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太阳》万缘

13、KTV唱歌 她

　　她太清楚自己的专业说出来之后会是什么场面了——对方大概率会露出一个礼貌而困惑的表情，然后问一句“那是学什么的”，然后她就要开始解释，解释完之后对方可能还是不太明白，但又不好意思继续问，最后局面就会变得微妙而尴尬。

　　但戴野在等她的回答，桌上其他人也在看她。

　　“文化产业管理。”她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

　　“那是学什么的？”果然，有人问了。

　　江和月早有准备，三言两语概括了一下，什么文化产业概论、文旅运营管理、文化政策法规。

　　话音落下，邻座扎高马尾的女生往前探了探身子，眼里裹着浓厚的不解。

　　“和月，你家条件那么好，妈妈是小学在编老师，爸爸又是公务员，当初怎么没想着考编进体制？”

　　这话一出，桌边好几个人齐齐点头，目光齐刷刷落在江和月身上。

　　江和月握着玻璃杯的手指轻轻收拢，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抬眼时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浅笑，只是淡了些许。

　　“也考虑过的。”江和月语气平平，“只是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决心不够，学起来的时候，翻了两页书就坐不住，总是半途而废。”

　　坐在斜对面的男生皱了下眉，语气诚恳地劝说：“可体制内是真稳定，五险一金齐全，逢年过节福利也到位，比自己接单风吹日晒省心太多。换作我有你这样的家庭条件，说什么也要死磕编制。”

　　江和月轻轻耸了耸肩，后背缓缓靠向椅背，刻意松弛下来，视线偏开众人紧盯的目光，落在桌中央点缀的粉玫瑰上。

　　“安稳确实是安稳，但让我日复一日坐在办公室整理报表、写材料，实在憋得慌。比起一成不变的坐班，拉琴、做新媒体反而更自在。”

　　方才劝她的男生还想张口再多说两句，一副打算掰开道理劝她回头的模样，戴野忽然出声打断。

　　“人各有志，没必要所有人都挤同一条独木桥。你看我们天天被领导追着短视频数据跑，江和月你倒是可以满世界跑。”

　　江和月侧过头看向戴野，唇角悄悄舒展，“说实话我多少沾了点外貌红利。所以，我特别佩服你们。现在考编多难啊，咱们县城的岗位也是卷得厉害，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考上，能安稳留在体制内，是真的很优秀。”

　　话音刚落，戴野挑眉轻笑，“哦？照你这意思，是说我们考编的、上班的，都不够帅、吃不上颜值红利是吧？”

　　一句话瞬间把桌上众人逗乐，好几个人纷纷起哄看向江和月。

　　江和月当场一噎，脸颊瞬间浮起淡淡的薄红，连忙摆手澄清，眼神带着点急呼呼的无辜：“我哪有！”

　　她微微瞪了戴野一眼，“我只是承认我自己沾光，只说我自己长得好看，又没说你们不好看！你别乱解读、故意陷害我行不行？”

　　周遭哄笑声轻轻散开，气氛越发松弛热闹。

　　一直沉默听着两人拌嘴的蔡异，指尖轻轻抵着下唇，眼底掠过一抹极淡、极浅的笑意。

　　江和月被众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默默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果汁，悄悄别开脸。

　　幸好，没有人再追问下去。

　　她悄悄松了一口气。

　　“挺好的，”戴野的声音忽然又飘过来，“能做自己喜欢的事，挺难得的。”

　　江和月看了他一眼。

　　他也正看着她，嘴角挂着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却比刚才认真了些。

　　江和月问：“怎么，你不喜欢你现在的工作？”

　　“那不会，我挺知足的。”

　　江和月笑了。

　　桌上餐盘大多空了，饮料瓶歪歪斜斜堆在桌边，热闹的闲聊声断断续续飘在宴会厅里。江和月目光总忍不住越过人群往宴会厅入口瞟，眼神飘来飘去。

　　戴野把手里的啤酒杯往桌面轻轻一磕，侧头饶有兴致地打量她：“你东张西望半天，是在找谁？”

　　江和月猛地回过神，连忙挺直脊背，故作镇定地收回视线，“没什么，随便看看，这里环境挺不错的。”

