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太阳》万缘

26、视频通话 “

　　“我一直在想，我们其实挺合适的。专业方向契合，你做自媒体我有演出资源，合作空间很大。性格上也合得来，你不喜欢操心的事，我都可以安排好。所以我想不太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江和月拿出早已打过无数草稿的理由，“你很好。你一直很照顾我，我都很感激。但是——感情不是合适就可以的。我没办法因为‘我们很合适’就喜欢上一个人。对不起。”

　　椰林里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沙沙的声响盖过了两个人的沉默。欧逸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想维持一个笑，但没有维持住。

　　江和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欧逸想不明白，她也觉得困惑呢。戴野说蔡异喜欢她，她信了，等了很久，什么都没等到。后来听说蔡异初中就谈恋爱了，如果蔡异是被表白的，她还可以释怀，如果不是，那他的喜欢算什么。

　　她还想起荣景旸，她更是确信，荣景旸肯定对她一点想法都没有。

　　她想，如果她能够控制自己的心，如果她可以选择喜欢谁，那她应该会选择喜欢欧逸——他那么周到、那么体贴、那么合适，合适到挑不出毛病。

　　但她不行。她的心不听话。

　　为了缓解长时间的沉默，江和月开始找借口，“我从小到大好像就是这样。我喜欢的人好像都不喜欢我，或者喜欢了也不说。喜欢我的人，我又——”

　　江和月叹了口气，“反正我可能就是喜欢不喜欢我的吧。”

　　椰林的风安静下来。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铺了一片银白色的光。欧逸站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江和月觉得有些尴尬，正想回去，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是因为他吗？”

　　江和月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有转身，背对着他站着。等再转身的时候，江和月已经调整好表情开始装傻：“谁啊？”

　　“荣景旸。”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说什么都不太对。说“不是”是撒谎，说“是”又好像在跟欧逸承认什么。她不想承认，既是因为不敢，也是因为她连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怎么跟别人承认？

　　她喜欢荣景旸吗？她觉得自己是喜欢的。但喜欢到什么程度呢？她说不清。这种说不清，让她不敢把“喜欢”这两个字说出口。

　　她想起小提琴。别人问她“你喜欢拉小提琴吗”，她从来不敢说“喜欢”。她觉得“喜欢”这个词太重了，重到说出来就要配得上它——你喜欢小提琴，那你应该每天练琴八小时，应该把所有的精力都投进去，应该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应该把它当成你生命的全部意义。

　　她做不到这些，所以她不敢说“喜欢”，只敢说“还行”“挺喜欢的”“能做这个也挺好的”。好像只要不说那个词，就不用承担那个词带来的期待和责任。

　　对荣景旸也是这样。她怕自己一说“喜欢”，就好像在说“我这辈子非他不可了”。万一她没有那么喜欢他呢？

　　在欧逸面前承认她喜欢荣景旸，她觉得太难了。

　　“我不知道……”

　　欧逸看着她，等了两秒，大概是在等她说下去。但她没有说下去。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偏偏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急促震动，视频通话的铃声骤然响起，江和月以为遇到了救星，结果屏幕顶端赫然跳出「荣景旸」三个字。

　　江和月浑身一震，下意识慌忙按住手机屏幕，把手机藏到背后，眼神慌乱地躲闪开欧逸的视线。椰林的晚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原本静谧的月光此刻都像是在静静窥探她的狼狈。

　　欧逸将她突如其来的慌乱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落寞，静静等着她应对。江和月手足无措，既不敢当着欧逸的面接听，又不敢直接挂断，只是把手机按成了静音。

　　欧逸笑得苦涩，“早点休息。”

　　江和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跟平时一样从容。

　　哎，其实她不介意和欧逸做朋友的，为什么一定得是爱情呢？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门板很凉，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进皮肤，她打了个哆嗦，把包丢到桌上，帽子摘下来扔在床上，整个人倒在柔软的床垫里，盯着天花板。

　　她想，到底怎样才算喜欢呢？是像刘锦文那样，在落日下单膝跪下，说出“我想陪你看每一次日出日落”这种话吗？还是像欧逸那样，把两个人的专业、资源、性格、未来全部摆在一起，论证“我们很合适”？

