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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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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没有开口的意思。
贺蔚先开口了。
“池医生,”他看着前面的路,语气很随意,“我最近出院,做梦总能梦到你。”
池嘉寒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贺蔚。
贺蔚没看他,右手搭在挡把上,表情很平常
“梦到我?”池嘉寒说。
“嗯,”贺蔚换了个挡,手腕转了一下,“对啊,老是梦到你。”
池嘉寒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
是试探,还是随口一说。
但贺蔚的表情很自然,自然得像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怎么会呢……”池嘉寒收回视线,低下头,把文件夹翻了个面。
“是啊,”贺蔚说,“怎么会呢。”
车里安静了几秒。雨点打在车顶上,噼噼啪啪的。
“池医生,”贺蔚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好好想想,咱俩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池嘉寒没说话。
“你骗我了,”贺蔚说,语气还是那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内容不像是在开玩笑,“别等我恢复记忆了,来找你对峙。”
池嘉寒的手指攥紧了文件夹的边缘。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的那个白色文件夹,封面上“贺蔚·康复档案”几个字
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有点刺眼。
贺蔚说“你骗我了”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但池嘉寒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笃定。
好像贺蔚已经确定了什么,只是在等他自己承认。
池嘉寒没有接话。
他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
贺蔚恢复记忆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
但每次想到这儿,他都会停下来,像走到一堵墙前面,转身走开。
他给自己找了很多理由。
贺蔚的伤很重,恢复记忆的概率不高。就算恢复了,也不一定记得所有的事。
就算记得所有的事,也不一定记得他。
就算记得他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知道了。
他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贺蔚恢复记忆之后会怎么样。
会生气吗?
会质问他吗?
会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吗?
会。
池嘉寒知道贺蔚会。
贺蔚是那种人,你不告诉他,他会自己找答案。
找到答案之后,他不会闹,不会吵,他会很平静地走到你面前,看着你,然后说:“瞒着我?”
那种平静比吵架还可怕。
因为吵架可以还嘴,可以发脾气,可以摔门走人。
但贺蔚不会给他这些机会。贺蔚会看着他,等他开口,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些谎言说出来高中同学,闹过不愉快,没什么好讲的。
每一个字都是假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亲手编的。
贺蔚会问他为什么。
他怎么说?
说“我是为你好”?
贺蔚不会信。
说“我怕你想起来之后难受”?
贺蔚会说“你替我做主了”。
说“我不想让你记起我”
这句话是真的。但他说不出口。
池嘉寒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跑。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摁不下去了。
跑。
辞掉康复治疗师的工作,回到口腔科,该干什么干什么。
贺蔚的后续治疗可以转给别人,康复科有的是人,不差他一个。
贺蔚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了,反正他现在过得也挺好的,能正常工作,能正常生活,只是少了一段记忆而已。
少了一段——关于他的记忆。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世界少了谁不能活?
贺蔚少了他照样活得好好的,他少了贺蔚也活得好好的。
池嘉寒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很合理。
很体面。
很像个成年人该做的决定。
不纠缠,不解释,不给自己添麻烦,也不给别人添麻烦。
“准备跑路?”
池嘉寒猛地转过头。
贺蔚还是看着前面的路,表情没什么变化。
池嘉寒盯着他看了两秒。
“你说什么?”
“我说,”贺蔚换了个挡,语气还是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准备跑路?”
池嘉寒没说话。
贺蔚说:“你刚才那个表情,跟我审过的一个嫌疑人一模一样。
那人也是,问到他关键问题的时候,他就盯着窗外看,看了一会儿,眼神就变了“”我在想怎么跑。”
池嘉寒把视线移开,看着前方。雨刷摆过去,又摆回来。
“我没想跑。”他说。
贺蔚“嗯”了一声,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车里又安静了一会儿。池嘉寒的手搭在文件夹上
他在想怎么把话题岔开,但贺蔚没给他机会。
“池医生,”贺蔚说,“你刚才那个沉默,挺长的。”
池嘉寒没接话。
“我在想,”贺蔚说,“你到底在想什么。”
池嘉寒说:“我在想你的康复方案。”
贺蔚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你编,你接着编”的笑。
“行,”贺蔚说,“那你慢慢想。”
池嘉寒把文件夹翻开,低下头,假装在看里面的表格。
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纸上只有密密麻麻的格子,和格子里的字,每一个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不懂了。
贺蔚说“准备跑路”的时候,语气那么确定,好像他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知道他骗了他?知道他根本不是高中同学?知道他们之间不是“闹过不愉快”?
