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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香染就清秋意,帝心初向薇娘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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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煜的语气很温和,没有帝王的架子,反而像个关心妹妹的兄长。虞清秋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勇气——她想告诉他,北宋已经灭了荆南、湖南,下一步就是后蜀,很快就会把矛头对准南唐;她想告诉他,要加强采石矶的江防,要警惕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她想告诉他,不要相信北宋的“和平协议”,那都是缓兵之计。
可她不能。
她只是个刚入宫、“记不清事”的少女,说这些话,只会被当成疯癫,甚至可能被安上“妖言惑众”的罪名。
“谢陛下关心,臣女没什么需要的。”她低下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煜没再追问,目光落在了梳妆台上的青瓷碗上:“这莲子粥是用西湖刚送来的新莲子熬的,你刚醒,喝点垫垫肚子。”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朕尝过了,不烫。”
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虞清秋下意识地想躲,却看见他眼底的真诚,只好张口喝下。粥熬得很软糯,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里,驱散了她的紧张。
“陛下是在写词吗?”她瞥见他袖袋里露出的一角宣纸,试探着问。
李煜笑了笑,从袖袋里掏出那张纸,铺在梳妆台上——上面是半阙《一斛珠》,字迹清隽:“晓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这是李煜早年写宫廷宴乐的代表作,正是他登基初期(公元960年代初)的风格,贴合此时尚未经历太多国仇家恨的心境。
虞清秋的心脏猛地一跳——爷爷曾说,这首词是李煜为皇后周娥皇整理《霓裳羽衣曲》时所作,写的是宫廷乐舞的盛景,没想到此刻竟能亲眼见到他写这半阙词。
“刚在御书房写的,”李煜拿起笔,蘸了点墨,“总觉得下阕少了点柔意,就想过来看看你,说不定能有灵感。”
他的笔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虞清秋看着那空白的下阕,忽然想起这首词的原下阕:“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她不能直接说,只能委婉地提醒:“陛下,臣女……臣女有个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李煜回头看她,那双双色眼瞳里带着点好奇,更显清透。
“‘重按霓裳歌遍彻’,写的是殿上的盛景,”她斟酌着开口,“或许下阕可以写曲终人散后的意犹未尽?比如……比如宴罢之后,还恋着夜色,不想让烛火扰了清兴。”
李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嘴角扬起真切的笑意,说话时不自觉露出了牙齿——他的牙齿白得像打磨过的细瓷,排列得格外整齐紧密,尤其是右侧两颗侧切牙,边缘微微重叠,几乎连在一起,形成了世人常说的“骈齿”模样,不仔细看并不突兀,反而透着一种独特的规整感。
虞清秋的心脏轻轻一震,现代牙科知识瞬间清晰起来:这哪是什么“圣贤异相”或“天命征兆”,就是典型的骈齿啊!大概率是遗传因素导致的——他祖上或许就有类似牙齿形态,基因在牙齿发育阶段调控出现偏差,影响了牙齿的正常排列和萌出机制,才让牙齿长成这般紧密重叠的模样。也可能是幼时颌骨发育稍显异常,限制了牙齿的生长空间,迫使牙齿只能挤在一起,最终形成了骈齿。
可古人哪里懂这些?他们只会把这种特殊的牙齿形态附会成“圣贤之相”——比如传说中尧帝就有骈齿,于是后人便将其与“天命所归”“非凡之人”绑定。可这对李煜来说,未必是好事:朝臣或许会因这“骈齿”捧他“有圣贤之姿”,可一旦南唐处境艰难,又会反过来拿它做文章,说这“异相”并非吉兆;甚至他自己,或许也在无数次被人提及“骈齿贵相”时,暗自背负起“必须配得上这圣贤之名”的压力,连笑的时候,都忍不住想收敛几分。
多可笑的误解啊!明明是个由基因或颌骨发育决定的普通生理特征,却被披上“天命”的外衣,成了束缚他的枷锁。世人总说他“耽于诗词,误了江山”,可谁又知道,这些被神化的“异相”,早已在他心里埋下了沉重的包袱——他既怕辜负“骈齿圣贤”的期待,又在现实的无力中怀疑这“相”的真假,这份矛盾,或许比江防的压力更磨人。
古人的无知,从来都不是轻飘飘的闲谈——它把一个简单的生理现象,变成了压在帝王心头的“天命符号”,悄悄扭曲着他的自我认知,加剧着他的内心挣扎,最终和时代的洪流、朝堂的纷争一起,将他推向了那条注定布满愁绪的道路。
“你说得对!‘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正是这种恋恋不舍的柔意!”李煜没察觉她的心思,提笔就写,很快补完下阕“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最后一笔落下,他抬头看向她,笑容里带着惊喜,“你竟然能懂朕的词。”
“只是随口胡说,陛下谬赞了。”虞清秋慌忙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涩意,耳尖却热了。
“不是胡说,是懂。”李煜放下笔,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带着点探究,“朕听说,你父亲给你取的小字叫‘薇娘’?”
