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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签约?     梁 ...

  •   梁晓萱已经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易拉罐都快拿不稳了。江和月自己也笑得说不出话,两个人就这样靠在沙发上笑了好一会儿,笑声散开来。

      梁晓萱也在回忆:“这么看你履历挺丰富的呀,我记得后来你是不是还去电销培训了一天。”

      “是啊,我感觉那天都有上百人坐在一个大房间里,上面的人在讲,我在底下坐着,一整个上下午。那一刻我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到底跑不跑。”

      江和月晃了晃手里的果酒罐,“前后我也面试过好几家公司,午休一小时,双休基本画饼,五险一金含糊不清,迟到几分钟还要扣工资,领导时时刻刻盯着人干活。那种束缚感比高中上课还难熬,至少上学还能偷偷摸鱼发呆。”

      “爸妈还总催我考公考编,可我大学前两年贪玩,大三大四也没想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压根没提前规划就业,大四跟着你做短视频赚到第一笔收入,我是真提不起劲去挤稳定岗位。”

      梁晓萱挑眉:“你们小学同学聚会是不是也聊了这些?”

      江和月抿了抿唇,“是聊了一点点,不过我都不好意思和他们说这些心里话。”

      “但是说实在的,我现在这份工作看着漂泊不定,但是能好好化妆穿搭,背着小提琴跑各个城市拍摄演出。我的工作台可以是咖啡馆飘窗,也可以是郊外山野,江南下雨天我也能就地取景录曲子。”

      “奔波赶场、熬夜剪辑的辛苦一点不少,但胜在时间全由我自己说了算,有空还能慢慢旅居散心。”江和月坦诚叹气,“坏处无非就是没有固定五险一金,每个月收入起伏大,老了也没安稳保障。”

      “可我实在不想把自己困在格子间里日复一日熬着,五天上班熬日子,只靠两天周末喘口气,一辈子都在等、等、等;熬、熬、熬。”

      “那你现在还焦虑吗?”

      “有时候吧。”江和月说,“看到别人有稳定工作、五险一金、工资按时到账的时候。看到别人对我提出质疑的时候。但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时间是我自己的。就冲这一点,我觉得也还行。”

      两个人安静了片刻,电视还开着,画面在无声地闪动,把她们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梁晓萱:“人贵在知足,我们现在挺好的!”

      “是啊,我不仅怕苦怕累,还贪图自由。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学文?感觉自己一身清高病,天天想些有的没的——工作要意义,生活要自由。”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矫情的,还以为自己是青春疼痛女主呢。”

      梁晓萱“嗤”地笑出来,放下手里的罐子:“青春疼痛女主可不会在辅导小孩数学的时候偷偷用手机搜题。”

      江和月却不乐意了,她把靠枕从身后抽出来,作势要往梁晓萱身上扔:“你什么意思!”

      梁晓萱反应快,抬手挡了一下,靠枕砸在她胳膊上,软趴趴地弹开,“我什么意思?我是说——你当然得学文啊。”

      “不然——我们怎么会成为朋友?”

      江和月“嗤”了一声,梁晓萱往后靠了靠,“你还是工作太少了,想得多。学文的人想得多,学理的人也未必想得少。”

      “你看曹捷,学土木的,天天跟图纸打交道,但他也会半夜给我发消息说这些有的没的。”

      江和月看着她,“你说我要是学理了,你觉得现在会是什么样?”

      梁晓萱想了想:“别啊,都说了,你学理我们就遇不着了!”

      江和月自己也觉得这个假设有点好笑,“是啊,到时候我可能一样会觉得自己选错了。”

      梁晓萱笑了一声:“那不就是了。不要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

      十二月二十号,景荣酒店。

      江和月到的时候,虞妤已经在休息室里调音了。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长裙,头发披散下来,发尾微微卷着,侧脸的线条在化妆镜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大提琴靠在椅边,琴身的棕色在暖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虞姐。”江和月推门进去,把琴盒放下来。

      虞妤闻声抬眸,朝她浅浅一笑,眉眼天生自带温婉风情。她今年三十岁,比江和月年长七岁,二人此前有过几次演出合作,交情不算深厚,却也算熟人。

      “到了?”虞妤声线偏轻,尾音带着一丝天然沙哑,绵长舒缓,像大提琴余韵轻轻绕在耳边。

      江和月拉过一旁椅子挨着她坐下,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身形上,“吃东西了吗?”

