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热血青年 邢 ...
-
邢季霖推开包厢的门,里面已经有好些人了。昏暗的灯光下,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几排啤酒和果盘。
邢季霖撑着门,江和月走在最前面在沙发上坐下来,荣景旸紧跟着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邢季霖在另一边坐下,一坐下就拿起桌上的啤酒,很自来熟地跟对面的人碰了一杯。
没安静几分钟,包厢那头就有人喊起来了。
“荣总来一首——”
荣景旸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没有推脱,从容起身走到大屏点歌台,微微弯腰,指尖在触控屏幕上轻轻滑动选曲。
江和月坐在沙发上,终究还是忍不住期待起来。她盼了整整一晚上,终于能好好听他唱歌了。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屏幕上出现了歌名——《人来人往》。陈奕迅的。
她还没来得及把注意力从屏幕上收回来,身边的沙发陷了一下。周宏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手里端着两杯酒,一杯递到她面前,笑容得体而温和,像是一个很有分寸的人在做一个很礼貌的邀请。
“江小姐,不考虑一下签约的事吗?”
江和月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面前那杯酒上。浅琥珀色的液体,里面泡着一片柠檬和几颗冰块,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包厢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清清爽爽的,像一杯普通的果汁。
“不好意思,我确实没有签约的意向。”
荣景旸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温润的、低沉的、富有磁性的。
“朋友已走,刚升职的你举杯到凌晨还未够,用尽心机拉我手——”
江和月的耳朵被那个声音勾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从周宏远身上移开,落到舞台上。荣景旸站在屏幕旁边,一只手握着话筒,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很松弛。
紫色射灯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整个人裹进一层朦胧晦暗的光晕,利落西装轮廓被柔光衬得格外柔和,唯独眉眼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只能看见他垂眸唱歌时流畅清晰的侧脸线条。
“缠在我颈背后,说你男友有事忙是借口,说到终于饮醉酒——”
也许荣景旸在这一刻是主角的缘故,江和月一整个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然后在心里惊叹,荣景旸是真帅、真有魅力啊。
从前是迎着风肆意盛放的白杨树,鲜活热烈,一眼便能窥见满腔热忱;如今也还是那棵树,只是不再急着往风里探了,根扎得更深了些。
他似乎永远都那么自信,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既有“景”之欣欣向荣的底气,又有“旸”之烈日当空的炽热。即便步入社会,那份富有生机的热情从未消失,只是化作了滚烫的熔浆,在地心暗自沸腾,危险又迷人。
“江小姐?”周宏远的呼唤将她飘忽的思绪强行拉回现实。
江和月回过神,才发现对方依旧举着酒杯,脸上笑意未消。
她仓促找了个推脱的说辞,“我不爱喝酒。”
周宏远笑了一下,却没有把酒杯收回去,反而往前又递了递,“这是甜的。我知道很多女孩子不爱喝啤酒白酒,觉得苦觉得辣,但这种不一样。百利甜加牛奶,喝起来跟奶茶差不多,你尝尝。”
江和月低头看了一眼那杯酒,浅棕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奶沫,确实很像一杯冰奶茶。
她看了眼不远处的荣景旸和邢季霖,犹豫了一下,抿了一口。甜的。奶油和巧克力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酒精的味道被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尝不出来,确实跟饮料差不多,还挺好喝的。
只是吞咽后喉咙多了点火辣辣的感觉。
荣景旸的歌声还在不急不缓流淌,像有人坐在耳边,低声诉说一段藏在心底的旧事。
“闭起双眼你最挂念谁,眼睛张开身边竟是谁——”
周宏远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身体微微朝她的方向倾了倾。
“江小姐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条件我们可以再谈,保底加分成,短视频和线下演出两条线并行,你现在的粉丝量,再往上走需要一个专业的团队帮你——”
江和月的目光还停在荣景旸身上。她压根不想看周宏远。
“感激车站里,尚有月台曾让我们满足到落泪——”
周宏远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荣景旸一眼,又转回来,“江小姐是荣总的朋友?”
