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太阳》万缘

15、未雨绸缪 江

　　江和月站在走廊，等着戴野走出包厢。见他身影刚跨出门，她二话不说转身，径直朝KTV外侧的消防通道走去，半点没有停留的意思。

　　戴野快步追上她，“你往哪儿走？不回包厢吗？”

　　江和月终于顿住脚步，回身抬眼直直瞪着他，眼底压着一层清晰的不耐与愠气，声线冷静却带着分量：“戴野，事不过三。我们都二十二岁了，不是十二岁不懂分寸的小孩，别再做这种幼稚的起哄玩笑。”

　　戴野脸上散漫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净，喉结艰难滚了一圈，垂下眼低声道：“抱歉，我……”

　　“你不用急着道歉。”江和月直接出声打断他，字字清晰，积压许久的窘迫与恼火尽数翻涌上来，“我们整整十年断了联系，刚碰面你就拿我和蔡异打趣，一而再地戳旧事，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单单调侃蔡异还不够，方才当着荣景旸妈妈的面，你还要那样撮合我和他，你究竟想干什么？”

　　一连串诘问砸下来，戴野张了张嘴，半个辩解的字也说不出口，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

　　江和月其实她心里透亮，怎么会看不懂戴野那些反常的起哄。

　　她比谁都清楚。

　　可正是因为看得太透，她才愈发觉得讽刺又恶心。

　　他们都是同一种人，骨子里都带着怯懦。可戴野比她更荒唐、更幼稚、更自私——

　　撮合自己兄弟和喜欢的女生，这种事，江和月打死都做不出来。

　　一瞬间，心底翻涌上来的不止是恼怒，还有浓重的厌恶。

　　她厌恶戴野，更厌恶同样胆怯、不敢往前一步的自己。

　　心口沉甸甸发堵，连呼吸都带着一丝厌烦，江和月不愿再多看他难堪的模样，不愿再对着这面照出自己懦弱的镜子，干脆转头迈步离开，刚走出两步，迎面撞上一道挺拔身影。

　　两人不约而同猛地顿住脚步，猝不及防撞进彼此的视线里。

　　荣景旸指尖还捏着戴野遗落的手机，似是被她一片冰霜的眼神冻到，脸上原本随意温和的笑意也瞬间僵住、敛尽。

　　“戴野的手机落在包厢里了，我追出来送一下。”

　　江和月全然不知荣景旸听去了多少。羞耻、窘迫、心慌瞬间席卷全身，她此刻只有一个念头——逃。

　　荣景旸讪讪收回落在她背影上的目光，转头看向脸色惨白的戴野，语气松弛下来：“哥们儿，手机不要了？”

　　戴野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把攥过自己的手机，指节绷得发白，“今天这里发生的事，你要是敢往外说半个字，我跟你没完。”

　　荣景旸低低笑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抬手掸了掸衣角，“多大点事，不就是表白被拒吗？有什么好藏的。”

　　“你到底听没听到？！”戴野一拳捶在他胸口。

　　“没听清几句。”荣景旸笑着躲开，“不过我好像听见我的名字了。怎么，难不成江和月是因为喜欢我，才拒绝你的？”

　　戴野没好气地一把推开荣景旸，眉眼间满是烦躁：“滚你的。”

　　江和月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她轻手轻脚地开了门，玄关的灯还亮着，她的拖鞋被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旁边，鞋尖朝里，方便她一回来就能穿上。

　　何湘君穿着睡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电视开着，但音量调到几乎没有，画面在无声地闪动，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妈，您还没睡？”江和月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

　　何湘君看了她一眼，把那杯凉透的水搁在茶几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埋怨，“几点了？你也不看看。”

　　“才十一点多——”江和月说到一半，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针已经快走到十二了，声音小了下去，“……快十二点了。”

　　“十二点都不知道回家。”何湘君说着，把薄毯往旁边一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江和月乖乖走过去坐下来。