      “路上随便对付过了。”虞妤淡淡作答,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就啃了一个面包。”

      江和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知道虞妤也是一个人住,做饭麻烦,外卖吃腻了,经常就是随便对付一口。

      “曲目单你看过了?”虞妤随口发问。

      “看过了。”

      话音落下,休息室陷入短暂安静,两人各自低头调试乐器。

      晚间七点,年会正式拉开帷幕。偌大宴会厅摆满三十余张圆桌,宾客推杯换盏,人声鼎沸,喧闹声几乎填满每一处角落。

      江和月与虞妤落座舞台左侧,身旁还有另外两名临时乐手——键盘手与吉他手,四人拼凑成一支简易小型演奏班子。

      接连四十分钟的演奏,从温柔舒缓的《卡农》,到温情婉转的《月亮代表我的心》,再到两首经典外文情歌《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Fly Me to the Moon》。中途穿插领导致辞、颁奖、抽奖环节,人群喧闹盖过乐声时,几人便停下演奏喝水休整,等现场需要烘托气氛,再重新拿起乐器奏响旋律。

      江和月留意到第一排正中的男人。对方约莫三十岁,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黑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从开场起,视线便频频投向舞台。

      起初她只当对方单纯欣赏演奏,久了才察觉,他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整片舞台,而是精准锁定她和虞妤,尤其是虞妤。

      虞妤垂着眼帘,指尖流畅拉动琴弓,大提琴低沉绵长的旋律缓缓流淌,像一条静谧平缓的长河。舞台顶光尽数落在她身上,衬得侧脸白皙透亮,纤长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整个人安静伫立,宛如一幅质感细腻的复古油画。

      江和月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念头,收回心神继续配合演奏。

      整场演出落幕,众人返回休息室收拾乐器。键盘手与吉他手早已离场,房间里只剩江和月与虞妤二人。琴盒扣合妥当,琴弓收纳整齐,外套穿戴完毕,两人拎起行囊正准备离开,休息室房门忽然传来三下轻叩。

      江和月上前拉开门,门外站着方才宴会厅那位深蓝色西装男人。

      他脸上挂着分寸得当的得体笑意,周身是常年混迹行业、见过各色人群的从容气度,“冒昧打扰,我是周宏远,本次年会活动的主办方。”

      江和月侧身让出通道,周宏远缓步踏入休息室,目光从容扫过室内,在两人身上短暂停顿,最终稳稳落在虞妤身上。

      “今晚整场演出十分出彩,尤其是大提琴演奏,音色醇厚通透,很打动人。”

      虞妤礼貌颔首,扯出一抹疏离温和的浅笑:“谢谢您的夸奖。”

      周宏远安静站在原地片刻,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墙面装饰画,转回头再次落向虞妤,像是在斟酌合适的搭话切入点。

      “冒昧问一句,二位是长期固定的演奏搭档吗?”

      “不是的。”江和月如实回答。

      周宏远点了点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两张烫金名片,姿态谦逊有礼:“这是我的名片。”

      江和月伸手接过,低头扫过纸面:周宏远,宏远音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总经理。

      她对这个行业不算陌生,“乐二代”这个群体她听过。家里做音乐的,从小耳濡目染,有人脉有资源有资本,出来开公司做制作,签艺人、做演出、搞版权,什么赚钱做什么。

      “冒昧打扰,是想和二位洽谈合作事宜。”递完名片,周宏远后退半步,留出恰到好处的距离,“公司近期正在筹备全新音乐项目,急需古典乐手参与。不过,你们可以放心,如果担心签订长期合约,可以先短期合作试水,若是二位有意向,我们可以另约时间详细沟通方案。”

      他谈及“古典乐手”四个字时,目光再次下意识偏向虞妤。

      江和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动声色,缄默不语。

      虞妤指尖捏着薄薄名片,低头反复翻看,“请问具体是什么类型?”