江和月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她终于把目光从荣景旸身上收回来,转向周宏远。
她深吸一口气,把酒杯放到茶几上,语气尽量平稳,尽量不显得太生硬,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不好意思,周先生,我实在没有签约的意向。不是针对您,是我从来没想过要签约。”
周宏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无妨,是我冒昧打扰了。”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朝江和月示意一下,便起身挪到沙发另一端,转头和旁人闲谈起来。
江和月悄悄松了口气,视线立刻重新落回舞台中央的人。
荣景旸还沉浸在旋律里,双眼半阖,身子微微前倾,握话筒的手指放松舒展,周遭喧闹嬉笑仿佛都与他隔绝,全世界只剩耳畔流转的歌词。
“最美丽长发未留在我手,我也开心饮过酒——”
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包厢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几声“好听”。荣景旸把话筒放下来,从舞台侧面跳下,走回来坐到了江和月旁边。
“怎么样?”
江和月眼里含笑:“哇,我第一次听你唱歌,是挺好听的。”
话音刚落,荣景旸眉心轻轻蹙起,唇角那点浅淡笑意僵在原处,定格不动,“第一次听?”
“对——啊。”江和月觉得不对劲,但还是老老实实点头。
难道不应该是第一次吗?她从来没有听过他唱歌,高中三年没有,毕业之后更没有。今天是第一次。
荣景旸靠回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哇,”
他低声吐出第一个字,语气裹着浓重的、近乎夸张的沮丧,尾音拖得轻轻发颤。
“哇塞。”
第二声轻叹漫开,掺杂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力,急匆匆喝了口水。
“哇。”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缓缓转头,目光沉沉落在江和月脸上,“江和月,你到底是不是存心的?”
江和月茫然地看着他,“我没有,我真不知道。”
荣景旸转过头来看她,似乎难以置信,“高一元旦文艺汇演,你不在吗?”
“我在啊。”高一元旦文艺汇演,全校都在,她当然也在。
荣景旸轻轻合上双眼,“你在,你——”
他睁开眼,看着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摆了摆手,“哎算了。你那时候对我没印象,是吧。”
江和月看着他那副备受打击的样子,脑子里飞速地搜索高一元旦文艺汇演的每一个画面,然后她发现她一点印象没有。
可以说时隔今日,她对元旦的文艺汇演压根没任何特别的印象。
她想了想,试探着问了一句:“难道你元旦还表演节目了?”
荣景旸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的时候,瞥到了江和月也端起了什么在喝。
“你喝酒了?”
江和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浅棕色的液体已经见底了,只剩几块冰在杯底轻轻碰撞。她刚才一直在听周宏远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在喝,喝完了都没意识到。
她抬头看荣景旸,语气里带着一丝忐忑:“这度数很高吗?”
荣景旸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没事,你喝吧,最好喝断片了,把今天的事也给忘了。”
江和月盯着他,总觉得他在说反话,她只好继续问:“你真在元旦表演节目了?”
“是。”荣景旸靠在沙发上,继续提醒她,“高一,我唱了首歌。”
江和月皱着眉头想了想。她努力地回忆,记得高一元旦文艺汇演确实有人唱歌,不止一个,好像有好几个。
而且文艺汇演不就是唱歌跳舞吗?
荣景旸继续提示:“也是陈奕迅的歌。”
江和月心虚地抿酒,“我不怎么关注陈奕迅。”
荣景旸胸腔起伏着,“那首歌叫《相信你的人》。”
江和月努力地回忆着,好像是有一个男生唱了首歌,全场都在尖叫,结束之后校园表白墙被刷屏了,连续好几天的投稿都是“求高一那个唱歌的小哥哥的联系方式”,大有演变成男神、校草的意味。她当时刷到过那些投稿,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又不认识他,她也没朋友认识他。
“你该不会就是——”
江和月剩下的话没说完,荣景旸从她的表情里已经读出了她想说什么,“你才想起来?”
