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
一下午的课很快过去了。夏日的白昼漫长，晚自习结束时，西边的天空还染着一层暖橘色，太阳将落未落，像个慵懒的守望者。
两个高挑的身影并肩走出校门，融入稀疏的人流。徐清枫走在外侧，侧过脸看向林瑾。他不知道能陪林瑾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那个所谓的“家”。他只想在这有限的、偷来的时间里，让林瑾能轻松一点，快乐一点。可快乐究竟是什么呢？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看似简单的词，如此难以实现。
两人一路沉默，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徐清枫放慢步子，始终跟着林瑾的节奏，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熟悉的旧巷。巷子两旁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墙面爬着些暗色的藤蔓影子。
忽然，楼上传来一阵尖锐的、断续的呜咽声，像某种被困住的动物，混着含糊不清的语句，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徐清枫本就纷乱的心绪被这声音搅得更烦，忍不住蹙眉低声道：“谁啊？听得人心烦。”
“一个傻子。”林瑾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抬头。
徐清枫立刻噤了声。他听得出，林瑾语气里那层薄薄的冰壳。他不问，只是安静地走在他身侧。
林瑾却自己说了下去，目光看着前方坑洼的地面：“他以前是我们学校的，比我高两届。因为喜欢男生，被父母发现后，送去那种‘特殊学校’……回来就不太对了。后来他爸妈搬走了，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
他的话很简短，没什么情绪，却像一枚冰冷的石子，投入昏暗的巷子。
徐清枫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那扇窗，窗口黑洞洞的，只有摇晃的模糊影子。晚风穿过巷子，带起一阵凉意。
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林瑾的手背。
林瑾指尖一颤，没有躲开。
“冷吗？”徐清枫问，声音压得很低。
林瑾摇摇头，却又在下一秒，极其轻微地蜷了一下手指。那个细小的动作，像是一点迟疑的靠近。
徐清枫的手指没有移开，只是轻轻覆了上去，干燥的掌心贴着林瑾微凉的手背。谁也没再说话，楼上的呜咽声不知何时停了，巷子里只剩下他们交叠的脚步声，缓慢而清晰，敲在渐浓的暮色里。
远处最后一线天光沉入楼宇背后，路灯“啪”的一声亮了，暖黄的光晕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在身后悄悄融在一起。
“徐清枫。”林瑾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在昏暗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嗯？”徐清枫应着，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些，仍轻轻覆在林瑾的手背上，“怎么了？”
林瑾依旧低着头，目光落在两人脚前坑洼不平的地面上，像是要把那些裂缝看穿。“你……不是你吧？”
徐清枫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住了。他停下脚步，连带林瑾也跟着停了下来。巷子很静，远处路灯的光晕在身后拉出两道交叠的长影。
“什么叫……我不是我？”他问得有些慢，声音压得很低。
“不知道。”林瑾摇了摇头，视线依旧垂着，“直觉。你什么都一样，但就是……感觉怪。”
那声“怪”很轻，却像一枚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徐清枫记忆里最昏黑的地方。他眼前猛地闪过一幅画面——刺眼的天台边缘，猎猎作响的风，林瑾向后仰倒时平静到近乎解脱的脸。他冲过去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林瑾的衣角，却只抓住了虚无的空气。然后——
他闭上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将那声几乎逸出的哽咽吞了回去。血肉模糊的画面在脑中炸开又强行散去，留下尖锐的钝痛，沉在胸口。
他等了很久，久到巷子深处又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呜咽，才终于松开蜷紧的手指，轻轻握住林瑾的手。
“可能是吧。”他听见自己这样说，声音轻得像叹息，落进渐浓的夜色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不敢说更多。不敢说自己是从怎样的绝望里挣扎回来，不敢说每一分陪伴都是偷来的时光，更不敢说那个悬在心尖的恐惧——怕这一次，依然握不住。
林瑾终于抬起头，看向他。路灯的光落在徐清枫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沉重，和某种近乎悲恸的温柔。
徐清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很轻地捏了捏他的手心，像是一个无声的承诺，又像是一句恳求。
别问。就这样，再陪我走一段。
林瑾看着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回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重新迈开了脚步。
影子又一次在身后悄然融合，仿佛某种心照不宣的依偎。
———
回到家，两人沉默地洗漱，轮流用着狭小卫生间里那点温热的水流。水声淅淅沥沥，冲刷掉一身黏腻的汗和灰尘，却冲不散空气里弥漫的那份小心翼翼的安静。
没有人再提起巷子里的对话，像一种无言的默契，也像一道暂时搁置的裂隙。
关灯，躺下。黑暗吞噬了房间的轮廓，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微光，勾勒出身边人模糊的侧影。徐清枫睁着眼，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纷乱如麻。他一遍遍回放着上一世的碎片——那些他以为牢固的日常，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还有最后那幅将他整个世界撕裂的画面。
他不知道林瑾为什么会跳下去。那个答案，连同林瑾最后看他的眼神，都永远留在了他没能抓住的指尖。他在林瑾离开的当天晚上，就回到了这个一切尚未发生的起点，带着一身冰冷的恐惧和灼热的悔恨。
