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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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枫像被钉在了单元楼下的阴影里，一动不动。他仰着头，死死盯着那扇透出冰冷灯光的窗户，仿佛要透过玻璃看清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夏夜的虫鸣、远处隐约的车声，都仿佛消失了。世界只剩下那扇窗，和胸腔里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然后，一声模糊却异常清晰的怒骂，撕裂了夜的寂静，从楼上某个方位传来——
“死玩意！白眼狼！敢打老子！”
声音粗暴、嘶哑，充满了酒精般的浑浊怒意和某种令人不适的控制欲。
徐清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这老旧的单元楼隔音确实差，但……这个方向，这个隐约的楼层高度……
他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目光死死锁住林瑾家那扇窗。几乎是下一秒，又有几声闷响传来，像是重物撞击，又像是肢体磕碰在硬物上的声音，沉闷而令人心惊。
是他家！
那个粗鄙的怒骂声，那些不祥的闷响，正是从林瑾家里传出来的！
徐清枫脑子里“嗡”的一声，上一世林瑾最后那个平静到绝望的眼神，与此刻楼上传来的暴力声响疯狂地重叠、交错。难道……难道一直以来，让他走向绝境的，不仅仅是那些看不见的压力，还有……
他不敢再想下去。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徐清枫撞开单元门，冲到林瑾家。
“林瑾！林瑾！开门！”他冲到家门口，不管不顾地用拳头狠狠砸向那扇熟悉的木门，力道大得门板都在震颤，发出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骇人。
拍门声、他自己的吼声、还有屋内隐约的动静混杂在一起，搅得他脑仁发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进去，挡住，把林瑾拉出来。
出乎意料的是，持续了十几秒的拍打后，门内粗暴的动静停了。
紧接着，门锁“咔哒”一声响。
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张脸从门缝后露了出来。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臃肿，面色泛着不健康的油光，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正不耐烦地瞪着门外。浓重的酒气混合着汗味，随着门开扑面而来。
“妈的，”男人粗声骂道，声音沙哑刺耳，“你谁啊？大半夜的敲别人家门，找死啊？没听见老子正教训孩子吗？”
他堵在门口，并没有让开的意思，反而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但徐清枫还是从他身侧的缝隙里，瞥见了客厅狼藉的一角——翻倒的椅子，地上凌乱的杂物，还有……
视线被男人的身体挡住大半，但徐清枫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看到了半截纤细的、熟悉的手腕，无力地垂落在客厅地板的边缘，指尖似乎还在微微颤抖。
是林瑾！
他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瞥见那截颤抖手腕的瞬间，“啪”地断了。
徐清枫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堵在门口那个散发着酒臭的肥胖身躯狠狠推开！男人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鞋柜上，发出一声闷哼和更污秽的咒骂。
徐清枫看都没看他一眼，直冲进一片狼藉的客厅。
林瑾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翻倒的椅子腿，单薄的校服衬衫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被扯歪了，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他低着头，肩膀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微微耸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只剩下细微的、抑制不住的颤抖。
“林瑾？”徐清枫的声音抖得厉害，他跪倒在林瑾身边，想碰又不敢用力，双手悬在空中，指尖冰凉。“你……还好吗？看着我，林瑾，看着我……” 他语无伦次，心脏被巨大的恐惧攫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没事。”林瑾轻轻回答，声音几乎听不到。
徐清枫轻轻扶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扶起来，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和僵硬。林瑾在他触碰的瞬间，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徐清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滚烫地划过脸颊。“我报警……对，报警，没事的，很快就好了……我先带你去医院，我们这就走……”他慌乱地摸索口袋找手机，手指却抖得连屏幕都按不亮，眼泪模糊了视线。