　　戴野眼底促狭的笑意藏不住，故意拉长语调打趣：“我还以为你惦记男朋友，怕他找不到这儿迷路呢。”

　　这话惹得旁边两个同学低低笑出声，江和月无奈又有些被冒犯：“我没有男朋友。”

　　戴野闻言愣了半秒，随即眼睛一亮，立刻转头撞了撞身侧蔡异的胳膊，当众高声起哄：“巧了！你还没男朋友？那正好，蔡异也单身好几年，没找女朋友呢。”

　　一瞬间，桌边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来回落在江和月与蔡异身上。

　　江和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她看向戴野，真是不懂为什么从小学到现在，他总喜欢这样子，她压低声音叫他的名字：“戴野。”

　　短短两个字，带着一点不悦的警告。

　　戴野抬手举了举酒杯打圆场：“好好好，我不说了，开玩笑而已。”

　　喧闹的起哄声慢慢消散，众人很快转移话题，聊起小时候上学的趣事，桌上再度恢复热热闹闹的氛围。

　　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

　　“难得聚这么齐，去唱个歌呗？”

　　这话一出，响应的人还挺多。有人低头看手机查附近的KTV，有人已经开始张罗着拼车了。

　　江和月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手机，最后看了眼四周，心想反正也没什么事。

　　她跟着人群走出了酒店。

　　KTV在县城中心的一个商场里，包间挺大，坐二十个人都绰绰有余。灯光调得很暗，屏幕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的。有人一进门就抢了麦克风，点了首《怎么说我不爱你》，吼得震天响，把气氛一下子就带起来了。

　　江和月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喜欢听别人唱歌，比自己唱轻松多了。

　　几轮下来，桌上的果盘已经被消灭了大半，啤酒瓶也空了好几个。不知道是谁点的情歌对唱，唱到一半话筒没人接了，在桌上传来传去，最后传到了江和月手边。

　　“哎，江和月，你来一首！”

　　江和月低头看了一眼被塞到手里的话筒，抬头看了一圈，发现好几双眼睛正看着她，有期待的，有看热闹的，还有戴野那种——纯属故意的。

　　她笑了笑，把话筒放回桌上，“我唱歌不好听，真的。”

　　“没事，随便唱唱。”

　　江和月看了他一眼，“干嘛啊，我真五音不全，你们叫我拉首小提琴还差不多。”

　　戴野不放过她，歪着头笑了，“那哪行啊，来KTV拉小提琴，你这不是砸场子吗？”

　　江和月又拿起话筒试图像递接力棒一样递给旁边的人，旁边的人笑着摆手不接。她又看向戴野，眼神里带了几分哀求的意味，嘴唇微微抿着，像一个不想上台表演却被老师点了名的小学生。

　　她是真的不想唱。不是谦虚，是真的难听。她的耳朵连别人唱歌哪里跑了调都听不出来。

　　“你可是我们的文艺委员，怎么能不唱歌呢？”

　　江和月笑道：“我为什么会当文艺委员，你心里没点数？”

　　还不是戴野当时做她同桌，瞎举荐的！

　　僵持了几秒。

　　包间里的气氛从热络变成了一种微妙的等待，所有人都在看她，她握着话筒的手不知道该放哪。

　　“我来唱吧。”

　　江和月转过头，蔡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起了桌上的另一个话筒。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戴野已经开口了。

　　“不行啊。”

　　戴野的声音带着笑，尾音往上翘着，意味深长地拉长了调子，“蔡异你谁啊，你凭啥替江和月唱啊？”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包间里安静了半秒。

　　然后像是被点燃了一样，整桌人炸开了锅——

　　“喔——”

　　“戴野你说什么呢！”

　　“不是，这什么意思啊？”

　　“蔡异你倒是说句话啊！”

　　有人在笑，有人在拍手，有人吹起了口哨。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把包间里的温度陡然推高了好几度。几个已经喝得脸红的男生更是来了劲，拍着桌子起哄，声音大得连音响里正在播放的伴奏都被盖了过去。

　　江和月瞪向戴野，带着明显的恼意，“三番两次的，你过分了吧。”

　　戴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嘴角的笑意根本没有收敛的意思，他偏头看向蔡异，“行，你唱吧。”

