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太阳》万缘

11、回家吃饭 江

　　江和月躺在梁晓萱家的沙发上，从冗长又酸涩的少年旧梦里悠悠转醒。

　　她睫毛轻颤，迷迷糊糊睁开眼，便撞进一双亮晶晶的孩童眼眸里。

　　采薇还背着书包，看样子是刚放学进门，安安静静站在沙发边，一瞬不瞬地盯着刚睡醒的她，小脸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

　　“和月姐姐，你刚刚皱着眉头睡觉，是做噩梦了吗？”小姑娘软软的童音轻轻响起，清甜又治愈，瞬间扫空了江和月心底积压的沉闷。

　　系着围裙的梁晓萱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收拾着江和月方才带来的饭菜，笑着开口：“醒啦？”

　　江和月撑着沙发坐起身，脑袋还有些昏沉，慢悠悠应了一声：“嗯。”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小不点，温柔揉了揉采薇的头顶：“采薇放学回来啦？”

　　三年级的小姑娘立刻眼睛一亮，扑进她怀里，小脑袋蹭着她的衣襟，软糯的声音满是亲昵：“和月姐姐你太好了！特意给我带这么多好吃的，比我小姨靠谱多啦！”

　　厨房门口的梁晓萱瞬间不服气了，走上前轻轻扯了扯采薇的小耳朵，故作嗔怪：“你这小没良心的丫头，倒打一耙是吧？前几天周末的烧烤、冰淇淋，是谁带你吃的？转头就忘了小姨的好？”

　　采薇立刻往江和月怀里使劲缩了缩，死死抱着她的腰，躲得严严实实，摆明了要寻求庇护。

　　江和月被她灵动的小动作逗笑，连忙抬手护住怀里的小孩，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别欺负小朋友了。快去热饭吧，我也饿了。”

　　“行，你就惯着她！”梁晓萱无奈摇头，佯装抬手要佯装打一下调皮的小姑娘，看着采薇紧紧黏在江和月怀里不肯撒手的模样，最终笑着转身走进厨房，忙活起热饭的事宜。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窝在江和月怀里的采薇扬起小脸，眉眼弯弯，甜滋滋地说道：“还是和月姐姐最好了，最疼我。”

　　江和月指尖轻轻拧了拧她软乎乎的小鼻头，眼底盛满温柔笑意：“知道我对你好，还总惹你小姨生气？调皮捣蛋的小丫头。”

　　这话一出，采薇立刻不服气了，小嘴一撅，猛地从她怀里挣出来，气鼓鼓地坐回沙发正中央，背对着她，鼓鼓腮帮子盯着墙上的电视，一副小大人闹别扭的模样。

　　“哼，你们大人根本不懂我们小孩子的烦恼！”

　　江和月看着她别扭的小模样，只觉得可爱又好笑，顺势挪了挪位置，坐到她身边，放轻了所有语气，耐心问道：“哦？那你跟姐姐说说，小小年纪，有什么烦恼呀？”

　　采薇闻言立刻转过脸，眉头紧紧皱着，满脸苦恼，一本正经地倾诉：“还不是我的同桌！我跟他说我想做他的女朋友，结果他居然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了！”

　　江和月猝不及防，差点被她直白又大胆的话逗得笑出声，连忙敛住眼底的笑意，努力维持着认真倾听的模样。

　　现在的小孩子，啧啧啧。

　　她压下笑意，轻声问：“所以……你喜欢你同桌？”

　　“当然啦！”采薇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随即立刻抬起手腕，点亮手上的电话手表，熟练地翻出相册，凑到江和月眼前献宝，“姐姐你看！这就是他！”

　　小小的手表屏幕亮着光，清晰映出少年干净清秀的侧脸，眉眼利落，模样清爽周正。

　　江和月垂眸看了一眼，眼底漾开浅浅笑意，由衷点头：“嗯，还真挺帅的。”

