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太阳》万缘

25、浮潜 第

　　第二天一早，江和月洗漱完，换上了昨晚搭配好的出海穿搭，然后背着一个编织包出了门。

　　江和月低头看着手机往前走，欧逸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今天很漂亮。”

　　江和月还在想：荣景旸居然还不回她，难道昨晚上他们玩通宵了？

　　突然听到欧逸的声音，她抬起头像受惊的小鹿，“谢谢。”

　　欧逸把手里的晕船药递给她，“两粒，提前半小时吃。”

　　江和月接过来，再次道了声谢，从包里拿出水杯把药咽了。

　　刘锦文和林蓉从餐厅那边走过来，林蓉穿了一条碎花长裙，头上戴着一顶大草帽，整个人洋溢着热带度假的气息。

　　她看到江和月，“月月你这套好看！”

　　江和月开心极了，说了声“谢谢”。四个人一起上了包的车，往码头开。

　　去皮皮岛的船是那种长尾船，马达一响，整个船身都在震。江和月坐在船尾靠边的位置，把包抱在怀里，风吹得她的头发往后飘，帽子也颇有要掀翻的势头，她赶紧伸手按着脑袋。

　　欧逸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那台微单，对着她拍了几张。江和月偏过头去看海面，假装不知道他在拍。她没有问他拍得怎么样，反正问了也没用。

　　他的拍照技术她早已不抱希望。

　　江和月远远地看到了皮皮岛的轮廓，石灰岩的山峰从海里拔地而起，覆盖着密密的绿色植被，像一块块巨大的翡翠嵌在碧蓝的水面上。江和月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又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感叹，自己的粉丝真是有福了，这期营业图也太绝了，包出片的。

　　只是为什么总感觉自己的嘴角是歪的？

　　好像后置最明显，前置看着还行。

　　没事，后期能p。

　　沙子踩上去软绵绵的，海风吹过来，把江和月的帽子吹得往后飘，她伸手按住的时候，听到欧逸按了一下快门。她偏过头看了向欧逸，欧逸笑了笑，把微单转过来给她看。

　　江和月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欧逸，欧逸其实人挺好的。但拍照这件事，她是真的没办法说服自己。

　　她对欧逸没有期望，也就不会很生气、很沮丧。他拍得好，她谢谢他；拍得不好，她不用就是了。反正她还有自己的手机、设备。

　　江和月说不出违心的话，只能勉强说“谢谢”。

　　欧逸把微单收回来，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江和月，“还是不满意吗？”

　　江和月被他这句话问得有点不好意思。她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谢谢”已经说得很客气了，但欧逸好像还是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敷衍。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啊”，但那个谎她不太想撒，又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尴尬。她想了想，说了一句她觉得还算客观的话：“没有，就是还好，一般般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轻松，但欧逸的表情还是变了一下，“我还特意去学了摄影。”

　　江和月愣了一下，啊？她盯着欧逸看了两秒，脑子里转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是吗？没坑你吧？”

　　话已经出口了，她看到欧逸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玩笑可能开得不太是时候。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她赶紧补了一句：“我开玩笑的。”

　　然后她低下头，从包里把那个自拍杆拿出来，举起来冲他晃了晃，语气尽量轻快，想把刚才那两秒的尴尬盖过去。

　　“你不用只顾着给我拍，我带了自拍杆，自己可以的。”

　　她对自己的自拍技术很有信心。自拍杆一拉，手机一架，角度一调，想拍几张拍几张，想拍多久拍多久。不用麻烦别人，也不用在别人拍完照片之后，对着屏幕挤出一句违心的“还行”。方便，快捷，情绪稳定。

　　欧逸一直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把微单放下来，只说了一个字：“好。”

　　到了浮潜点。刘锦文第一个跳下去，林蓉慢慢跟在他后面，她不太会游泳，在水里扑腾了几下才稳住。

　　江和月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管和水下相机，在摄影师的镜头前利落地滑入海中。

　　滑入水中的瞬间，所有喧嚣都被隔绝在外。阳光透过水面洒下，在她周身晕开一片琉璃般的光。她舒展四肢，像条真正的鱼那样游动，水流拂过皮肤，带着咸湿的气息，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率先闯入视线的是成群的条纹鱼，它们身披黄黑相间的条纹，身形小巧，像灵动的箭矢，密密麻麻地在眼前穿梭，忽而聚成一团，忽而四散开来，搅动得水流都似有了纹路。

　　接着，一群带着细密斑纹的鱼游来，它们的身体泛着粉褐的色泽，斑纹如精心绘制的网，在水中优雅地摆着尾鳍。还有些鱼，身体透着蓝绿的光晕，在鱼群里格外显眼，它们挤挤挨挨，从镜头前掠过，带起一阵“簌簌”的水动声。

