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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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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滴瓶里的药液一滴滴落下,汇入透明的细管,流速平稳。折腾了大半夜,精神和身体都濒临极限的林瑾,终于在药物作用和极度疲惫的双重侵袭下,意识渐渐模糊。
他原本僵硬地靠在冰凉的椅背上,不知何时,身体慢慢歪斜,额头轻轻抵在了旁边徐清枫的肩膀上。
徐清枫正借着医院走廊不算明亮的灯光,埋头写着作业。笔尖沙沙,在纸页上留下工整的字迹。肩上忽然一沉,带着微凉的温度和洗发水残留的、极淡的清香。
他笔尖一顿,侧过头。
林瑾睡着了。呼吸清浅而均匀,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额角的纱布边缘清晰可见。睡着的他敛去了清醒时那些或沉默或倔强的棱角,显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感,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徐清枫心头发软,放轻了呼吸和动作,连写字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安宁。他就维持着这个略显别扭的姿势,继续一笔一划地写下去,仿佛肩上承担的不是一个人的重量,而是全世界最需要呵护的珍宝。
时间悄然流逝,肩膀开始传来酸麻的刺痛。徐清枫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肩膀也跟着微微一动。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到肩上的重量猛地一颤。
林瑾的身体瞬间绷紧,虽然没醒,但那细微的、条件反射般的惊颤,却清晰地透过单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警惕,像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将他从哪怕最深沉的睡眠边缘拽回不安的深渊。
徐清枫的动作僵住了,心脏像被细针密密地扎了一下,绵密的疼。
他不敢再动,缓缓放松身体,让肩膀重新成为一个稳固的、不会移动的依靠。他甚至刻意调整了呼吸,让它变得更加平稳悠长,像一种无声的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肩膀上绷紧的力道才慢慢松懈下去,林瑾的呼吸也重新变得绵长。
徐清枫保持着绝对的静止,目光落在自己未写完的作业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他想起林瑾说起“求来的上学机会”时平静的语气,想起那个男人嚣张的威胁,想起林瑾抓住他衣角说“算了”时眼里的疲惫。
原来连睡梦中,都无法真正安宁。
他盯着林瑾垂落的睫毛出了神。那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随着呼吸极轻微地颤动,像蝴蝶疲惫的羽翼。好好看。他想。心里某个角落酸软得一塌糊涂。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指尖悬在空中迟疑了片刻,然后极轻、极缓地,想要触碰那排安静的睫毛。仿佛想用指尖的温度,抚平睡梦中可能潜藏的不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落下的瞬间——
“我去!林瑾!你怎么了?!”
赵珖的大嗓门毫无预兆地在走廊尽头炸开,带着十足的震惊和担忧,由远及近。
徐清枫吓得一个激灵,手像被烫到般猛地缩了回来,心脏狂跳。几乎同时,靠在他肩上的林瑾身体一颤,长长的睫毛抖动几下,迷茫地睁开了眼睛,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睡意和一丝被打扰的怔忡。
“赵珖?”林瑾下意识地坐直身体,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疑惑地看向声音来源。
赵珖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到了他们面前,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在林瑾贴着纱布的脸、徐清枫微红的眼眶和他们略显亲密的坐姿间来回扫视,表情精彩纷呈。
等赵珖在跟前站定,徐清枫和林瑾才看清,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正陆续从拐角处走出来—是童语,搂着何文青舟,以及一脸状况外、挠着头的周转年。一行人把不算宽敞的走廊堵了小半。
“你们几个……怎么来了?”林瑾微微蹙眉,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这个时候见到他们。
童语从何文青舟身边挤出来,拍了拍胸口,一脸心有余悸:“还说呢!我们本来约好下午去新开的电玩城,给你发消息你一直不回!我们几个就自己去了,刚玩完准备各回各家,路过医院门口,赵珖这家伙眼尖,非说从窗户看见里面坐着的人影像你,还贴着纱布……”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瑾脸上,声音放轻了些,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林瑾,你……没事吧?怎么弄的?”
何文青舟也走上前,秀气的眉头微微拧着,目光里带着清晰的担忧。周转年则瞪大了眼睛,目光在林瑾的纱布和徐清枫之间来回转,显然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但脸上的关心也是真的。赵珖更是直接蹲下来,凑近看了看林瑾的伤,又狐疑地瞅瞅旁边明显状态也不对劲的徐清枫。
“就是啊,你俩这什么情况?大半夜的跑医院来……还有枫哥,你眼睛怎么红红的?”赵珖的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八卦雷达和兄弟情谊同时嗡嗡作响。
突然被一群朋友围住,林瑾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下意识想避开那些关切的目光。
“赵珖,就你总是问些没用的!”童语看不下去,一把将蹲在前面挡路的赵珖扒拉开,自己凑到林瑾跟前,眉头紧蹙,“林瑾,你这到底是怎么了?伤得重不重啊?看着好吓人。”
赵珖被推得晃了晃,小声嘟囔了句“哪有……”,却也顾不上反驳,目光同样紧紧锁在林瑾脸上,担忧溢于言表:“就是啊,怎么搞成这样?摔的?还是……?”