　　“对吧对吧！”采薇瞬间两眼放光，所有的委屈都烟消云散，兴奋地晃着胳膊，语气骄傲又雀跃，“他真的超级帅！写字好看，跑步还是全班最快的，班里好多女生都偷偷喜欢他！我跟他表白，他居然不乐意！”

　　说着，小姑娘又委屈又挫败，看着神色平静的江和月，瞬间更着急了，小手轻轻拽住她的衣袖：“和月姐姐，你也不理解我对不对！”

　　看着孩子眼底真切的委屈，江和月瞬间轻轻摇头，真诚地看着采薇：“没有，姐姐没有不理解你。”

　　江和月抬手，温柔抚平小姑娘皱起的眉头，“姐姐反而觉得你特别勇敢。喜欢一个人，敢大大方方说出来，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你勇敢表达了自己的心意，一点都不丢人，特别棒。”

　　听到夸奖，采薇紧绷的小脸瞬间舒展，骄傲地扬起下巴，眉眼间重新染上光彩：“那当然！他也太没眼光了！”

　　看着她坦荡无畏的模样，江和月心底五味杂陈，浅浅笑了笑。

　　“不过姐姐要跟你好好说几句话哦。你现在才上三年级，年纪还太小啦，‘女朋友’这种说法是长大以后才能说的。现在你们最合适的关系，是互相陪伴、一起进步的好朋友。”

　　采薇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可是我就是很喜欢跟他待在一起。”

　　“喜欢和他玩没有任何问题，”江和月放缓声音，耐心解释，“你欣赏他长得好看、运动厉害，完全可以把这份喜欢变成动力，平时多向他学习，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一起讨论题目、结伴玩耍。并不是只能做男女朋友。”

　　采薇抿了抿嘴，小声嘟囔：“那我以后不能说喜欢他了吗？”

　　“当然可以欣赏他、和他好好相处，”江和月笑着捏捏她的脸颊，“只是不用急着定义成谈恋爱。等你慢慢长大，心智成熟了，再去思考这些事才合适。”

　　“现在你们最重要的任务，是好好学习、开开心心长成大人。”

　　小姑娘思索片刻，慢慢点了点头，之前的委屈消散大半：“好像有点道理……”

　　江和月心头一软，笑着点头。

　　开导完小丫头，心底又泛起一阵淡淡的怅然。

　　采薇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小的心里瞬间豁然开朗，之前的委屈一扫而空，又叽叽喳喳地说起学校里和同桌的趣事。

　　然后像忽然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偏过头问：“和月姐姐，你有男朋友吗？”

　　江和月有些尴尬，“还——没有。”

　　“那你喜欢的人呢？”

　　江和月想了想，“……算有吧。”

　　“那他喜欢你吗？”

　　江和月感觉到采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不知道。”

　　采薇抱着薯片桶，往沙发靠背上靠了靠，“那你问他呀。”

　　她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江和月迅速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怅然，抬手揉了揉微微发烫的脸颊，故作轻松地站起身，打断了这个让人手足无措的话题。

　　“哎呀，不说这些啦。”

　　她弯腰捞起沙发上的小丫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娇懒与饥饿感，刻意扬起轻快的语调：“你小姨应该把饭菜热好啦，我都要饿死了，我们先吃饭，填饱肚子最重要。”

　　采薇一脸懵懂，眨巴着乌黑的大眼睛，还执着地追问：“姐姐，你害羞啦？”

　　“小机灵鬼，赶紧吃饭了！”江和月无奈失笑，干脆牵着她软乎乎的小手往餐厅走，强行终结话题，“先吃饭，吃完饭姐姐再陪你聊天，不然香喷喷的饭菜就要凉透咯。”

　　梁晓萱端着满满两盘热好的饭菜从厨房走出来，热气裹挟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快过来吃饭。”

