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玉佩同源承暖意,荷风伴语话江防》 ...
-
蝉鸣还在金陵皇宫的朱红宫墙上打转,暑气被窗棂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宣纸上“清秋”二字的墨痕里,晕出浅浅的暖。建隆二年(公元964年)的这个午后,虞清秋握着青瓷碗的手指微微收紧,粥底剩下的几颗莲子沉在碗底,像缀在心头的小石子,轻轻碰一下,就漾开一圈软乎乎的涟漪。
“慢点喝,刚从御膳房送来的,别烫着。”李煜的声音就落在耳边,他正俯身收拾案上的狼毫,袖口扫过宣纸边缘,带起一缕淡淡的墨香——不是宫中新磨的徽墨,倒像是掺了点檀香,和他身上的龙涎香混在一起,成了独属于他的味道。
收拾完狼毫,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素色锦盒,指尖捏着锦盒边缘轻轻推开,里面躺着枚通体温润的羊脂玉佩。玉佩不大,正面工整刻着“清秋”二字,字脚绕着细巧的缠枝纹,玉料莹白得像浸了月光,触手是温温的,连纹路的深浅、玉质里那点极淡的云絮状棉絮,都和虞清秋记忆里爷爷传下的祖传玉佩分毫不差。
“去年吴越进贡了块罕见的羊脂玉原石,质地细得能映出人影,朕让人小心切开,一块刻了‘重光’系在腰间,另一块想着留着给娥皇的亲人——她总念着你年纪小,在宫外时就常说要给你备些贴身物件。”李煜把锦盒递到她面前,语气里满是对妻妹的温和关照,眼底还带着对大周后的牵挂,“知道你是第一次正式在宫里待这么久,这枚‘清秋’玉佩便当见面礼。你看这玉上的云絮纹,和朕腰上那块是能对上的,算是……借它替娥皇多照拂你几分。”
虞清秋的指尖刚碰到玉佩,浑身就像被电流窜过,瞬间僵住。她下意识抬眼看向李煜的腰间——那枚刻着“重光”的玉带钩,果然是同样的羊脂玉,玉质里的云絮纹从钩身延伸出来,竟和她手中玉佩的纹路严丝合缝,像是从一块原石上自然分开的两半。
温凉的玉感、缠枝纹的走向、“清秋”二字的刻痕,再加上这能完美衔接的云絮纹……这分明就是爷爷临终前,攥着她的手塞过来的那枚祖传玉佩!爷爷当时说“是咱家祖辈传下来的,太爷爷也说不清来源,只说要给你戴紧了”,她从前总疑惑这玉佩的来历,此刻看着手中与李煜玉带钩同源的玉,忽然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原来不是来源说不清,是这玉佩本就来自千年前的南唐,是眼前的他从同一块原石上切下,亲手刻字相赠的信物!
她攥着玉佩,指腹反复摩挲着纹路衔接处,眼眶忽然发热。爷爷说“你和这玉佩有缘”,原来这份缘分不是巧合:是这枚玉先跟着“周薇”留在南唐,跨越千年成了她家的祖传之物;如今她穿越而来,又从李煜手中重新接过它,甚至看清了它与“重光”玉佩同出一源的真相——原来从千年前起,这两块玉就注定是成对的。
“怎么了?是玉质不合心意?”李煜见她指尖停在纹路上,半天没说话,眼底多了点疑惑。
“不是!很喜欢……”虞清秋慌忙抬头,声音里带着点没藏住的颤,她小心将玉佩系在颈间,玉料贴着皮肤,暖得像是能熨帖到心里,“谢谢重光,也替我谢谢姐姐。”
她偷偷抬眼,恰好撞进他垂眸时的模样:他生得一双极漂亮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下垂,眼型线条柔和得像工笔勾勒的画,长而密的睫毛如两把小扇子,轻轻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竟比宣纸上晕开的墨痕还要细腻。待他指尖捏着狼毫微微一顿,眼睫不经意间抬了抬,那双眸子便彻底露了出来——淡褐色的眼底,晕着一圈极浅的琉璃蓝,像是把江南春日的薄雾、塞北初融的冰湖,还有案头砚台里的墨光,都揉在了这方寸瞳仁里。光线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又澄澈的光,连案上“清秋”二字的倒影,都清晰地映在里面,温柔得能溺进去。
她心里忽然一涩——后人总爱拿他的眼睛做文章,史书里写“重瞳异相”,民间传“天命之兆”,甚至南唐亡后,还有人说这就是“亡国之征”。可从来没人真正描述过,这双眼睛本身有多好看:好看在眼尾那点不争不抢的柔和,好看在双色瞳仁里藏不住的澄澈,好看在他低头收拾纸笔时,眼睫颤动间流露出的、与“帝王”身份无关的温润。那些被强行贴上的“异相”标签,早把这双眼睛最本真的美给遮住了,也把他藏在眼底的、不是“天命”而是“人心”的愁绪与暖意,都曲解成了所谓的“命数”。
他明明只是个眼睛生得特别些的普通人,却要被这些无知的附会,绑在“帝王异相”的枷锁上,连一双眼睛的美,都要被赋予沉重的“命运意义”。