　　江和月想着想着，忽然从床上弹了起来。

　　她坐在床沿，心跳砰砰砰的，脑子里那根一直没搭上的线，忽然就接通了。欧逸怎么知道是荣景旸？他说“是因为他吗”，她装傻说“谁啊”，他直接说了“荣景旸”。

　　他怎么知道的？

　　他们才见过几面——音乐会那次，她家门口那次，就见了两次，也远远不到能看出她喜欢谁的程度吧？她表现的有这么明显吗？

　　难道——她喝醉酒那天晚上干了什么。

　　江和月的脑子“嗡”的一声。那天晚上的记忆她几乎全没了，只知道是荣景旸送她回来的，只知道荣景旸把她抱上楼的，只知道欧逸也在。但她在中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该不会——她直接向荣景旸表白了吧？当着欧逸的面？不会吧？她虽然喝醉了，但应该不至于那么疯吧？

　　她又想到姜思诺。姜思诺那天晚上在视频里的表情也很不正常，她当时以为姜思诺只是在八卦，在起哄，在拿她开玩笑。但现在想来，难道真的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江和月连忙拿起手机，点开姜思诺的对话框，按下语音通话。她把手机放在床上，在床边走来走去，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走了两个来回，看了一眼手机——还在响，没人接。又走了两个来回，手机震了一下，接通了。

　　她一把抓起手机，举到耳边，劈头盖脸地开口：“姜思诺！你跟我说实话，我那天晚上到底干什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脸。不是姜思诺。是荣景旸。他穿着黑色的卫衣，背景像是麻将房？因为她听到了麻将的声音。

　　“她在——”

　　江和月的拇指比脑子反应更快，没等荣景旸说完，她就按了挂断。

　　她拨的是语音，但怎么接通的是视频！！！

　　江和月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她盯着屏幕，对方：姜思诺。没打错。

　　是姜思诺的号，是姜思诺的手机，但接电话的是荣景旸。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从后面敲了一闷棍。

　　天哪，还好她没多说。

　　江和月感觉自己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烧，一直烧到耳尖，烧到发际线，整个人像一只被架在火上的烤全羊。

　　她开始在房间里踱步。从床头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床头。走了几个来回，停下来，又走。

　　他们怎么这么爱聚，不是吃饭，就是打麻将？

　　江和月倒在床上，感受到手机震了一下。她不敢看，僵持了几秒，她还是看了。

　　是姜思诺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姜思诺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麻将桌上特有的兴奋和急促：“你刚才打电话啦？我在打麻将没空，就要荣景旸帮我接了，他一接你怎么就挂了？”

　　后面还跟着一句“八万我碰了”。

　　江和月盯着这条语音，恨不得怒骂她。但又怕重蹈覆辙，她最后回了一句：“没事，回去再说。”

　　姜思诺又是一条语音，麻将的声音和她的笑声混在一起，“行行行，回去说，我先赢钱了！”

　　江和月把手机倒扣在柔软的被褥上，整个人直直瘫倒在床上，四肢摊开，彻底摆烂般陷进床垫里。

　　绵长又无力的绝望瞬间将她裹得严严实实。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剩下她砰砰乱跳的心跳声，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刚才那短短一秒的视频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无限回放——荣景旸舒朗的眉眼，黑色的卫衣，身后哗哗的麻将碰撞声，还有他刚要开口、低沉又慵懒的嗓音。

　　天知道她刚刚有多狼狈。

　　江和月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闷出一口长叹，恨不得原地把自己埋了。

　　她到底在干什么？

　　江和月抬手捂住滚烫的脸颊，耳尖依旧红得发烫，连呼吸都带着燥热。

　　她不是想追荣景旸吗？

　　怎么关键时刻，永远是这副胆小又别扭的样子？

　　她在心里一遍遍数落自己，恨铁不成钢。

　　江和月啊江和月。

　　你真是没救了。

　　事不过三！

　　江和月攥着手机坐了半晌，胸口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指尖反复摩挲着输入框，斟酌许久，还是敲出一行文字发了过去：【你刚找我有事吗？】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荣景旸的回复很快跳了出来：【你不是托我帮你把车开回去吗？刚才本来正好有空。】

