过是拿‘眼睛’当借口,不愿陛下动他们的好处罢了。”
李煜研墨的手顿了顿,墨锭在砚台上转了半圈,才缓缓开口:“他们不是看不见,是不想看见。徐游掌管户部,总说‘国库空虚’,可朕查过账册,去年淮南的盐税就被他的亲信贪墨了大半;李景达虽不管军务,却总说‘江防无需过费’,可他忘了,北宋灭了后蜀,下一个就会是我们。”
他的声音很轻,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无奈。虞清秋看着他,忽然想起手札夹层里的字——昨夜她挑开纸痕,看到的是“徐游结党,需防户部掣肘;宋师窥伺,莫忘黄州江防”,原来他早就知道这些隐患,只是受制于权臣和宗室,难以施展。
“我以前读过一句古文,”她轻声说,“‘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或许……我们可以换个方式。比如,徐大人说国库空虚,我们就把盐税贪墨的证据找出来,让他无话可说;皇叔说江防无需过费,我们就请黄州的将领来京城,让他们当面说边境的危险。”
这些都是她从现代历史书里学的“以事实反驳”的策略,既不激化矛盾,又能让反对者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