池嘉寒想了一会儿“可能是白天的记忆碎片,不是之前的回忆”
“池医生。”
贺蔚打断了他。
池嘉寒停下来。
池嘉寒看着他。
贺蔚说:“池医生这么着急和我划清界限?难不成咱俩之前真有点什么?”
他看着贺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好奇,有一点点的认真
那种认真的程度刚好够让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开玩笑,又刚好够让池嘉寒知道,贺蔚不是在随便问问。
池嘉寒张开嘴。
他想说“没有”。这个字就在嘴边,简单,干脆,一个字就能结束这个话题,就能把所有的门都关上。
他说过很多次了,“高中同学”,“闹过不愉快”,“没什么好讲的”。
再说一次有什么难的?他都已经说得这么熟练了。
但他看着贺蔚的眼睛,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贺蔚在等他。
过了一会儿池嘉寒开口k有些记忆可能会恢复,有些可能不会。不管恢不恢复,都不影响你现在的正常生活。有些事情”
他停了一下。
“有些事情,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贺蔚没说话。
“可是,”他说,“我觉得有关系。”
贺蔚把车停好,两人从地库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电梯运行时的轻微嗡嗡声。
电梯到了,门打开。
贺蔚走出去,池嘉寒跟在后面。
走廊里铺着浅灰色的地砖,声控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蔚走到门前,手指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滴滴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贺蔚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池嘉寒没有犹豫,迈步走进去。
玄关不大,右手边是鞋柜,他准确地走到那个位置,伸手拉住柜门。
柜门刚拉开一条缝,贺蔚的声音就从身后传过来,带着一点笑意。
“池医生也不见外啊。”
池嘉寒的手停在柜门上。
他没有马上回头,手指在柜门把手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松开。
“习惯了,我家柜子也在这边。”
身后安静了一瞬。
“我说的不是这个。”贺蔚的声音近了。池嘉寒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贺蔚走过来了
因为他能闻到贺蔚身上的味道,被雨淋过的衣服散发出的潮湿气息,混着一点点车载香氛的木质调,还有贺蔚自己的味道,淡淡的,他说不清是什么,但他认得。
贺蔚弯下腰,从他身侧伸出手,从鞋柜的下层拉出一双拖鞋。
深灰色的,棉质的,鞋面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穿过很多次、又洗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
贺蔚把拖鞋放在他脚边,直起身来。他站得很近
“我是说,”贺蔚的声音就在他耳朵边上,低低的,“这就进门了,也不客气一下。”
池嘉寒低头看着脚边那双拖鞋。
他认得这双鞋。
这是贺蔚给他买的。
那时候他第一次来贺蔚家,贺蔚翻遍了鞋柜也没找到一双他能穿的拖鞋贺蔚的脚比他大两号,他的拖鞋穿在池嘉寒脚上像两只船。
贺蔚说“你等着”,然后跑了一趟超市,拎回来三双拖鞋,一双深灰、一双浅灰、一双蓝色。
池嘉寒说“买这么多干什么”。
贺蔚说“不知道你喜欢哪个颜色,都买了,你挑”。
他挑了深灰的。剩下两双贺蔚也没退,就放在鞋柜里,后来慢慢不知道去哪儿了。
但这双深灰的留下来了,一直留到现在,洗得有点旧了,鞋面上的压痕是他脚趾的位置。
他觉得贺蔚不记得这些了。但他把这双鞋留下来了。
池嘉寒把视线从拖鞋上移开,低头换鞋。
他没有回答贺蔚的话,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换了鞋
他直起身来。
贺蔚还站在他旁边,没有走开。池嘉寒看着他。
贺蔚也看着他,像是等他说什么。
池嘉寒把文件夹从胳膊底下拿下来,抱在胸前。
“不进来,”他说,“你想在外面治疗吗?”
贺蔚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
“开个玩笑嘛,池医生。”
池嘉寒看着他。
“玩笑要两个人都觉得好笑才是玩笑。”他说完,转身往客厅里走。
贺蔚跟在后面,脚步声比他重。“池医生,不好玩嘛?”
他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尾音拖长了一点,像是在等池嘉寒回头看他。
贺蔚os“那骗我的时候问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