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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桂亭栗暖诉心曲,荷苑簪红记誓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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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虞清秋抱着《花间集》往乐府走——昨天李煜说,乐师按周娥皇的意思改好了《霓裳羽衣曲》的“中序”,让她有空去看看,顺便把他落在乐府的词稿带回来。乐府在宫东侧,离荷池不远,路上能看到不少乐师抱着乐器往来,神色匆匆——周娥皇的病情时好时坏,大家都想尽快把曲子整理好,了却她的心愿。
刚到乐府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李煜的声音,带着点严肃:“这段琵琶的调子还是太硬,娥皇说过,《霓裳羽衣曲》要柔,要像秦淮河的春水,你们再磨磨,把泛音加进去。”
“是,陛下。”乐师们的声音恭敬地应着。
虞清秋推门进去,见李煜站在案前,手里拿着乐谱,眉头微蹙,正在和乐师们讨论细节。他穿着一件月白色常服,腰间的羊脂玉钩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头发用一支素银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褪去了帝王的威仪,多了几分文人的认真。
“你来了。”李煜回头,见是她,眉头瞬间舒展,招手让她过来,“清秋,快看看,这段改得怎么样?娥皇说要‘柔中带韧’,你帮朕品品,有没有这个意思。”
虞清秋凑过去,虽然看不懂工尺谱,却能从他的批注里感受到用心——哪里要轻如鸿毛,哪里要缓如流水,哪里用琵琶衬底,哪里用箫声点睛,都标得清清楚楚。“能感觉到很用心,”她轻声说,“姐姐要是听到,肯定会喜欢的——这曲子里,有她想要的温柔。”
李煜笑了笑,把乐谱递给乐府卿:“就按这个改,下午朕来取,顺便带些蜜饯过来,大家也辛苦。”他转身对虞清秋说,“清秋,我们去旁边的桂香亭坐会儿,这里太吵,正好给你看样东西。”
乐府旁的桂香亭外种着几株桂树,虽未开花,却已有淡淡的甜香。李煜从袖中拿出一个纸包,递给她:“这是昨天出宫时,在秦淮河畔买的糖炒栗子,壳都剥好了,你尝尝。”
虞清秋接过纸包,里面是几颗金黄的栗子肉,粉白软糯。她拿起一颗放进嘴里,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里,暖得人心头发软。
“清秋,”她正吃得香,李煜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认真,“你听父亲(周宗)或府里的老臣说过吗?外界对朕……有没有什么议论?比如……说朕总在整理乐谱、写词,不管朝政?”
虞清秋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她顺着自己的身份回答,声音轻了些:“听父亲和家里的老管家议论过,说外面有这样的说法,还说……还说陛下该多管管江防的事。”
李煜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无奈,还有点自嘲:“世人都这么说,也难怪。他们只看到朕写词、整理乐谱,却不知道,这是朕唯一能做的‘安全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声音沉了些:“父皇在位时,就嘱咐朕‘藏拙避祸’——那时候景达皇叔掌兵权,徐游的父亲徐知谔管户部,朕若是表现出对朝政的兴趣,怕是活不到登基。登基后更甚,徐游把持户部,说‘国库空虚’,处处卡江防的粮草;景达皇叔说‘朕重文轻武’,反对朕增兵黄州。朕只能借着整理乐谱、写词的由头,偷偷和老臣联系,偷偷给江防送消息。”
虞清秋的心揪了一下——原来他的“沉迷”,从来都是伪装。她想起爷爷书房里那本《南唐野史》的记载,忽然觉得那些文字太过单薄,根本装不下一个帝王的无奈与挣扎。
“那黄州的江防,您一直没放弃,对吗?”她轻声问,指尖攥紧了手里的纸包——这是她第一次以“周薇”的身份,真切地触碰到他的心事。
“当然没放弃,”李煜点头,声音里带着点坚定,“黄州是金陵的门户,北宋灭了后蜀,下一个肯定是我们。朕已经让王将军悄悄整训士兵,还让人从吴越买了些投石机,只是……徐游扣着粮草,迟迟送不过去。”他叹了口气,“朕能做的,只有让御膳房多做些干粮,偷偷让人送到黄州,再写些密信,提醒王将军留意北宋的动向。”
虞清秋看着他眼底的落寞,心里疼得厉害。她忽然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碰他,掌心的温度带着力量:“我们一起想办法。等王将军来京,让他当面跟父亲(周宗)和老臣们说粮草的事;徐游扣着粮草,我们就找他贪腐的证据,联合父亲他们在朝堂上弹劾他。就算难,我们也不放弃。”
李煜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底泛起暖意。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轻轻的,却带着信任:“好,我们一起。有你在,朕好像没那么怕了,清秋。”
