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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旧阕藏愁君可知,新词凝暖遇清秋》 ...

  •   虞清秋接过琴囊,针脚虽有些颤抖,却透着股认真劲儿,红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真的要开了一样。“等莲开了,一定很好听,”她轻声说,“到时候我帮你们磨墨,就在荷池边的水榭里弹,风里带着荷香,肯定特别美。”

      周娥皇点点头,目光落在李煜身上,又看了看虞清秋,嘴角轻轻弯起:“你们俩能互相扶持,我就放心了。”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风,“我知道我的身子……撑不了多久了。以后重光的饮食起居,朝堂上的委屈,薇儿,就拜托你多照顾、多开解了。”

      “姐姐,您别这么说,”虞清秋的眼眶热了,“您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看红莲、听曲子呢。”

      周娥皇笑了笑,没再说话,只是闭上眼睛,继续哼唱着曲子。李煜和虞清秋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敢打扰——他们都知道,这或许是周娥皇最后的心愿,也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的眷恋。

      离开瑶光殿时,夜色已经浓了。李煜送虞清秋回偏殿,路上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虫鸣。走到偏殿门口,李煜忽然停下,从袖中拿出一支素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红莲,和琴囊上的图案一模一样:“这是昨天让银匠做的,想着梧桐院的红莲快开了,给你配襦裙正好,清秋。”

      虞清秋接过簪子,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质,心里却暖得发烫。她抬头看着李煜,轻声说:“重光,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

      李煜看着她,眼底的温柔像要溢出来。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好,我信你。”

      回到偏殿,虞清秋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支红莲簪,看着窗外的月色。月光洒在荷池里,像撒了一层碎银。她想起今天李煜说的话,想起他的隐忍、他的努力,想起那些不为人知的挣扎,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她要把这一切都记在手札里,把真实的他、真实的南唐写下来,哪怕只能留在这乱世里,也算是对他的一份心意。

      她拿出《虞美人真纪》,翻到空白页,捏起狼毫笔,一笔一划认真写下:

      “建隆二年的晚夏,在桂香亭陪着他。世人都说他沉迷享乐,可他心里的事,我最清楚——故意装出平庸的样子,不是没志向;把心思放在诗词乐曲上,也不是真的沉溺。惦记着江防的事,都藏在私密的手札里;担心家国未来的愁绪,全凝在提笔写下的字里行间。他根本不是什么‘亡国之君’,只是个被困在乱世里,重情重义的普通人。

      我是周薇,小名叫清秋。我愿意用往后的日子,陪着他熬过这场难捱的风雨,也记住他最真实的模样。就算以后的路看不清方向,今天和他许下的约定,我也绝不会辜负。”

      字写得工工整整,笔锋里带着我从未有过的坚定。窗外的荷香飘进来,落在纸页上,像是悄悄为这些话做了见证。

      夜色渐深,宫苑里的灯火渐渐稀疏。虞清秋握紧手里的红莲簪,心里默念:李煜,别怕,我会陪着你,好好记着你的一切。

      她的救赎之路,不再只是改变历史,更是守护眼前这个温柔而坚韧的人。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晨露刚从荷瓣上滚落,虞清秋就提着食盒往梧桐院去了。食盒里是她特意让御膳房做的桂花糖粥,还有两块刚烤好的杏仁糕——昨夜李煜派人来说,今早要去水榭写词,让她若是得空,便过去陪他。

      梧桐院的荷池比往日热闹些,池边的“西湖红莲”开了大半,粉艳的花瓣映着碧水,像撒了一池的胭脂。水榭就建在荷池中央,木质的栏杆上爬着青藤,榭内摆着一张旧书案,案上放着砚台、墨锭,还有一卷摊开的澄心堂纸。

      李煜已经到了,正坐在案前研墨。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襦衫,腰间系着那枚刻有“重光”的羊脂玉钩,头发用一支竹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晨光染成了浅金色。听到脚步声,他抬头看来,眼底泛起笑意:“来了?刚想派人去叫你。”

      “给你带了糖粥,”虞清秋把食盒放在案上,“青禾说你今早没吃早饭,特意让御膳房熬的,甜而不腻。”

      李煜放下墨锭,接过粥碗,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这碗沿的弧度,和他登基后用了三年的御碗不同,是她特意寻来的民间粗瓷,说“这样喝粥暖”。他轻轻吹了吹,眼底漾开暖意:“还是你细心,比御膳房的,多了点人间的烟火气。”

      “加了把江南新收的小米,”虞清秋笑着坐下,目光落在案上摊开的宣纸,“又在写那首《子夜歌》?”