“报警？！”被推开的中年男人终于稳住身形，听到这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狰狞和恐慌。他几步冲过来，试图去拉扯徐清枫，“妈的！小兔崽子你谁啊？这是老子的家！老子管教自己的儿子，天经地义！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还想报警？你算什么东西！”
他唾沫横飞，酒气熏人，伸手就要去夺徐清枫的手机，另一只手甚至想去拽地上的林瑾。
徐清枫猛地抬头，那双总是带着笑或温柔的眼睛此刻猩红一片，像濒临绝境的兽。他一把挥开男人伸来的手，用身体挡在林瑾前面，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狠劲：“你再碰他一下试试！”
“徐清枫！”
林瑾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微弱，却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徐清枫被愤怒和恐慌填满的脑海。
徐清枫动作一滞，低头看去。林瑾依旧低着头，但一只手却艰难地抬起，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角，指尖冰凉，用力到指节泛白。
“算了。”林瑾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和某种徐清枫此刻无法理解的、近乎绝望的妥协，“走吧。”
走？现在？不报警？就这样离开？
徐清枫脑子里一片混乱，有无数个疑问和愤怒在冲撞。他看着林瑾苍白的侧脸，看着他抓住自己衣角那微微颤抖的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林瑾在害怕。不是害怕眼前这个施暴的男人，而是在害怕别的什么。害怕到宁愿再次忍受，也不愿将事情闹大。
徐清枫的心像被狠狠拧了一把，疼得发麻。他不懂，但他看到了林瑾眼中的乞求。
“……好。”这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味。他狠狠剜了一眼旁边仍在骂骂咧咧的男人，不再理会，只是弯下腰，用尽可能轻柔的动作，将林瑾从冰冷的地板上扶起来。
林瑾几乎站不稳，大半重量倚在徐清枫身上，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徐清枫半扶半抱地揽着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门口。
“林瑾！你他妈给老子站住！”男人气急败坏地吼着，想上前阻拦，却被徐清枫冰冷的眼神钉在原地，那眼神里的狠厉让他下意识地感到一丝寒意。
眼看两人真的要走，男人更加恼羞成怒，冲着林瑾的背影嘶声威胁：“死东西！林瑾！你今天要是敢跟这个野小子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想再踏进学校一步！老子说到做到！”
那恶毒的威胁像淬了冰的钉子，钉在门口。
林瑾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脚步也顿了顿。
徐清枫立刻收紧手臂，将他更紧地护在身侧，头也不回，声音冰冷地砸回去：
“你试试看。”
他没有停留，支撑着林瑾，径直走出了那扇充斥着暴力和绝望的门。
楼道里昏暗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他们相携的背影。身后的咒骂声逐渐被隔绝在门内，但那份沉重和寒意，却仿佛粘在了身上，挥之不去。
夏夜的风从楼梯口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徐清枫感觉到林瑾在他怀里，很轻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没有轻松，只有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
这个点，医院急诊大厅里冷清得只有惨白的灯光和消毒水的气味。幸好明天是周末，不用急着赶回去应付什么。
挂号，候诊，清创，包扎。护士手法熟练，询问伤情时语气平静，看向林瑾身上新旧不一的青紫时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叹息。林瑾自始至终都很安静，问什么答什么，声音低低的，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看徐清枫。
徐清枫一直紧紧跟在他身边，寸步不离。他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咬着牙，扶着林瑾的手臂，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往下掉，怎么抹都抹不干净。
他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不受控制地闪现着各种画面——上一世林瑾最后那个平静的眼神，今晚门内传出的怒骂和闷响，林瑾蜷缩在地板上的身影，男人狰狞的威胁……这些碎片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心碎的真相：是不是因为这个男人？是不是这些经年累月的暴力，像慢性毒药一样，最终侵蚀了林瑾所有的希望？
为什么林瑾不还手？他明明可以。为什么那么怕他，怕到连报警都不敢？这些年来，他到底独自承受了多少？
他不敢再往下想，越想，心就越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眼泪不仅没停，反而因为脑海里那些臆想出来的、林瑾可能遭受的更多痛苦，流得更凶了。