两人在亭里坐了一会儿,小禄子匆匆跑来:“陛下,景达皇叔在御书房等着您,说有‘黄州粮草调度’的急事要议。”
李煜的脸色微微变了变——李景达从不关心粮草,此刻突然提起,定是受了徐游的撺掇,想再阻挠增兵。他却还是对虞清秋笑了笑:“清秋,你在这里等朕,朕很快就回来,带你去秦淮河吃糖粥。”
“好,”虞清秋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里却有些不安——李景达虽无篡位之心,却固执己见,又好面子,怕是会和李煜争执。
她坐在亭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包,忽然想起内袋里的手札。她悄悄拿出来,翻到中间空白页,发现页脚处有几个淡淡的刻痕,是用指甲刻的:“徐游勾结景达,欲控江防粮草,需查内奸。”
虞清秋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这是李煜新刻的!原来徐游不仅扣着粮草,还联合了李景达,想彻底掌控江防的粮草调度;更可怕的是,江防里还有他们的内奸,若是不查出来,就算增了兵,也难防北宋的突袭。
她小心地把手札藏好,刚想站起来去找李煜,就看到他回来了,脸色比刚才更沉,眉头紧锁,嘴唇还带着点苍白。
“怎么了?”她连忙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景达皇叔说,要把乐府的一半乐师调去东宫,说是‘东宫需编礼乐曲,以备祭祀’,”李煜的声音带着点冷意,“他哪里是要编乐曲,是徐游的主意——想断了朕和乐师的联系,毕竟《霓裳羽衣曲》是娥皇在管,他们怕朕借着整理乐谱,和后宫、老臣走得太近。”
虞清秋的心沉了下去——徐游和李景达这是步步紧逼,不仅要掌控朝政、江防,还要插手后宫和乐府,断了李煜所有的退路。
“不能答应他们,”她轻声说,“乐师都是跟着姐姐多年的,若是被调走,姐姐肯定会伤心,乐谱的整理也会搁置;而且……他们调走乐师,说不定是想安插自己的人,监视乐府和后宫的动静。”
“朕知道,”李煜点头,“朕已经找了借口,说‘乐谱整理到关键处,祭祀可延后’,先拖着。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怕是要对王将军下手了。”他顿了顿,看着虞清秋的眼睛,语气认真,“清秋,委屈你这段时间多留意些,瑶光殿和乐府的动静,有异常就告诉朕。你是娥皇的妹妹,又是父亲的女儿,他们不会防着你。”
“我会的,”虞清秋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会帮你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告诉你。”
两人并肩往偏殿走,路过荷池时,那朵“玉碗”荷花已经开始凋谢,花瓣边缘泛着淡淡的褐色,像被岁月染上了痕迹。“你看,”李煜指着荷花,声音轻了些,“再美的花,也有谢的时候,就像这南唐的日子,朕总怕……留不住。”
“不会的,”虞清秋停下脚步,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坚定,“就算留不住,我也会陪着你。不管是金陵的宫苑,还是别的地方,我都跟着你。”
李煜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底泪光愈发清晰,却先轻轻吸了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他记得她是娥皇的妹妹,更懂这份支持背后的分量,不愿有半分唐突。
他缓缓抬起手,没有贸然拥抱,只是指尖先轻轻拂过她肩头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而后手掌虚虚覆在她的上臂,力道轻得像在触碰沾了露的花瓣:既怕惊扰了她的郑重,也怕辜负了这份真心。他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格外郑重:“好,不管去哪里,都带着你,清秋。”
夕阳西斜,把荷池染成了橘红色。风吹过荷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在为他们的约定低吟。
回到偏殿时,青禾送来消息,说周娥皇醒了,精神好了些,想让他们过去。两人连忙往瑶光殿走,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周娥皇轻轻的哼唱声——是《霓裳羽衣曲》的“散序”片段,声音轻软,却带着力量。
“清秋,你来了,”虞清秋推门进去,见周娥皇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那幅快绣完的琴囊,上面的红莲已经绣好了,和梧桐院的花苞一模一样,“你今天来得正好,快看看我这琴囊绣得怎么样。”
“姐姐今天精神真好,”虞清秋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琴囊上,“这红莲绣得太像了,和梧桐院快开的那些一模一样。”
“听到乐师改的曲子,就高兴,”周娥皇笑了笑,把琴囊递给她,“你看,这红莲的花瓣,我绣了三天才绣好,就想着等梧桐院的莲开了,给重光的焦尾琴装上,再弹《霓裳羽衣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