      周宏远眼底瞬间亮起几分期待,语速微微加快,却依旧维持从容仪态:“主打古典与流行跨界融合内容,线上短视频配乐、线下专场演出双线同步推进,详细规划我们可以线下细聊。”

      “我需要时间考虑。”虞妤淡淡回应。

      “自然没问题。”周宏远温和一笑,“名片上印有我的全部联系方式,考虑清楚随时可以联系我。”

      说完,他朝两人轻轻颔首示意,转身准备离开。皮鞋踩在厚实地毯上,发不出半点声响,可走到门边时,他骤然驻足,缓缓回头,视线越过身侧的江和月,直直望向虞妤。

      “虞小姐,我很期待我们之间的合作。”

      虞妤眼皮轻轻抬了抬,神色平淡无波澜:“是吗。”

      “当然。”周宏远浅淡一笑,抬手拉开房门,彻底离开休息室。

      房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陷入一片安静。

      江和月反手落锁,转过身看向仍捏着名片出神的虞妤,直白道出心底猜测:“他多半是对你有意思,想泡你吧?”

      虞妤垂眸盯着掌心名片,指尖反复弯折名片边缘,又一点点抚平,重复数次,最后说:“我想签。”

      江和月猛地一怔,完全没料到她会给出这个答案,诧异追问:“你认真考虑清楚了?”

      “嗯。”虞妤将名片来回翻转,眼底浮起一层现实的疲惫,“我今年三十,拉了二十多年大提琴,还是一个人,我确实不年轻了。”

      江和月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干涩挤出一句:“你也才三十。”

      虞妤轻轻扯了扯唇角:“你和我不一样,月月。”

      江和月不置可否:“那个周总,我总觉得他目的性太强,过分热情了。”

      虞妤将名片收进琴盒夹层,拉紧拉链:“热情与否不重要,钱能到位就行。”

      江和月沉默片刻,坦诚告知自己的想法:“我应该不会签约。”

      虞妤抬眸看向她,没有半分意外:“你还年轻,可以再考虑考虑。而且——你有随心所欲的资本,我没有。”

      资本谈不上,顶多家里能兜底,江和月一时不工作,也饿不死。

      可是这语气总感觉是在漠视她的痛苦,江和月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也说不出什么:“虞姐,就算你要签,也一定要找律师把合同逐条看清楚,别稀里糊涂签字,免得被坑。”

      “我心里有数。”

      “行。”

      江和月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抱住虞妤。虞妤的身体僵硬一瞬,随即慢慢放松下来,轻轻将下巴抵在江和月肩头。

      “不用替我担心,你还得叫我一声虞姐呢。”

      江和月笑着松开怀抱,弯腰拎起地面的琴盒,抬手穿上外套:“虞姐虞姐,我们走吗?”

      “你先离开吧,我想单独再待一会儿。”

      江和月点点头,没有再多勉强。

      她拎起沉甸甸的琴盒,轻轻颔首,“那我先走啦,你别待太晚,早点回去休息。”

      虞妤坐在原处,微微侧首看向她,眼底拢着一层淡淡的倦意,只浅浅应了一声:“好。”

      休息室的暖光落在她单薄的肩头,黑色长裙衬得整个人愈发清寂,安静得近乎落寞。

      江和月转身轻手轻脚拉开门,又反手轻轻带上,隔绝了房间里那片安静又压抑的空气。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通体透亮的冷白光灯一路铺向电梯口。刚才宴会厅的喧嚣热闹被彻底隔在身后,周遭静得能听见她自己轻微的脚步声。

      江和月缓步往前走,心里却始终沉甸甸的,她会变成下一个虞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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