　　何湘君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又摸了一下她的胳膊，眉头皱起来，“穿这么少？今天降温了你知不知道？你看看你这手，冰得跟什么似的。”

　　“不冷，KTV里有暖气。”江和月小声辩解。

　　何湘君没接话，起身去了厨房。江和月听见微波炉叮了一声，然后就看着母上大人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

　　“喝点，暖暖身子。”

　　江和月双手捧着碗，低头喝了一口。

　　沉默了一会儿，何湘君终于开口了，“今天跟同学玩得怎么样？”

　　“还行。”江和月说，“就是毕竟是小学，好多人都不太记得了，得慢慢认。”

　　“有没有聊得来的？”

　　江和月听出了她妈语气里那种刻意的、假装不经意的试探。

　　“就那样吧。”她敷衍道。

　　何湘君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但也没直接追问。她换了个姿势，把腿盘起来，薄毯重新盖好，“王莉霏妈妈说，今天你们小学同学来了不少人。那个戴野是不是也去了？”

　　江和月差点被汤呛着，“妈，您怎么知道戴野？”

　　“王莉霏妈妈说的呀，”何湘君的语气理所当然，“她说那个戴野现在就在融媒体上班，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还没有对象。”

　　“妈——”

　　“我又没说什么。”何湘君无辜地眨了眨眼，那个表情跟王欢欢在KTV里如出一辙，让江和月一阵头疼，“我就是跟你聊聊，你紧张什么？”

　　江和月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何湘君见她不接，又换了一个人，“还有一个叫什么……蔡异的？王莉霏妈妈说他在互联网公司上班，工资挺高的，也是单身，不过在盐宁，其实你也在盐宁，也还算方便。”

　　“妈！”江和月这次是真的呛着了，汤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赶紧拿纸巾擦，“您能不能别老打听人家的事？”

　　“我怎么打听了？我不就是听王莉霏妈妈说的嘛。你不是说叫我帮你找？我现在给你提供信息你还不乐意了？”

　　江和月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没法反驳这个逻辑。她沉默了两秒，决定放弃争辩，低头继续喝汤。

　　何湘君看着她喝汤，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软了下来。

　　“妈不是催你。”

　　江和月抬起头看她。

　　“就是……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妈也不是非要你现在就结婚，我就是想，你身边如果有个人，能照应你一下，我跟你爸也能放心一点。”

　　江和月握着碗的手紧了紧，并不领情，想反驳又怕伤了妈妈的心。

　　“你看你爸，”何湘君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带着一点岁月的褶皱，“年轻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会，衣服扣子都能扣错。后来怎么会的？被我逼会的。”

　　江和月忍不住笑了一声。

　　“我不是说你非要找一个你爸这样的，”何湘君说，“还是得擦亮眼睛，别什么男的都要。”

　　“妈，”江和月倒也不是什么不婚主义者，只是这到底还是要看缘分的，她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我知道了，您赶紧回去睡觉吧！”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厨房里的声响吵醒的。

　　锅铲碰撞的声音，油锅滋啦的声音，还有何湘君偶尔嘟囔一句“盐放多了”的自言自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穿过走廊，落在她半梦半醒的耳朵里，像一首老旧的、听了很多年却从来不觉得腻的晨曲。

　　江和月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昙阳。

　　她坐起来，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冬日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夜的干涩都冲散了。

　　“醒了？”何湘君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出来，“赶紧去洗漱，早饭好了。”

　　江和月“嗯”了一声，拖着拖鞋去了卫生间。

　　她洗完脸走出来的时候，江庆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戴着老花镜在看手机，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看见女儿出来，他摘下眼镜，笑了一下，“昨晚睡得怎么样？”

　　“挺好的。”

　　江和月端起粥碗，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开了花，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她用勺子搅了搅，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何湘君吃得快，吃完就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拎着两个袋子出来了。一个袋子里装着几袋真空包装的卤味，另一个袋子里是几罐自制的辣椒酱和萝卜干。