      “嗯,”李煜点头,拿起笔却没落下,指尖在“寻春须是先早春”几字上轻轻划着,“前几日翻旧稿,见了这半句,总想着续完。可下笔时才发觉,如今坐在这龙椅上,再看当年的字,滋味竟不一样了。”

      虞清秋凑过去看,宣纸上的字迹带着早年的疏朗,却在“先”字尾端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那是少年人强装洒脱的痕迹。她指尖轻触纸页,轻声道:“这‘先早春’,哪是真的急着寻春?是当年被大哥盯着,连赏春都要赶在人前,怕慢一步就被安上‘觊觎储位’的名头,对不对?”

      李煜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抬头看她,眼底是惊讶,随即是被说中心事的释然,声音轻得像落雪:“你竟看出来了。”他望向窗外抽芽的柳枝,像是透过嫩绿看到了多年前的梧桐院,“当年大哥总说术士算我有‘帝王相’,朝堂上的人也盯着我们兄弟俩。我只能躲在院里写这些‘寻春’‘闲吟’的词,故意把日子过得醉醺醺的——让他觉得我只恋风月,无半点争心。”

      虞清秋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公元961年他登基前,那段被兄长猜忌的日子,是他一辈子的疤。如今他已是帝王,可旧词里的胆战心惊,还藏在字缝里。她压下心头的疼,顺着词意往下说:“上阕是你当年的‘装’,下阕不妨写你如今的‘懂’。世人只当‘酒徒歌妓且闲吟’是风流,可你如今再看,那‘闲吟’里藏的,是怕说错一个字、行错一步路的谨慎。”

      她顿了顿,轻声道:“不如试试‘酒徒歌妓且闲吟。何况朱颜绿鬓、少年心’?当年写这句,是做给大哥看的‘无用’,是想让他信你‘少年心’里只有风月;可如今你登基三年,再读这‘少年心’,是不是觉得,那里面藏的从来不是贪欢——是怕这‘少年心’里的家国念,一旦露了,就成了杀身祸?”

      李煜手里的笔“嗒”地落在案上,他忽然笑了,眼眶却红了:“‘少年心’……我登基这三年,夜里梦到最多的,还是大哥盯着我的眼神。”他起身走到廊下,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声音里带着沙哑,“如今我坐在这龙椅上,才敢承认,当年写‘酒徒歌妓’,不是贪乐,是保命;写‘闲吟’,不是无志,是怕我护不住的东西,先被自己的‘争’给毁了。”

      虞清秋走到他身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袖口的绣龙纹——这龙袍他穿了三年,却总在无人时揉皱领口,像想卸下这份重。她轻声说:“不是我懂,是你的词太真。”她指着“寻春须是先早春”,“这‘先’字是当年的急,急着伪装,急着让所有人放心;这‘春’字是你藏了半生的念,念着等风波过去,能好好护着这江南的春,护着宫里的人。你写的哪里是寻欢,是一个帝王回望少年时,在刀尖上藏起的、对家国最卑微的期盼。”

      李煜回头看她,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柳丝,指尖带着墨香与暖意:“这宫里的人,要么敬我是帝王,要么怕我是帝王,只有你……”他顿了顿,声音柔得像春水,“只有你能从这旧词里,看出我当年笑里的泪,如今心里的沉。”

      廊下的风卷着柳花,落在案上的宣纸上,拂过“寻春须是先早春”的字迹。虞清秋望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这阕《子夜歌》不再是早年的伪装,是李煜用半生写就的“心事帖”——他把对兄长的忌惮、对过往的隐忍、对当下江山的牵挂,都藏在“寻春”“闲吟”的字句里,直到如今成了帝王,才敢在她面前,把这“风流”背后的胆战心惊,慢慢说透。

      李煜走回案前,提笔在宣纸上续写下阕,字迹比早年沉了些,少了刻意的洒脱,多了几分帝王的厚重。写完最后一笔“少年心”,他抬头看向虞清秋,眼底有泪光,却带着笑:“如今有你懂我,再看这旧词,倒觉得当年的苦,也没白受。”

      虞清秋的耳尖瞬间热了起来,她慌忙低下头,却被李煜轻轻托起下巴。他的指尖带着研墨后的墨香,轻轻蹭过她的下颌,眼神认真得像在描摹一幅稀世的画:“清秋,遇见你,真好。”

      他抬起头,撞进她温柔的眼眸里,那句“遇见你,真好”刚落,心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与狂喜突然翻涌上来——这世上终于有人能透过他的词,摸到他藏在风花雪月底下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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