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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羹暖莲心聊慰病,谱传霓裳暂宽忧》 ...

  •   晨露还凝在梧桐叶尖时,虞清秋就被一阵轻细的荷香扰醒了。她睁开眼,见窗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白瓷瓶,里面插着两支刚摘的“玉碗”荷花,花瓣上的露珠滚落在窗台上,洇出一小片湿痕——花瓣上还沾着点晨雾的湿气,显然是刚从池里摘的。

      “姑娘,这是陛下一早让人送来的,”青禾端着铜盆走进来,笑着道,“送花的小禄子说,陛下今早去御书房的路上,特意绕到荷池边,见这花开得正好,就摘了两支给您插瓶,还说‘清秋喜欢清雅,这花配她’。”

      虞清秋坐起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荷花的花瓣,软而细腻,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她想起昨夜李煜离开时,特意叮嘱“明天朕让人清理梧桐院的荷池,带你去看红莲”,心里暖了暖,却又很快想起手札里的秘密——那张小字纸上的“徐游结党,需防户部掣肘;宋师窥伺,莫忘黄州江防”,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她心上。

      简单梳洗后,她换上一件淡粉色的襦裙——这是李煜前几日让人做的,领口绣着小小的红莲纹,说是“等梧桐院的红莲开了,穿这个正好”。她把《虞美人真纪》小心地藏进内袋,刚整理好,就听到殿外传来张宫女的声音:“姑娘,皇后娘娘醒了,说想请您过去陪她说说话,还说乐师送来了新改的乐谱,想让您也听听。”

      “我这就来。”虞清秋跟着张宫女往瑶光殿走,清晨的宫苑里,蝉鸣比昨日轻了些,风里的药味淡了不少,混着荷香和远处御书房传来的钟声,竟有几分清爽。

      走进瑶光殿,虞清秋一眼就看到周娥皇靠在软枕上,手里拿着半幅绣好的琴囊——那朵玉兰花已经绣完了,旁边还添了几片荷叶,针脚虽不如鼎盛时细密,却也透着股认真劲儿。周娥皇的脸色比昨日好了些,嘴唇上有了点淡淡的血色,见她进来,眼底泛起笑意:“薇儿来了,快坐,刚想让张姐姐去叫你。”

      “姐姐今天看起来好多了,”虞清秋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琴囊上,“这荷叶绣得真好看,比宫里绣娘绣的还灵动。”

      “就是闲着无事,打发时间罢了,”周娥皇笑了笑,把琴囊放在手边,“今早太医院院判来诊脉,说我脉息稳了些,肺腑的淤气散了点,还说……再养个把月,就能下床走动了。”

      虞清秋心里一喜,刚想说“太好了”,却见周娥皇轻轻咳了两声,眉头微蹙,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张宫女忙递过温水,周娥皇喝了两口,才缓过劲来:“老毛病了,时好时坏,让你们担心了。”

      虞清秋的心沉了沉——她知道,这不过是病情的暂时缓和。历史上周娥皇病逝于964年冬,如今已是暮夏,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能做的,或许只有帮李煜完成她的心愿,让她最后的日子过得舒心些。

      “姐姐别多想,”她轻声安慰,“慢慢养着,等《霓裳羽衣曲》整理好了,您亲自弹给陛下听,心情好了,病自然好得快。对了,昨天乐府的乐师送来改好的乐谱了吗?”

      提到乐谱,周娥皇的眼睛亮了些:“送来了,重光一早就让人给我带来了,我刚才看了,‘散序’的部分改得很贴合,已经有当年宫廷旧曲的影子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虞清秋身上,语气轻了些,“薇儿,昨天重光从御书房回来,是不是脸色不好?我听张姐姐说,徐尚书又在朝堂上刁难他了。”

      虞清秋愣了一下,没想到周娥皇会这么敏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徐尚书说黄州的粮草只够支撑一个月,让陛下收回增兵的旨意,还说……还说陛下‘重文轻武,不顾国库空虚’。”

      周娥皇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徐游就是这样,仗着掌管户部,总拿‘粮草’做文章。他哪里知道,黄州是金陵的门户,若是被北宋突破,金陵就危险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景达皇叔,总以‘宗室长辈’自居,说重光‘生具异相,恐有野心’,实则是怕重光把兵权抓在手里,碍了他的面子。”

