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太阳》万缘

12、同学婚礼 婚

　　婚礼在景荣酒店办，场面不小，门口立着巨幅婚纱照，气球拱门从大堂一路铺到宴会厅，到处都是粉白相间的缎带和鲜花。

　　江和月拎着小提琴盒从侧门进去的时候，差点被一个跑过来的花童撞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花童的妈妈追上来，连声道歉，看了江和月一眼，忽然愣住，“哎，你不是何老师家闺女吗？”

　　江和月礼貌地笑了笑，“对，阿姨好。”

　　“都长这么大了，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你妈妈呢？”

　　“她在里面呢。”

　　寒暄了两句，江和月赶紧溜了。她最怕这种场合，谁都不认识，但谁好像都认识你，每走三步就要停下来跟一个叫不出名字的阿姨寒暄几句，脸上挂着标准微笑，脑子里却在疯狂检索这人到底是谁。

　　好在演奏的流程很简单。仪式正式开始前，她上台拉了一首《卡农》，琴声从舞台中央漫开来，一曲终了，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她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江和月收了琴，往台下走，在宴会厅靠后的位置找到了爸妈。何湘君正跟旁边的赵阿姨聊得热火朝天，江庆在另一边端着茶杯喝茶，看见女儿过来了，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个位置。

　　刚落座，她就立刻把手伸出来，语气带着点小期待：“快，给我看看刚才拍的照片。”

　　何湘君递过来手机，江庆递过来相机。

　　江和月指尖飞快划开相册，越翻越沉默，最后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爸、妈，你们有空真的去报个摄影班吧。”

　　何湘君也不耐烦了：“哎呀我早说了！我和你爸哪里会弄这些年轻人的拍照技巧，光线角度我们哪懂？刚才就让你找旁边年轻人帮忙拍，你又不乐意。”

　　江和月抿着唇，指尖一张张快速划过照片，眼底的期待彻底落空，小声嘟囔：“没一张能用的。”

　　江庆听得不服气，伸手拿过手机，认认真真端详半天，底气十足地开口：“怎么可能？我女儿这么漂亮，天生上镜，怎么拍都好看。”

　　江和月闻言轻笑一声，带着点无奈的冷笑，把手机屏幕怼到他眼前：“爸，你自己看，这模糊又呆板、嘴歪又脸斜的画面，这是你气质出众、专门拉琴的女儿吗？完全丑爆了。”

　　“哪里丑了？我看明明好看的很。”江庆固执得很，一脸骄傲。

　　何湘君顺势撺掇：“你要是实在看不上我们拍的，就赶紧去旁边那桌同学那儿坐。都是年轻人，会拍照、懂构图，随手一拍都比我们好。”

　　江和月没接话，低头继续翻着相册，心里还在盘算。

　　她不过就想挑出一两张能看出是景荣酒店婚礼布景的照片，指尖反复滑动，勉强筛选，试图从一堆废片里找出一丝可取的角度，默默纠结着要不要干脆将就发一张算了。

　　她低头专注翻找照片的空档，新娘王莉霏恰好端着笑意朝她走了过来，“和月？”

　　江和月转过头，看见王莉霏穿酒红色敬酒服站在身后，妆容精致，头发盘得高高的，胸前别着新娘胸花。

　　“好久不见。”王莉霏笑起来的样子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五官长开了，少了婴儿肥，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味道，但眉眼间还是能看出小时候的影子。

　　江和月连忙站起来，也笑着说：“是啊，好久不见。你今天好漂亮。”

　　王莉霏被夸得笑意更深了，伸手挽住江和月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说：“谢谢你来帮忙呀，你刚才拉得真好，我站在后面都听感动了。”

　　“客气什么呀，应该的。”

　　王莉霏拉着她的手不放，目光往旁边那桌扫了一眼，忽然说：“和月，你要不要来这桌吃？那都是咱们以前的小学同学，好几个你肯定好久没见了。”

　　江和月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宴会厅靠窗的位置，坐了一桌年轻人，男女都有，正在互相敬酒、说笑打闹，桌上摆着几瓶开过的红酒，气氛比周围几桌热络得多。

　　她眯着眼扫了一圈，确实认出了几张脸。虽说不上一一叫出名字，但那些面孔都带着小学时代的轮廓，像是被时光浸泡过的旧照片，模糊又熟悉。

　　她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她不太想去。小学同学这个圈子，她早就断了联系。初中、高中、大学，每一段人生的更替都会筛掉一批人，小学同学是筛得最干净的那一批。

　　不是因为有什么过节，纯粹就是因为那时候没有联系方式，断联太久了，不知道聊什么，尴尬。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何湘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快去快去，你们年轻人在一堆肯定有共同话题，老坐我们这儿干嘛。”

　　江和月被推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瞪了她妈一眼。

　　何湘君笑眯眯的，眼神里写满了那种“妈都是为了你好”的慈爱与不容置疑。

　　江和月太了解这个眼神了。

　　从小到大，每次何湘君想让她做什么事，都会用这种眼神看着她。温柔、坚定、不容拒绝，像是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就差她点个头。

　　小时候让她学小提琴是这个眼神，让她考重点高中是这个眼神，让她不要早恋也是这个眼神。

　　现在撮合她跟小学同学认识，也是这个眼神。

　　江和月在心里叹了口气。

　　“走吧走吧，我带你过去。”王莉霏热情地挽着她，已经迈开了步子。

　　江和月只好跟上。

　　走到那桌的时候，王莉霏把江和月往前一推，笑着对整桌人说：“来来来，看看这是谁——咱们班的文艺委员，大家还记得吧？”