　　江和月盯着这行字，心头顿时纠结起来。他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方才她仓促挂断，眼下他便没空专程过来了？她咬着下唇在脑海里组织语言，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措辞回复，连键盘也不敢唤起，生怕对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新的消息又弹了进来：【你以为那天发生什么了，一直在躲我？】

　　短短一句话，瞬间让江和月方才压下去的燥热再度攀上脸颊，耳尖烧得发烫，连忙飞快打字辩解：【我没躲你，刚才不方便接电话。】

　　荣景旸紧跟着追问：【那现在方便吗】

　　江和月望着屏幕上的问句，整个人手足无措，下意识连着敲出三个问号发过去：【？？？】

　　没过两秒，一条语音消息传了过来，是荣景旸富有磁性的嗓音：“姜思诺今天把你的车钥匙带来了，我现在有空，可以帮你把车开回小区车库。”

　　江和月几乎是秒回：【方便】

　　发完消息，她猛地从床上站起身，快步冲到落地镜前。抬手随手捋开被遮阳帽压得扁塌的额前碎发，对着镜子反复整理鬓角发丝，又翻出包里的口红，对着镜面细细补了一层唇色，抿唇晕开边缘。收拾妥当，她才攥着手机坐回床边静静等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聊天界面安安静静没有新消息。江和月暗自猜想，他应该已经动身开车上路了，便耐着性子耐心等待。

　　不知等了多久，无聊的江和月甚至对着镜子仔细卷了卷自己的八字刘海，夹了夹睫毛，补了补腮红，手机终于弹出视频通话的请求。

　　她指尖微颤，立刻按下接听键。

　　镜头视角对着车前挡风玻璃，夜色笼罩的地下车库通道光线昏暗，荣景旸握着方向盘的手入镜一角，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往这边走吗？”

　　江和月凑到镜头前，睁着眼认真辨认两旁的标识，迟疑着答：“啊，好像是。”

　　“你确定？”他的语气带着一点淡淡的试探。

　　“里面光线有点黑，应该是吧。”

　　荣景旸轻轻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向前驶入通道。长时间的静谧让江和月反应过来，悄悄点开手机的录屏功能。

　　“你现在是在酒店？”荣景旸忽然开口。

　　“对啊，这么晚了。”

　　“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

　　江和月有些茫然：“啊？应该是房间隔音效果比较好吧。”

　　听筒里传来一声低低的笑，轻飘飘的，惹得她心头又是一颤，愈发摸不透他的心思。

　　她连忙岔开话题：“你怎么没和他们打麻将？”

　　“手气太差，一直输，索性提前离场了。”

　　“谁赢了？肯定是姜思诺对不对？”

　　“没错，赢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说话间，车子缓缓驶入划定的车位稳稳停下。荣景旸抬了抬手机镜头，扫过车位编号：“是这儿吧？”

　　江和月仔细核对一遍，连忙应声：“是这里，太谢谢你了，等我回去一定请你吃饭。”

　　话音落下，镜头微微晃动，荣景旸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绕到车尾，抬手落锁。随后他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一圈，将完整的车位、车辆全景都纳入镜头里，清清楚楚地递到江和月眼前，确认车子已经稳妥停好。

　　镜头转过来，清晰落进荣景旸整张脸上。车库昏暗的暖光揉碎在他眉眼间，线条利落，唇角还勾着一点散漫的笑意，“那我的打车费给报销吗？”

　　江和月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心跳猛地擂起鼓来，强装镇定地抬杠：“你坐地铁不好吗？”

　　荣景旸眉峰轻挑，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语气带着几分故作认真的疑惑：“这附近有地铁站？”

　　“当然有，你出车库往右边直走几百米就是入口。”江和月说得理直气壮，试图把报销这件事糊弄过去。

　　荣景旸低低笑了一声，目光直直透过屏幕落在她眼睛，慢悠悠开口：“江和月，你这待客之道未免太抠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