“徐清枫。”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
徐清枫愣愣地转过头，泪眼模糊中，看见林瑾正侧着脸看他。脸上的污迹已经清理干净，额角和颧骨贴着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却映着医院冰冷的灯光，和哭得乱七八糟的他。
“也不是你挨打，”林瑾的声音还有点沙哑，语气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调侃的无奈，“怎么哭得比我还狠？”
徐清枫的眼泪一下子流得更凶了。他猛地别过脸，胡乱地用袖子擦脸，却怎么也擦不完。委屈、后怕、心疼、愤怒……所有情绪搅在一起，冲垮了他强撑的镇定。
“你……为什么，”他开口，声音哽咽得一抽一抽，断断续续，“不让我上去……如果我……我早点上去，你……你就不用受那么多打了……”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把话说连贯，却只是让哭腔更重，“我肯定……肯定先把他揍一顿……揍得他……”
后面的话被更汹涌的泪水堵了回去。他像个丢了最珍贵东西的孩子，无助又愤怒，只能徒劳地用手背抵着眼睛，肩膀微微耸动。
林瑾看着他，看了很久。医院冰冷的空气仿佛在他们之间凝滞了。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徐清枫不断颤抖的手背。
指尖冰凉，触碰却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学习上那么厉害怎么现在和傻子一样。”林瑾低声说，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仿佛藏着千言万语。
徐清枫抬起泪眼朦胧的脸，透过水光，他看到林瑾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却没成功，最终只化作眼底一抹复杂难辨的微光。
“徐清枫，我可以相信你吗？”林瑾盯着徐清枫的眼睛。
徐清枫的眼泪还在脸上，湿漉漉的，视线模糊。但林瑾这句话像一块冰，瞬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用力点头，幅度很大，生怕林瑾看不清。“能。”声音因为哽咽而发颤，却无比坚定，“你永远可以相信我。”
林瑾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像是疲惫至极后的一点微光。然后，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医院光洁却冰冷的地板上，焦点有些涣散。
“我妈……”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在我高一的时候，死了。”
徐清枫呼吸一窒。
“车祸。意外。”林瑾简短地补充，仿佛不愿在那个词上多停留一秒，“法院……只能把我判给刚出狱的他。亲生父亲，没办法。”
“他不想让我上学。”林瑾继续说，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交握在一起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觉得是浪费钱，不如早点出去打工。是我……跪下来求他，答应以后挣了钱都给他，保证不惹麻烦，他才勉强同意的。”
他停了停，走廊里只剩下远处电子叫号器冰冷的女声。
“所以，”林瑾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把最核心的念头说了出来，“我得忍。不能报警，不能把事情闹大，不能让他有任何借口不让我去学校。我得考上大学，考得远远的，离这个恶心的男人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刻骨的决绝。
徐清枫听着，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林瑾的隐忍、恐惧、妥协，明白了那双清澈眼睛里偶尔闪过的阴霾从何而来，甚至……对上一世那个结局，有了一个模糊却沉重的猜想。
不是脆弱，而是长久负重后，绳索终于崩断的绝望。
他看着林瑾低垂的侧脸，看着纱布边缘露出的青紫，看着那单薄肩膀承担的一切。所有的眼泪、愤怒、后怕，此刻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东西。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再犹豫，轻轻覆上林瑾紧紧交握的、冰凉的手。
“你不用再求他了。”徐清枫说，声音还有些沙哑，却清晰无比，“也不用再忍了。”
林瑾抬起眼，看向他，眼神里有一丝茫然的震动。
“你想考多远，我就陪你考多远。”徐清枫一字一句地说，目光如磐石，“在那之前，所有的事，我来想办法。”
“阿瑾，”他叫出这个称呼，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信我。这次，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任何事，挡在你前面。”
医院走廊的灯光苍白依旧，消毒水的气味依然刺鼻。
但在这片冰冷里，两只年轻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仿佛要传递彼此所有的温度，和那刚刚许下的、沉甸甸的诺言。
有些答案，或许现在还无法宣之于口。
但至少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冰冷空间里，他们彼此的手，短暂地，触碰在了一起。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