　　桌上的人齐刷刷抬起头来。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此起彼伏的声音炸开了——

　　“江和月？”

　　“我去，真的是你？之前也有人结婚，你都没来的。”

　　“多少年没见了，你在哪儿呢现在？”

　　“哎你妈是不是咱们小学的音乐老师？何老师对不对？我记性好着呢！”

　　江和月被这阵仗弄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点点头，刚要开口说“大家好”，一个声音已经从桌子的另一端响了起来。

　　“哟，这谁啊。”

　　江和月循声望去。戴野靠在椅背上，手里还转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却亮得很，像是早就知道她要来，故意在这儿等着呢。

　　戴野的样子变了不少。小时候他是个瘦高个儿，皮肤黑黑的，跑得特别快，运动会每次都能拿名次。现在西装一穿，头发剪短了，下颌线比小时候锋利了许多，但那双眼睛没变，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副欠揍表情。

　　他歪了歪头，目光在江和月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偏过头去看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故意拖长了声调，慢悠悠地问了一句：“蔡异，认识不？”

　　江和月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蔡异。

　　她目光移过去，这才注意到戴野旁边坐着一个穿浅灰色衬衫的男生。他正低着头看手机，听到戴野的话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脸。

　　五官谈不上多惊艳，但胜在清爽。眉毛不浓不淡，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目光跟江和月对上的那一刻，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算是打了个招呼。

　　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不知道是谁先传出来的——说蔡异喜欢江和月。小孩子之间的喜欢，说来说去也不过是谁多看了谁一眼、谁在谁的铅笔盒里塞了颗糖，但那时候的江和月却当真了。

　　她还记得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教室的地板晒得发白。戴野趴在桌上，歪着头看她，笑嘻嘻地说：“江和月，你知道吗，蔡异说他喜欢你。”

　　她当时正在抄作业，闻言笔尖一顿，“你胡说什么。”

　　“真的！”戴野信誓旦旦，“他亲口说的，不信你去问他。”

　　她当然不会去问。

　　后来的日子，她就一直等着。等蔡异主动来跟她说句话，等她也能像班里其他女生一样收到一张写着“我喜欢你”的小纸条。

　　可蔡异什么都没做，没有表白，没有暗示，就和平常一样。好像那个“喜欢”只是一阵风吹过，来无影去无踪，吹完了就散了，什么都没留下。

　　小学毕业之后，各奔东西，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初中时候戴野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跟她说了一句：“蔡异谈恋爱了。”

　　她当时“哦”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沉了下去。

　　江和月收回思绪，在空出来的位置上坐下来。王莉霏热情地帮她倒了杯饮料，又张罗着给大家发纸巾、添茶水，忙得不亦乐乎，简直像这桌的专属服务员。

　　“来来来，咱们今天难得聚这么齐，大家都加个微信吧。”王莉霏掏出手机，打开了二维码，“我建个群，以后方便联系。”

　　桌上的人纷纷响应。

　　江和月也拿出手机，一个一个地扫码加好友。熟悉的名字跳出来，跟那些似曾相识的脸一一对应上。

　　加了戴野的时候，戴野看了一眼她的微信头像，笑问：“你拿自己的照片做头像？”

　　江和月一愣，她现在怎么说也是个小网红，拿自己小提琴的写真当头像很奇怪吗，她反问：“不行吗？”

　　戴野挑了挑眉，“行，挺漂亮的。”

　　“那你还说。”

　　轮到加蔡异的时候，蔡异已经把自己的二维码调好了，手机递过来，江和月扫了一下，跳出来一个叫“CY”的微信号，头像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朋友圈封面是蓝色的海。

　　她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备注写了个“蔡异”。

　　对方通过得很快。

　　王莉霏已经在群里发了一串表情包，热热闹闹的，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有人开始聊小时候的糗事，有人说谁谁谁已经生二胎了，有人抱怨工作太累想辞职。

　　明明才毕业一年，每个人的生活轨道竟然已经截然不同了。

　　江和月总觉得自己还是小孩儿呢。

　　桌上的话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学糗事拐到了近况上。

　　“你现在在做什么呀？”有人问戴野。

　　“融媒体，就在县里。”

　　江和月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戴野小时候是那种坐不住的性格，上课接话、下课疯跑，老师头疼得很，没想到现在居然就在家附近的体制内单位待着。

　　“你们融媒体现在是不是也做短视频？”有人问。

　　“做啊，天天做。”戴野说着，又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公众号、抖音、快手，哪样都得上，领导天天盯着数据，比我当年写作业还焦虑。”

　　桌上有人笑了。

　　又有人问到蔡异。

　　“做数据分析的，在互联网公司。”

　　“互联网好啊，工资高。”

　　蔡异笑了笑，没接话。

　　江和月看着他那副斯文的表情，忽然觉得蔡异以前也没这么安静吧？

　　“你呢，江和月？你现在做什么工作呀？”

　　江和月正在喝饮料，闻言放下杯子，微微一笑。

　　“我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桌上的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反应过来，“哦对，你刚才拉琴了！小提琴对吧？”

　　“对。”江和月点头。

　　“厉害啊，从小就拉琴，现在还在拉，这得坚持多少年了。”

　　戴野也像是被什么勾起了好奇心，“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音乐学院？”

　　江和月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