　　“你舅妈昨天让人捎来的。”何湘君把两个袋子放在餐桌上，拍了拍手，“你走的时候带点去，放冰箱里能吃一阵子。”

　　江和月看了一眼，卤味是牛肉和鸭脖，辣椒酱是用那种老式的玻璃罐装的，盖子还用红布封了一层，看着就很有年代感。

　　“这么多，我懒得带。”

　　“找个男朋友给你带不就好了。”

　　江和月盯着妈妈看了一眼，说：“我带，我自己带。”

　　何湘君已经开始往她的行李箱里装了，“你不是说那个谁——姜思诺，跟你住一起的吗？给她也尝尝。还有那个帮你介绍工作的同学，叫邢什么来着——”

　　“邢季霖。”江和月的筷子顿了一下。

　　“对，邢季霖，人帮你介绍工作，你好歹也得表示表示。”何湘君一边装一边说，“还有那个酒店老板，人家请你演出，你也得搞好关系，以后说不定还能有合作。”

　　江和月的耳朵微微热了一下。

　　酒店老板。

　　这又是个机会。

　　江和月看她妈走远了，立刻转过头来，压低声音对江庆说：“爸，演出费。”

　　江庆正在剥鸡蛋，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什么演出费？”

　　“婚礼的呀！”江和月急了，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厨房里的人听到，“您说好的，按市场价给的。”

　　江庆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了“你别想赖账”的脸，忍不住笑了。他放下鸡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慢悠悠地打开微信，“多少来着？”

　　“三千。”

　　江庆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她，“我怎么记得是两千啊？”

　　“您记错了吧？”江和月理直气壮。

　　江庆摇了摇头，笑着在手机上点了几下。江和月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微信转账，四千元。

　　她的嘴角立刻弯了起来，凑过去拿肩膀蹭了蹭江庆的胳膊，“爸，还是您对我好。”

　　江庆把手机收起来，拿起鸡蛋继续剥，剥了两下，忽然开口了。

　　“你妈就是那个性格，什么都要操心，什么都想替你安排好。你多担待。”

　　“我知道。”江和月拿了钱，心里开心。

　　江庆笑了一下，把剥好的鸡蛋放到她碗里，“行，吃个鸡蛋补充蛋白质。”

　　江和月看着碗里那颗白生生的鸡蛋，只吃了蛋白。

　　“你现在做的工作，她其实挺骄傲的。”江庆一边说，一边吃着江和月剩下的蛋黄，“她跟学校的同事说起你，说你粉丝有几十万，说你在网上可火了，说得好像她自己也跟着沾光似的。”

　　江和月努了努嘴。

　　“但她心里也清楚，做你们这行的，不稳定。今天有演出，明天可能就没有了。今天粉丝多，明天可能就少了。她不是觉得你不行，她就是怕——万一哪天我们俩不行了，你身边连个能照顾你的人都没有。”

　　江和月的喉咙紧了紧，她算是个乐天派，从来不想那么长远，她觉得想这么些事除了给自己添麻烦，有什么用呢。

　　“我身强体壮的，能有什么事？怕不是您两老有什么大毛病了吧？要不我给你们约个体检套餐去看看。”

　　“害，爸妈身体好着呢，”江庆笑了一下，拿起碗喝了一口粥把蛋黄顺下去，“不过是未雨绸缪，也想你有空多回家看看。”

　　江和月认真打量老父亲的模样，似是不像说谎，随即扬起下巴：“钱到位了，说什么都行。”

　　“你还真像你妈说的一样，掉钱眼里啦。”

　　她正要反驳。

　　“好了好了，”江庆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吃饭，别让你妈看出来我又跟你说什么了，不然她又要说我抢她台词。”

　　江和月忍不住笑了。

　　厨房里传来何湘君的声音：“你们俩在外面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江和月和江庆异口同声地说。

　　两个人对视一眼，默契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