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囚笼》海绵22

12、自便

　　池嘉寒走进客厅，站在沙发旁边，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客厅的布局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就是那几盆绿萝，叶子耷拉着，像是有一阵子没浇水了。

　　而且沙发靠垫的摆放位置都没变，两个靠垫放在左边，一个放在右边，中间留出一个人的位置。

　　池嘉寒把视线从沙发上移开，打开文件夹，翻到第一页。

　　“坐吧，”

　　他说，声音恢复了医生的那种平稳

　　“先把基础评估做一下，看看你这周的恢复情况。”

　　贺蔚没有马上坐。

　　他站在茶几另一边，双手插在袋里，看着池嘉寒。

　　池嘉寒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但没有抬头，继续翻着手里的表格。

　　过了一会儿，贺蔚在沙发上坐下来。

　　不是坐在两边有靠垫的位置，是坐在中间那个空出来的地方，正对着池嘉寒的方向。

　　池嘉寒在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文件夹摊开在膝盖上，拿起笔。

　　“这周有没有头痛、头晕或者恶心的情况？”

　　“没有。”

　　“睡眠呢？”

　　贺蔚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还行，就是做梦。”

　　池嘉寒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什么梦？”

　　“跟你说了呀，池医生，总是梦到你。”

　　池嘉寒没有抬头。

　　他在“睡眠情况”那一栏写了两个字

　　“正常”

　　字迹比刚才潦草了一点。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贺蔚没有马上回答。

　　池嘉寒抬起头，发现贺蔚正看着他

　　贺蔚把视线移开，看着天花板。

　　“没了，”

　　他说，“就这一个。”

　　池嘉寒低下头，继续写。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写了一会儿，池嘉寒抬起头，发现贺蔚还在看他。

　　那种目光不像是患者在等医生的诊断，更像是……他形容不出来。

　　“怎么了？”池嘉寒问。

　　贺蔚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坐在这儿挺自然的。”

　　池嘉寒的笔停在纸上。

　　贺蔚说：“像来过很多次一样。”

　　池嘉寒低下头，继续写。

　　“可能因为布局差不多，”他说，“我家客厅也这样。”

　　贺蔚“哦”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反而说了一句

　　“我是说我熟悉，怎么我应该知道你家客厅的布局吗池医生？”

　　池嘉寒愣住了说“差不多一个意思，你不是能听懂吗？我要问下一个问题了”

　　“这周有没有尝试回忆一些特定的事情？比如工作上的，或者以前认识的人？”

　　贺蔚想了想。

　　“工作上的能想起来，但有些人——”他停了一下

　　“还是想不起来。”

　　池嘉寒没有抬头。

　　“慢慢来，”他说，“记忆恢复是一个过程，不能急。”

　　“我知道，”贺蔚说，“但有些人，我觉得我应该认识。不是那种‘见过面’的认识，是那种——”

　　他停住了。池嘉寒抬起头。

　　贺蔚看着他，眼神认真。

　　“是那种很重要的认识。”

　　池嘉寒的手指收紧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贺蔚。

　　“这种情况很常见，”

　　贺蔚看着他。

　　“正常？”
　　池嘉寒把文件夹合上。

　　“继续观察，”

　　他说，“顺其自然”

　　贺蔚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追问，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茶几上的文件夹。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不尴尬，但也不轻松。

　　雨还在下，打在窗户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不是像，是池嘉寒就在翻

　　池嘉寒把最后一项评估做完，合上文件夹。

　　“基本情况都挺好的，”

　　他说，“恢复速度比预期快。继续保持，有什么异常随时联系我。”

　　贺蔚靠在沙发上，没动。

　　“喝点什么？”

　　池嘉寒把文件夹收好，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了，我——”

　　“来都来了，”

　　贺蔚站起来，打断他

　　“喝杯东西再走。咖啡？茶？”

　　池嘉寒犹豫了一下。

　　“咖啡吧。”

　　贺蔚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走。厨房里传来水流的声音，然后是咖啡机萃取的声音，浓郁的咖啡香慢慢飘出来。

　　池嘉寒闻了一下，是他熟悉的味道。
　　贺蔚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两个杯子。

　　一杯放在池嘉寒面前，一杯自己端着，坐回沙发上。

　　带一点果酸的尾调。是他最喜欢的那种。

　　他以前每次来都喝这个。

　　池嘉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味道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入口有柑橘和茉莉花的香气，尾端带一点蜂蜜的甜。

　　“怎么样？”贺蔚问。

　　池嘉寒把杯子放下。

　　“挺好的。”

　　贺蔚端着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那就好，”他说，“我随便拿的，怕你不喜欢。”

　　贺蔚要起身手臂撞了一下池嘉寒的胳膊肘。

　　池嘉寒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深褐色的咖啡洒出来，泼在沙发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池嘉寒连忙把杯子放下，手忙脚乱地去找纸巾

　　“对不起，我...”