“是……但臣女更喜欢自己取的小字。”虞清秋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眼底藏着对那句词的执念——那是她穿越而来的羁绊。她斟酌着开口,避开“这是你未来的词”,转而锚定自己的记忆:“臣女小字‘清秋’,是从一句我爷爷教我的话里取的——‘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她想把自己的名字留在他心里,想让他记住,在周薇之外,还有一个“虞清秋”,是懂他词的人。
李煜的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他从未听过这句,却被“梧桐”“清秋”的意境抓住。他轻声重复:“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倒是别致,透着股清寂又细腻的意趣。”
“爷爷是个爱读诗的人,”虞清秋慌忙补充,用“爷爷”这个现代身份的羁绊,为句子的来源找了合理的落点,既不暴露穿越,也守住了核心句,“他说这句里的‘清秋’,不是萧瑟,是藏在安静里的心事。我从小就喜欢,便把它做了自己的小字。”
李煜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浅痕,却恰好衬得“清秋”二字的后续落笔更显认真。他低头,在宣纸角落写下这两个字,笔锋轻转,竟把“清”字的竖钩写得像片梧桐叶的轮廓:“好一个‘藏着心事的清秋’。这名字不只是清爽,还有股旁人没有的细腻,和你方才懂朕词的样子很配。”
他把写着“清秋”的宣纸递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带着点墨香的温度:“以后在朕这里,不用叫‘陛下’,叫‘重光’吧——那是朕的字。”
“重光。”她轻声叫他,目光落在宣纸上的字,又想起那句“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此刻的金陵皇宫,还没有“深院锁”的囚困,可这句词已经像一粒种子,藏在了她的名字里,藏在了她和他初遇的这一刻。
“嗯,朕在。”李煜点头,笑容温柔得像要溢出来。
蝉鸣依旧,阳光落在纸页上,“清秋”二字与远处的梧桐影重叠,仿佛早已预示了未来的故事。
她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的最后一刻,想起爷爷的话,想起那本《虞美人真纪》,心里忽然变得无比坚定。
她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以周薇的身份,以虞清秋的灵魂,站在了他的身边。现在是公元964年,距离南唐灭亡还有11年,她还有时间帮他整顿江防,帮他凝聚朝臣,帮他避开那些注定的悲剧。
“重光,”她轻声叫他,眼神坚定,“以后……我能帮你整理奏疏吗?我想看看你写的词,也想看看……你画的江防图。”
她想以“懂词”为借口,慢慢靠近他的政务,慢慢把历史知识变成改变命运的力量。
李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明天朕让小禄子把奏疏送过来,还有朕早年画的江防草稿,也一起给你看。”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清秋,有你在,这宫里的日子,好像没那么闷了。”
蝉鸣依旧,阳光正好。虞清秋握着那张写着“清秋”的宣纸,心里暗暗对自己说:
虞清秋,你现在是周薇,是南唐的国舅女,是懂李煜词的人。
这是你的身份,也是你的机会。
11年的时间,很短,却也很长。
你要好好把握,帮他守住江防,帮他留住金陵的月光,帮他把“人生长恨”,变成“岁月长安”。
哪怕要与整个历史为敌,你也不能退缩。
因为从你叫出“重光”,他写下“清秋”的那一刻起,你和他的命运,就已经紧紧绑在了一起。
你的救赎之路,从这一刻起,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