　　再往下，海底的珊瑚礁像一座座褐色的小丘，上面还点缀着绿色的海藻。一只外壳呈蓝灰色、边缘带黄的砗磲半开着壳，安静地趴在礁石旁。黑色的海胆浑身是刺，一簇簇地躲在珊瑚缝隙里。

　　还有那海参，像条灰绿色的肉柱，在沙地上慢悠悠地蠕动。海星也不少，有的是淡粉色，有的是亮眼的蓝色，它们趴在礁石或沙地上，触手微微动着。

　　江和月在水中游动，周围的鱼群不断环绕，偶尔有鱼撞到镜头，“咚咚”的触感透过水传来。她对着镜头比出比耶、爱心的各种手势，鱼群便又“哄”地一下围得更紧，水流因它们的游动变得活泼，耳边尽是水的涌动和鱼鳍划水的细碎声响，整个海底世界，热闹又充满生机。

　　她拨开水流，随即被一群银蓝相间的热带鱼环绕。这些小家伙大胆地擦过她的手臂，尾鳍带起的水流让她忍不住弯了弯眼。她放慢动作，任由摄影师捕捉鱼群在她指尖穿梭的画面。

　　一抹明艳的橙红突然闯入视野，是条小丑鱼正躲在海葵里探头。

　　下一秒，无数彩色的“光斑”游了过来。

　　蓝的、绿的、带黑条纹的，还有身体亮得像镀了银的小鱼，它们从她手臂旁、腿边嗖地窜过，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有一条巴掌大的鱼，尾巴上带着橙黄的边，好奇地在她脸前绕了个圈，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又“唰”地一下钻进鱼群里不见了。

　　她忍不住挥了挥手，鱼群像被风吹过的流沙，唰地向两边散开，又很快重新聚拢。脚下的珊瑚礁隐隐约约，褐色的礁石缝里，藏着几只小螃蟹，正举着钳子警惕地张望。

　　江和月缓缓放缓划水的动作，任由海水轻轻托着自己，胸腔里的呼吸节奏慢慢沉下来。

　　岸上的烦恼似乎全都被这层透亮的海水层层隔在了另一个世界。耳边只有呼吸器平稳的气流声，世间所有紧绷的焦虑、纠结与局促，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静静望着眼前往来不绝的鱼群、斑斓舒展的珊瑚，心底漫开一片前所未有的松弛。

　　她忽然懂得为什么有人偏爱深海——这里足够安静，足够包容，能容纳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不必说话，只需顺着水流自在漂浮，就足够治愈。

　　浮潜结束后，四个人陆续上了船。江和月最后一个爬上来，林蓉坐在她旁边，拧着头发里的水，“累死了，但是好好玩。”

　　江和月赶紧点头赞同：“是啊，太好玩了！我都想去考个潜水证了。”

　　“真的？我也想考！之前在抖音刷到自由潜的视频，美死了，但是我一直不敢。”

　　刘锦文在旁边接话，“你连浮潜都扑腾，还自由潜？”

　　林蓉瞪他，“我学一下不就会了。”

　　江和月被他们的互动甜到，正要说什么。

　　“那你得找个靠谱的教练，”欧逸说，“安全第一。潜水不是开玩笑的，装备、天气、身体状况都要注意。”

　　江和月问：“你有兴趣吗？”

　　欧逸摇了摇头，“没，其实我对深海有点恐惧。”

　　江和月啊了一声表示遗憾，“那好吧。”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海面上。船头劈开浪花，白色的泡沫向两边翻涌，然后又消失在深蓝色的海水里。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水里的感觉——自由、轻盈、什么都不想。

　　江和月从船上跳下来，欧逸走在前面，回过头问：“晚上想吃什么？”

　　江和月想都没想，说了句“都行”。她没看他，低着头在手机上查东西——搜索栏里打着一行字：“潜水证考取攻略”。

　　落日来得温柔又盛大。

　　整片海域被晚霞层层晕染，从海平面厚重的炽橘，慢慢向上揉成蜜桃粉、柔紫与赤红，碎金似的落日光斑铺在起伏的浪面上，随晚风轻轻摇晃。白日喧闹的游客尽数散去，整片绵长的沙滩只剩簌簌浪声、拂面海风，以及天际缓慢流淌的霞光，静谧得恰到好处。

　　四人沿着海岸线缓步慢行。

　　江和月和欧逸刻意放缓脚步，悄悄落在队伍最后，主动拉开距离，把空间留给身前的刘锦文与林蓉。

　　欧逸侧身靠近江和月，压低声音轻提醒：“准备了，应该就是现在。”