“那我该怎么办？”他无声地问自己，“我不可能一直这样住在阿瑾家里，直到两年后高考……”未来像一片浓雾，他手握着重来的机会，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彷徨。是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的伤痛，还是不顾一切地去改变？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只有身边林瑾轻缓的呼吸声。徐清枫忽然觉得，这呼吸声太轻了，轻得像随时会断掉。一种近乎恐慌的冲动毫无预兆地攫住了他。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身。
这动作惊动了旁边的林瑾。林瑾似乎也没睡着，在黑暗中微微转过头，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眸子映着微光，静静地看向他。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徐清枫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烫，灼烧着他的喉咙。他看向那双眼睛，用尽两辈子积攒的勇气，一字一句，清晰而低哑地说：
“林瑾，我喜欢你。”
黑暗放大了每一个音节的分量，也模糊了说话者声音里那丝细微的颤抖。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更深的寂静。窗外远处的车声、楼上隐约的电视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尚未平息的喘息，和林瑾那片沉默的、被微光笼罩的轮廓。
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了——只有让我们的关系再近一点，近到足以跨越那道无形的屏障，我才能理所当然地留在你身边，了解你的一切，看住那些可能将你带走的阴影。
话音落下，房间陷入更深的寂静。窗外远处的车声、楼上隐约的电视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尚未平息的喘息，和林瑾那片沉默的、被微光笼罩的轮廓。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刻度，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煎熬。徐清枫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能感觉到掌心渗出的潮湿。他像站在悬崖边的人，交出了全部的平衡。
然后，他看见林瑾慢慢坐了起来。
动作很缓，带动被子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微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肩膀线条，他的脸依然隐在暗处，只有眼睛亮得惊人，一眨不眨地看着徐清枫。
“你……”林瑾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许久未说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徐清枫回答得很快，几乎迫不及待。他怕一停顿，勇气就会消散。“我喜欢你，林瑾。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一时冲动。”
“为什么？”林瑾问得很轻，却又带着一种执拗的探寻，“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感觉不一样了？”
徐清枫的心脏猛地一缩。他听懂了那个“不一样”。林瑾敏锐地察觉到了，察觉到了他皮囊下那份不属于这个时间线的重量和急迫。
该怎么解释？说他见过那个坏的结局，所以无法再忍受任何一步的错过？说他每一天都活在倒计时里，生怕重蹈覆辙？
他不能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种‘不一样’，”徐清枫选择了一种近乎坦白的迂回，他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就不远的距离，声音压得更低，更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我只知道，有些话再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机会说了。有些感觉，再不去抓住，可能就真的消失了。”
他伸出手，在昏暗中准确无误地覆上林瑾搭在被子上的手。那只手微微有些凉。
“我很害怕，林瑾。”他终究还是泄露了一丝真实的颤栗，“我怕来不及。”
林瑾的手在他掌心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抽走。他沉默着，目光在徐清枫脸上逡巡，仿佛要透过那双急切的眼睛，看到他灵魂深处去。
“我之前问，你是不是你。”林瑾忽然换了话题，却又好像仍在原地，“那个问题，和你现在说的这些，有关系吗？”
徐清枫喉咙发紧。“有。”他承认，“但别问我具体是什么。给我一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来感觉，来判断。我只请求你，考虑一下我的问题。”
不是立刻答应，只是考虑。
这已经是徐清枫能退让的底线，也是他能为这仓促告白所做的、最笨拙的补丁。
林瑾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了很久。久到徐清枫几乎要以为，这就是无声的拒绝，是把他重新推回悬崖边的冷漠。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掌心里那只微凉的手，极其缓慢地，翻转了过来。
指尖轻轻触碰，带着试探，然后，回握住了他。
力道不大，却足以让徐清枫濒临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我考虑。”林瑾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在寂静的房间里清晰无比，“但在我给你答案之前，徐清枫，你别变回‘不是你’的样子。”
这不是答应，甚至算不上允诺。
但对徐清枫而言，这轻飘飘的几个字，却像赦令，像曙光，像他在无尽坠落中，终于抓住的一根蛛丝。
他收紧手指，将那点来之不易的温暖牢牢握住。
“好。”他哑声应道，眼眶在黑暗中悄然发热，“我不变。”
夜还很长，未来依然迷雾重重。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两人交握的手掌间，有些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他在等待一个判决，一个或许能改写一切的答案，又或许，是另一场失去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