　　“没事没事，”

　　贺蔚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抽了几张纸巾递给他

　　“我自己撞的你，你道什么歉。”

　　“对不起，我赔你..”

　　“池医生，”

　　贺蔚打断他，从他手里把那些湿纸巾抽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再说赔这个字，我真生气了。”

　　池嘉寒看着他。

　　贺蔚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贺蔚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走，放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杯水。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池嘉寒，自己坐回沙发另一端，这次离得远了一些。

　　“雨这么大，等小点再走吧。”他说。

　　池嘉寒看了一眼窗外。

　　雨比刚才更大了，噼噼啪啪地砸在玻璃上他犹豫了一下，在沙发上坐下来。

　　“那就等小点再走。”

　　贺蔚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按了一下。

　　“看个电影吧，”他说，“干坐着怪无聊的。”

　　电视亮了，贺蔚翻到播放器的界面，选了一部片子。

　　池嘉寒看着那个片名，愣住了

　　那部电影他们以前一起看过。

　　贺蔚当时说“这电影适合下雨天看”
　　他说“什么电影你都适合下雨天看”
　　贺蔚就笑了，说“也是”。

　　现在贺蔚又选了同一部。

　　池嘉寒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池嘉寒偷偷看了一眼贺蔚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屏幕，侧脸在电视的光里明明暗暗电影放完了池嘉寒看了一眼窗外。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窗玻璃上水流如注，外面的世界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起来。

　　“我该走了。”

　　贺蔚没动，坐在沙发上抬头看他。

　　“不安全吧外面，这么大的雨，”他说，“不是你来我家复诊，我总不能让你出意外吧，池医生？”

　　池嘉寒看着他。

　　“没事，我开慢点——”

　　话音未落，贺蔚手里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

　　“喂，主任？”池嘉寒愣了一下。

　　贺蔚把手机举到耳边，听了几秒，然后看了池嘉寒一眼

　　“他在我这儿呢，”贺蔚对着电话说

　　“对，来给我做复诊……嗯，雨太大了，我让他等会儿再走……行，您跟他说。”

　　贺蔚把手机递过来。

　　“你们主任。”

　　池嘉寒接过手机，放到耳边。

　　“主任？”

　　“哎呀小池！”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操心劲儿

　　“这外面太不安全了，雨这么大，你还在贺队那儿呢？今天值班我让别人替你，你别冒雨往回赶了，听见没？”

　　“主任，不用——”

　　“行了行了，就这么定了啊！安全第一，你在贺队那儿踏实待着，明天雨小了再回来。挂了！”

　　“主任——”

　　嘟——嘟——嘟——

　　池嘉寒拿着手机，听着挂断后的忙音，站了两秒。

　　然后他慢慢把手机递还给贺蔚。

　　贺蔚接过手机，揣进口袋里，看着他，表情无辜得有点过分。

　　“别让我难做啊，池医生。”

　　池嘉寒看着他。贺蔚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得像他真的只是担心他的安全，真诚得像主任的电话只是一个巧合，真诚得像这一切都不是他安排的。

　　池嘉寒转头看了一眼窗外。

　　雨确实很大，大到他没办法说服自己“开慢点就行”。

　　“雨什么时候停了，”他说，“我什么时候就走。”

　　贺蔚点了点头。

　　“当然。”

　　池嘉寒在沙发上坐下来，外面的天越来越暗，雨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

　　池嘉寒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窗外，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贺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看样子今晚是停不了了。”

　　池嘉寒没说话。贺蔚走到走廊的开关旁边，把客厅的灯打开。

　　暖黄色的光照下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他靠在走廊的墙边，看着池嘉寒。

　　“客房好久没人住了，”他说，“床单被褥都没换，住不了人。”

　　池嘉寒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睡沙发。”

　　贺蔚看了一眼沙发，又看了一眼池嘉寒。

　　“沙发上都是咖啡。”

　　池嘉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都算好了？”池嘉寒说。

　　贺蔚歪了一下头。“什么？”

　　池嘉寒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平静地问

　　“那你想让我住哪里？”

　　贺蔚从墙边直起身来，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门——那是他的卧室。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池嘉寒。

　　“委屈池医生去住我的卧室了。”

　　池嘉寒愣了一下。

　　“你疯了，贺蔚？”

　　贺蔚往前走了一步

　　“怎么了？怕你住不习惯？”

　　池嘉寒看着他，没说话。

　　“那你住哪？”池嘉寒问。

　　贺蔚又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

　　贺蔚微微低下头“我睡哪？你说呢，池医生？”

　　池嘉寒往后退了半步，刚要开口，贺蔚就直起身来。

　　“我睡书房。池医生以为我要睡哪里？”

　　池嘉寒把话咽回去，摇了摇头。

　　“我是觉得……”

　　“没什么不好。”

　　贺蔚打断他，转身往书房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自便”，然后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