　　江和月眸光一动，瞬间会意。

　　她立刻收敛起闲散的状态，掏出手机。

　　帽檐轻轻挡住部分斜落的夕光，替她遮住刺眼光晕，让屏幕里的画面愈发干净通透。她指尖轻稳，点开录像模式，屏幕亮起的瞬间，镜头稳稳锁住前方并肩而立的两道身影。

　　刘锦文早已悄悄攥紧了口袋里的戒指盒，一路的从容松弛尽数褪去，眼底藏着压抑不住的紧张与郑重。

　　走在身侧的林蓉毫无察觉。她此刻满心都是落日海景的温柔，长发被海风轻轻吹起，眼眸映着漫天霞色，嘴角挂着松弛恬淡的笑意，偶尔低头踢一踢漫上脚踝的细浪，满心都是纯粹的欢喜。

　　又往前走了两三步，刘锦文骤然停住脚步。

　　晚风倏忽安静了一瞬。

　　林蓉疑惑地回头，眼底还盛着落日余晖，软糯地轻声问：“怎么不走啦？”

　　话音刚落，刘锦文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温柔却坚定。在林蓉错愕又茫然的目光里，他缓缓屈膝，单膝落在细软温热的白沙之上。

　　海浪在远处一遍遍卷来、退去，晚霞铺满天际，天地间所有的光亮与温柔，仿佛都尽数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刘锦文抬眸，目光灼灼，眼里是藏了许久、从未遮掩的深情。他抬手，缓缓打开掌心紧握的戒指盒。

　　咔哒一声轻响。

　　暗沉的天色里，钻戒折射着落日最后的碎金光影，细碎璀璨的光芒骤然亮起，温柔又夺目。

　　他的声音不高，被海风轻轻裹挟，沉稳、郑重，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林蓉，我们认识、相处、走到现在。我见过你胆小笨拙的样子，见过你开心雀跃的样子，也见过你温柔包容我的样子。对我来说，你不是一时的新鲜感，是我想定格一辈子的晚霞，是我往后岁岁年年，都想陪在身边的人。”

　　“我不想只陪你看这一次海边落日。我想陪你看每一次日出日落，过每一个春夏秋冬。”

　　他眸光温柔笃定，认真发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这一刻的画面，美得极致。

　　漫天橘粉晚霞为幕，蔚蓝大海为景，跪地告白的少年、眼底泛红的少女，定格成最动人的一幕。

　　镜头后的江和月，全程屏息凝神。

　　她握手机的手稳得惊人，没有一丝晃动，精准捕捉着每一个细节：刘锦文紧绷的下颌、眼底的赤诚、微微发颤的指尖；林蓉骤然睁大的眼眸、瞬间泛红的眼尾、捂住嘴猝不及防落下的泪光。

　　原本带着几分随性跳脱的心境，在这一刻彻底沉静下来。

　　她一直知道他们合拍、安稳、相爱，却直到此刻亲眼见证这场郑重盛大的告白，才真切感受到——原来安稳的喜欢、笃定的偏爱，是这么动人的模样。

　　难免叫人羡慕。

　　屏幕里，林蓉僵怔几秒后，眼泪彻底决堤，顺着脸颊滚落，却笑得无比灿烂。她用力点头，哽咽到声音发颤，字字清晰：“我愿意！我愿意……”

　　刘锦文眼底瞬间盛满滚烫笑意，起身将戒指温柔套入她的指尖，随即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晚风卷起两人的发丝，相拥的身影被落日拉得悠长，浪声温柔，霞光缱绻，所有浪漫都恰到好处。

　　江和月静静举着手机，录完最后相拥定格的画面，才轻轻按下结束录制。

　　她松了一口气，鼻尖微微发酸，心底被满满当当的温柔与治愈填满。看着眼前相拥的两人，看着他们眼底藏不住的幸福，她忍不住弯起眉眼，漾开温柔笑意。

　　她收起手机，踩着细软白沙上前，“恭喜你们啦。”

　　林蓉破涕为笑：“谢谢。”

　　求婚结束后，四个人在沙滩餐厅吃了晚饭。刘锦文和林蓉坐在一起，两只手几乎没分开过，林蓉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烛光里闪啊闪，她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嘴角弯起来又收回去。

　　刘锦文给她剥虾，她给他夹菜，两个人腻歪得旁若无人。

　　江和月坐在对面，看着他们，觉得好笑，又觉得挺好的。欧逸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她倒水、递纸巾，江和月说了声谢谢，自己可以的，但欧逸下次依旧照做。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刘锦文说想和林蓉再去海边走走。江和月说“那你们去吧，我先回去休息了”。

　　欧逸在旁边没有接话，等刘锦文和林蓉走远了，他才开口：“一起吧。”

　　回去的路上要穿过一片椰林。夜里的椰林没有灯，只有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海风穿过林子，椰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江和月走得不快，欧逸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欧逸忽然停下来，“和月。”

　　江和月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今天看到锦文和林蓉，我在想，一段关系能走到他们那样，挺好的。”

　　江和月有种预感接下来他会说什么，讪笑道：“嗯，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