江和月看着他,呆呆的,愣愣的,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冰块融化的水稀释了杯底最后一点酒液,变成了一种淡淡的、几乎尝不出味道的液体。
“我真不知道那就是你。”她说。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觉得有点过分的坦然。
荣景旸看着她,一时无言。
瞧见他这副落空失意的模样,江和月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愧疚,放缓了语调,迟疑拖出一声软乎乎的:“嗯——”
她眉眼柔和下来,认认真真看向身侧的人,语气掺了几分哄人的暖意,补上后半句:“我现在知道了。”
荣景旸依旧挑眉凝望着她。
包厢喧嚣衬得二人之间静得发闷,江和月飞快在心里盘算着换个话题,佯装随意地偏过头,主动扯开新话头,“不说这些了,换个别的问你。你刚才问我这么多,你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吗?”
“喜欢自然谈不上,谁会热爱工作啊?”
江和月被他逗笑,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荣景旸坦然道:“我就是——不讨厌吧。从小看家里做这个,看多了,不陌生。后来学了,做了,发现还挺顺手的。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不是多喜欢,但就是——你做的事,你能做成,能看到结果,结果还不错。那种感觉还行。”
江和月点了点头。
“而且你做成一件事的时候,”荣景旸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排酒瓶上,“比如一个活动从头到尾理顺了,客人满意了,下面的人没出岔子——那种感觉,还挺爽的。”
“所以你不是因为喜欢才做的?”她问。
“也不是不喜欢。”荣景旸想了想,“就是——它是一份工作。我做了,做得还行,也还挺有成就感,这就够了。”他顿了一下,歪着头看她,“你不会觉得我应该说什么‘我热爱我的事业’吧?”
江和月不是没有这种想法,江和月一直觉得荣景旸是个意志坚定的人。
她记得高三那年,某个周日的午后,她返校回教室。走在校园那条林荫道上,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背着书包慢慢走着,忽然有人从右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本能地往右转头,没人。再转回来的时候,荣景旸已经站在她左边了,嘴角挂着那种得逞的笑,步子迈得很大,几下就超赶了她。
“你今天怎么走那么快?”江和月也拔快了速度。
她记得他平时走路虽然步子迈的挺大,但没这么急的,总是晃悠悠的,有时候还会停下来跟人聊两句,甚至是迟到的常客。
荣景旸没有放慢脚步,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说了江和月会记一辈子的十个字。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江和月怔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但荣景旸已经笑着走远了。
他的背影在梧桐树下的光影里一明一暗,步子还是那么大、那么快,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
她看着他走远,那句文言文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过去的已经过去了,追不回来了,但未来的还来得及。
从那以后,她注意到荣景旸变了。以前他溜空就要去打篮球,但高考前最后一个月,他不怎么去了。
他以前英语不太好,但是有次英语周考成绩出来,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排名,荣景旸的名字居然排在她前面。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他不是说说的,他真的在追。
所以当他说“喜欢谈不上,谁会热爱工作啊”的时候,江和月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一直以为荣景旸是个会因为“热爱”而发光的人。
他打篮球的时候,他唱歌的时候,他说到詹姆斯的时候……
但他说,不是的。工作不是篮球,不是音乐,工作就是工作。他不需要热爱它,他只是做它,做好它。
“我承认,”江和月说,语气老老实实的,没有辩解的意思,“我以前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荣景旸挑眉看着她,江和月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补了一句:“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知道你也不一直是什么热血青年。”
“是不热血,还是不青年?”
江和月存心唱反调:“不是青年行了吧。”
荣景旸嘁了一声,嘴角却还挂着笑。他站起来,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揣,“我去趟洗手间。”
江和月“哦”了一声,看着他穿过包厢昏暗的灯光,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