她慌忙低下头,小口啜着碗底的粥水,舌尖触到莲子的清甜,才发觉方才喝得太急,竟没尝出这粥里还加了些冰糖。“重光……怎么知道我喜欢甜些的粥?”话一出口,她悄悄松了口气——终于顺顺当当地叫了他的字,没再犯之前的错。
李煜却没在意这些细节,反而直起身笑了笑,指尖点了点她的嘴角:“方才见你喝药时,捏着鼻子皱着眉,想来是怕苦的。御膳房的莲子粥本是清淡的,朕让他们多放了半勺冰糖,想着你醒了,该吃点甜的压一压药味。”
指尖的温度轻轻擦过嘴角,虞清秋的耳尖瞬间烧了起来,像被窗外的阳光晒透的海棠花瓣。她慌忙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却不知那帕子还是方才李煜递来的,素色绢帕上绣着的墨梅,正蹭在她的脸颊边,留下一点淡淡的墨香——这帕子是他常用的,边角还有些细微的磨损。
李煜的目光落在她耳尖的红上,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却没再逗她,只是拿起案上的宣纸,小心地叠好:“这字你收着吧,算是……给你这‘清秋’小字的贺礼。往后在宫里,若是有人问起你的小字,你便说,是朕亲赐的。”
这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虞清秋的心湖——他这是在给她撑腰。宫里规矩森严,她虽是皇后的妹妹、国丈的次女,却只是个刚入宫的外姓女子,若有了“陛下亲赐小字”的由头,旁人自然会多几分顾忌。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却见李煜已经拿起了青瓷碗:“朕该去看看娥皇了,她今早咳嗽得厉害,太医院说,需得时时留意。”
提到周娥皇,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担忧,眉梢也微微蹙起。虞清秋想起历史记载,大周后周娥皇精通音律,尤擅琵琶,去年还在整理失传的《霓裳羽衣曲》乐谱,想来是熬坏了身子。“我……我能一起去看看姐姐吗?”她轻声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她想亲自看看这位历史上的才女,也想借着探望姐姐的名义,多留在他身边一会儿。
李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只是你刚醒,身子还弱,待半个时辰便回。”
两人并肩走出偏殿时,蝉鸣似乎淡了些,风里裹着荷池的清香,吹得衣摆轻轻晃动。虞清秋走在他身侧,刻意慢了小半步——按礼制,臣子需落后帝王半肩。她摸了摸颈间的“清秋”玉佩,目光又落在他腰间的“重光”玉带钩上,两块同源的羊脂玉在阳光下泛着相似的莹白,纹路仿佛在无声呼应,像在悄悄诉说着跨越时空的羁绊。
“在想什么?”李煜忽然回头,目光落在她发间——她的头发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挽着,发梢沾了点碎碎的阳光。虞清秋慌忙回神:“没什么,只是觉得……宫里的荷花开得真好。”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荷池里,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荷叶上的水珠滚来滚去,像撒了一地的碎玉。李煜停下脚步,指着池中央那朵开得最盛的荷花:“那是‘玉碗’,是去年从杭州运来的品种,花瓣像玉做的碗。前几日朕看江防草稿时,还想着,等荷花开得盛了,带你去水榭里写词。”
“江防草稿?”虞清秋心里一动,趁机问,“是……黄州那边的吗?”她记得公元964年北宋已灭荆南、湖南,正盯着后蜀,黄州作为南唐边境重镇,江防尤为重要。
李煜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黄州?”他以为她只是个不懂朝政的小姑娘。
“听父亲提起过,”虞清秋慌忙找借口——周宗是国丈,关心江防合情合理,“父亲说,黄州渡口是金陵的门户,需得重点防备。”
李煜点点头,语气沉了些:“你父亲说得对。前几日北宋灭了湖南,兵锋离黄州越来越近,朕让兵部增派弓箭手,可徐游却说‘国库空虚,需节俭’,硬是把奏疏压了下来。”他说起朝堂的事,眼底多了几分帝王的无奈,“朕登基三年,处处掣肘,连守个江防都难。”
虞清秋看着他落寞的模样,心里忽然有些疼——这不是历史书上那个“沉溺词乐”的亡国之君,是在乱世里挣扎的帝王,是想守着江山却力不从心的人。“会好的,”她轻声说,“只要我们早做准备,总能守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