何文青舟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来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周转年则挠了挠后脑勺,眼神在林瑾和徐清枫之间逡巡,显然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凝重,不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
被朋友们围在中心,一道道关切的目光犹如实质,林瑾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他不太习惯这种密集的注视和询问,尤其是当原因如此不堪的时候。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或者说,该不该说。
徐清枫看在眼里,心底叹了口气。他知道林瑾的难处,也明白有些伤疤不宜在此时此地完全揭开。他清了清嗓子,赶在林瑾开口前,用尽量平稳的语气接过了话头:
“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一下,磕到了头,有点擦伤。”他避重就轻,给出了一个最寻常、也最容易被接受的解释,“医生检查过了,没什么大事,就是需要观察休息。输液完就能走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几个朋友,最后落在林瑾苍白的侧脸上,带着安抚的意味。
童语将信将疑地看着林瑾额角的纱布,又看看徐清枫:“真的?只是摔了?那你怎么……”她指了指徐清枫还有些发红的眼眶。
“吓的。”徐清枫回答得很快,甚至刻意带上一点后怕的余悸,“我当时在旁边,没拉住,魂都快吓没了。”这个理由半真半假,倒也说得过去。
赵珖“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何文青舟点了点头,把水放在林瑾手边。周转年则恍然大悟般“啊”了一下:“怪不得!吓死人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林瑾一直沉默着,直到这时,才抬起眼,很轻地对徐清枫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向朋友们,低声道:“嗯,没事。谢谢你们。”
他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带着疲惫,但那份刻意的平静,暂时稳住了场面。
赵还想再问什么,周转年却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冲他使了个眼色。他们都不是不懂事的人,看得出林瑾和徐清枫此刻的回避与疲惫。
“那……输完液你们怎么回去?需要我们送吗?”何文青舟轻声问道,考虑的总是很周到。
徐清枫看了一眼点滴瓶,剩下的药液已经不多。“不用,我等下带他回去。你们也赶紧回家吧,这么晚了。”
朋友们又叮嘱了几句,约好明天再联系,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走廊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人群散去,林瑾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一点点。
——
点滴终于输完,护士拔针时,林瑾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两人默默离开了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医院。
夏夜凌晨的空气带着难得的清凉,街上空旷寂静,只有零星几辆出租车疾驰而过。徐清枫没问林瑾想去哪,只是带着他,慢慢走到附近一个24小时便利店门口的露天桌椅旁。
“坐着等会儿。”徐清枫让林瑾坐下,自己转身进了便利店。几分钟后,他拿着两个热乎乎的煎饼果子和两瓶水出来,递了一个给林瑾。“居然还有卖,运气不错。”
煎饼的香气在清冷的空气里格外诱人。林瑾接过来,指尖感受到纸袋传来的温暖,低头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两人就这样坐在空旷的街边,沉默地吃着简单的宵夜,或者说早餐,远处天空的深蓝正一点点褪去,染上灰白的底色。
“你今晚住哪?”徐清枫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清晰。
林瑾咀嚼的动作停了停,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道。可能……找个网吧包夜吧。”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些,“反正那个家,最近是回不了了。”
徐清枫沉默了很久。他捏着手里温热的煎饼果子,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地平线上。公园里的路灯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
“去我家吧。”他终于说。
“算了吧。但是……”林瑾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清晰的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不是说……被你爸妈赶出来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点别的意味,“骗我的?”
“不是骗你。”徐清枫迎上他的目光,解释道,“是被‘赶’出来了。不过……我在学校旁边,还买了个小公寓。平时空着,可以去那儿住。”
这话说完,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瑾看着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那你以前说没地方住,非要赖在我家……是为什么?难道你们这些有钱人闲的没事,放着舒服的公寓不住,非要住我的老破小?”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那双清澈的眼睛却直直看着徐清枫,像要看进他心底最深处,不容许任何敷衍或逃避。
徐清枫握着煎饼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为什么?
他抬起眼,这一次没有避开林瑾的视线。凌晨微弱的天光落进他眼底,映出一点坦然的、甚至有些执拗的微光。
“因为,”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字字入耳,“想和你呆在一起。”
没有借口,没有托词,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只是他的耳尖有一些微微泛红。
林瑾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答案。他怔住了,咬煎饼的动作停在半空,眼睛微微睁大,一眨不眨地看着徐清枫。耳根在熹微的晨光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也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徐清枫说完,自己才觉得脸上也有点发热,但他强撑着没移开目光,只是拿起水瓶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那点悸动和赧然。
街边空旷寂静,只有早起的清洁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过了好一会儿,林瑾才像是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低下头,掩饰性地咬了一大口煎饼,含糊地、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哦。”
然后,他就没再抬头,也没再说话,只是闷头吃着手里已经快凉掉的煎饼,只有那越来越红的耳廓,暴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徐清枫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化开,变成一种温软的、涨满胸腔的情绪。他也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在旁边,一起看着天际线一点点亮起来。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像种子落进了土壤。至于会不会发芽,会长成什么样,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多的阳光和雨水。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破晓前的寂静街头,两颗年轻的心,因为一句最简单也最真诚的回答,靠得近了一些。
天边,第一缕金色的阳光,终于刺破了云层。
“走吧,”徐清枫站起身,朝林瑾伸出手,“带你去看看我的……我们的临时据点。”
徐清枫抬了抬头示意看天:“太阳马上升起来了,一会再不睡就不用睡。”
林瑾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把手里的纸袋丢进垃圾桶,然后,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掌心相贴,带着晨露的微凉,和彼此渐暖的体温。
“知道了,别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