　　蔡异拿着话筒，却没第一时间上前，瞥了眼江和月。

　　江和月看着戴野那个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架在火上烤的恼怒，“唱就唱。”

　　她握紧了话筒，对着所有起哄的人，“我唱，我难听死你们好了吧！”

　　又是一阵笑。

　　蔡异看了她一眼，似乎想把话筒放下。

　　江和月赶紧说：“别啊，一起唱吧。”

　　她本意是觉得有人陪自己挺好的，两个人一起唱，她跑调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人在正确的调上，替她掩盖一下，不至于太尴尬。

　　但她注意到蔡异的手顿了一下，动作有些僵硬，不太自然。

　　“我一个人唱太难听了，”她补了一下，“你中和一下。”

　　蔡异看了她一眼，过了两秒，点了点头，“好。”

　　江和月冲他笑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一点得救了的庆幸，“你选歌吧，我都不太会。”

　　蔡异像是没怎么选，直接点了页面的第一首问：“这个行吗？”

　　是《只对你有感觉》。

　　江和月听过，但她没什么所谓的，所有的歌她唱出来都一个样，“都行，你声音大点就行。”

　　蔡异点了点头。

　　屏幕上出现了歌词，第一句是男声。

　　蔡异把话筒举到嘴边，开口了。

　　他的声音跟他平时说话不太一样。平时他说话是那种低低的、平平的语气，像一条安静流淌的小溪。但唱起歌来，声音里多了一些平时没有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气息，也许是共鸣，总之听起来比说话的时候厚了一点、暖了一点。

　　“无解的眼神，心像海底针，光是猜测，我食欲不振，有点烦人，又有点迷人……”

　　他唱得很稳，每一个字都踩在拍子上，该轻的地方轻，该重的地方重，好像这首歌他已经唱过很多遍了。

　　到了女声的部分。

　　江和月深吸一口气，把话筒举到嘴边。

　　“浪漫没天份，反应够迟钝——”

　　她第一下就没进拍。

　　包间里传来一阵笑声。

　　“哈哈哈哈没事没事！”

　　“再来再来！”

　　“江和月你真不会唱啊！”

　　江和月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窘得恨不得钻进沙发底下。她的耳朵已经开始发烫了，那种烫从耳尖蔓延到脸颊，再到脖子，像有一团火在皮肤底下烧。

　　蔡异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比刚才大了一些。

　　江和月从指缝里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前方，表情没什么变化，嘴唇离话筒很近，声音稳稳地送出来。

　　她把手放下来，重新握紧话筒继续唱。

　　“不够谨慎，花挑错颜色，但很矛盾，喜欢你的笨——”

　　她的声音还是不稳，拍子还是不太对，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蔡异的声音就在旁边，像一盏灯，她只要跟着那个方向走，到了目的地就行。

　　到了副歌，男女声叠在一起。

　　“微笑再美再甜不是你的都不特别——”

　　江和月的调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更要命的是，蔡异好像也被她影响了。

　　他很快就把调子拉了回来，但在那一瞬间，她的声音和他的声音之间产生了一个不太和谐的音程，听起来像两个人在走同一条路，但一个人踩到了另一个人的脚后跟。

　　江和月把话筒从嘴边拿开，小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身侧的蔡异偏过脸看她，屏幕忽明忽暗的光落在他眼睫上，遮不住眸底泛起的细碎笑意。他抿了抿下唇，只勾起半边唇角，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江和月重新跟上。

　　“全世界只对你有感觉——”

　　副歌最后一句唱完的时候，包间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笑着说“江和月你真的没有音乐细胞”，有人喊“再来一首”，戴野靠在沙发上，看着他们俩，到了嘴边的玩笑，顿了顿，终究没出声。

　　安安静静倚着，目光落向别处，半点声响也无。

　　江和月把话筒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侧过半边身子望向蔡异，眼尾浅浅弯出柔软的弧度，眼底盛着屏幕流转的彩光，笑意清浅干净，“谢谢你啊，你唱歌比我好听多了。”

　　蔡异轻轻摇了摇头，将话筒搁在桌面，声线温和平淡：“没有，你唱得挺好的。”

　　江和月笑出了声，“你就别安慰我了。”

　　蔡异没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他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亮了一瞬，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轮廓干净得像被裁剪过。

　　江和月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水杯，也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