      这些话,和李煜昨夜的担忧如出一辙。虞清秋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忽然想起周娥皇刚才提到的“宫廷旧曲”,趁机问:“姐姐,您知道陛下早年有本叫《荷间札记》的手札吗?我听青禾说,里面写了很多关于荷和梧桐的文字。”

      周娥皇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知道,那是重光十五六岁时写的,封面是用荷花瓣染的纸,里面夹着一片干荷叶,说是他第一次在梧桐院荷池里摘的。”她皱了皱眉,“后来徐游的父亲徐知谔(南唐老臣)说手札里‘多有闲情,无治国之志’,让重光烧了,重光舍不得,就把它藏起来了,之后再也没提起过。我还以为……早就丢了。”

      虞清秋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周娥皇说的,和她手里的《虞美人真纪》一模一样!那片碳化的干荷叶,那泛黄的荷染封面,还有里面关于荷、梧桐的文字,原来这本手札,就是李煜早年的《荷间札记》!

      “后来怎么没丢?”她追问,语气里带着点急切。

      “好像是重光登基后,在梧桐院的书案下找到了,”周娥皇回忆道,“那时候他刚处理完濠州的粮草贪腐案,心里烦,就把对朝堂的担忧、对江防的想法,都补在了手札里。他还跟我说,‘这手札是我的心事,等遇到懂的人,再给她看’。”

      虞清秋握紧了袖中的手札,心里翻江倒海——原来李煜早就把她当成了“懂他的人”。他把对徐游、李景达的担忧,对北宋的警惕,都藏在了这本手札里,等着她发现,等着她帮他。

      “薇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见她走神,周娥皇轻声问。

      “没什么,”虞清秋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就是觉得……陛下小时候还挺有意思的,居然会把心事写在手札里。”她不敢告诉周娥皇手札在自己手里,怕给她添负担,更怕被徐游的人察觉。

      正说着,殿外传来脚步声,李煜提着一个食盒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我听说娥皇今天精神好,特意让御膳房做了莲子百合羹,还有薇儿喜欢的桂花糖糕,一起尝尝。”

      他走到床边,把食盒放在案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碗莲子羹,莲子炖得软烂,上面撒着桂花碎;旁边是几块金黄的糖糕,还冒着热气。“娥皇,你尝尝这羹,加了点冰糖,不腻;薇儿,这糖糕是崇文馆门口那家的,比上次的更软。”

      周娥皇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羹,慢慢喝着,眼底带着暖意:“还是你细心,知道我嘴淡。”她看向李煜,又看了看虞清秋,嘴角轻轻弯起:“你们俩也坐,别总站着,一起吃点。”

      李煜点点头,拉着虞清秋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亲手递了一块糖糕给她:“快尝尝,刚买的,还热乎。”

      虞清秋接过糕,轻轻咬了一口,甜香中带着点桂花的清苦,像极了此刻的南唐——有片刻的安稳,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危机。她偷偷抬眼,见李煜正看着周娥皇喝汤,眼底满是温柔,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对了,”李煜从袖中拿出一卷乐谱,递给周娥皇,“这是乐府刚改好的《霓裳羽衣曲》‘中序’部分,你看看,有没有不对的地方。乐师说,这段要用古筝和琵琶合奏,音色更柔。”

      周娥皇接过乐谱,认真地翻看着,手指轻轻点着纸面,嘴里小声哼着旋律。过了一会儿,她指着其中一句,对李煜说:“这里的调子要再低些,像流水过石的声音,我记得宫廷旧谱里,这里是用‘泛音’弹的,更空灵。”

      李煜拿出笔,在乐谱上做了标记,字迹清隽:“我让乐师改,改好再拿给你看。”

      周娥皇笑着点头,刚想再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身子微微发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紧紧捂着胸口,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娥皇!”李煜慌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慌乱,“张姐姐,快传太医!”

      张宫女慌慌张张地跑出去,虞清秋也连忙递过温水,周娥皇喝了两口,咳嗽却没停,眼泪都咳了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虚弱地靠在软枕上,声音细若蚊蚋:“老毛病了,一激动就犯,让你们担心了。”

      “别说话,好好歇着,”李煜握着她的手,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满是担忧,“太医很快就来,你别吓我。”

      虞清秋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知道,周娥皇的病情已经到了晚期,就算她用现代的常识帮她开窗、喂药,也挡不住历史的惯性。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却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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