　　温热的烟火气萦绕周身，堪堪替江和月解了围。她长舒了一口气，牵着蹦蹦跳跳的采薇，快步走向餐桌。

　　——

　　回到昙阳的时候，天已经近黑了。

　　江和月把琴盒靠在玄关，换了鞋，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糖醋味，香死了。

　　何湘君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看见她站在门口，嘴上先是一句“怎么才回来”，手上却已经把盘子搁下，走过来接过她的包，上下打量了一遍，“瘦了。”

　　“没瘦。”江和月抢着为自己辩驳。

　　“瘦了。”何湘君又重复了一遍，“脸上都没肉了，你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

　　江和月心想自己还真瘦了？懒得和妈妈再争辩，换了鞋走进餐厅，看见桌上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红烧肉、炒青菜、红烧鲫鱼、一碗番茄蛋花汤，还有一小碟她从小爱吃的腌萝卜。

　　江庆从书房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看见女儿脸上的表情，笑了笑，把文件搁在茶几上，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回来啦？路上人多不多？”

　　“还行。”江和月在桌边坐下来，筷子已经拿在手里了，嘴上却还在抱怨，“爸，你们干嘛非要我回来啊？人家结婚，我和新娘也不熟，大老远跑回来给她拉琴，图什么呀。”

　　“什么你们，”江庆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是你妈想你了，正好借这个由头叫你回来住几天。”

　　何湘君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闻言瞪了江庆一眼，“就你会说话。”

　　她把汤搁在桌子中央，解了围裙坐下来，筷子还没拿起来就先开了口，“王莉霏你认识的呀，就楼下赵阿姨的女儿，小时候你们还一起玩过的，你忘了？人家考上公务员，找了个男朋友也是体制内，两家早就见过面了，上个月刚订的婚。”

　　江和月咬了一口排骨，含混地说：“小时候玩过，那现在多少年没见了，也不熟。”

　　“都是邻居，帮个忙怎么了？”何湘君的语气理所当然，“赵阿姨跟我多少年的交情了，她女儿结婚，你正好会拉琴，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

　　江和月说到这个就来气，排骨在嘴里嚼了两下，声音都大了半度，“对啊，帮个忙，连钱都没有。”

　　何湘君的脸色立刻沉了半度，筷子往桌上一搁，眉头皱起来，“帮邻居个忙，你还好意思要钱啊？”

　　“那我就白拉呗？”江和月理直气壮地顶回去，“人家婚庆公司请乐手一场多少钱您知道吗？我大老远从盐宁坐火车回来，就白干呗。”

　　“你这孩子——”何湘君的音调拔高了，眼看就要动气。

　　江庆赶紧在中间打圆场，筷子在空中摆了摆，“哎哎哎，吃饭嘛，吃饭嘛。”

　　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到江和月碗里，笑眯眯地说，“这钱我给了，行不行？你拉一场多少钱，爸按市场价给你结算。”

　　江和月眼睛一亮，嘴角压都压不住地上扬，“爸，还是您对我好。”

　　何湘君冷哼一声，筷子重新拿起来，嘴上却不肯放过，“都这么大了，还找爸妈要钱，掉钱眼里去了。”

　　江和月撇撇嘴，往嘴里扒了一口饭，含混地说：“那怎么了，我还小呢。”

　　何湘君一听这话，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似的，眉头立刻又拧了起来，“你还小？你也二十三了，虚岁都二十四了，也能结婚了。你看看这周围一圈圈的，张阿姨家女儿比你还小一岁呢，上个月刚订婚；李叔叔家儿子跟你同岁的，孩子都有了。你看看你——”

　　“那以前上学的时候是您不让我谈恋爱的呀。”江和月打断她，理直气壮得很。

　　何湘君两眼一黑，筷子差点又搁下了，“上学当然不能谈恋爱了，影响学习。我又没说你现在不能谈。”

　　江和月咬着筷子头，心情也不好了，“上学的时候不让谈，毕业了就想着结婚抱娃，哪有那么好的事。”

　　何湘君被她这话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最后只是没好气地说：“你自己加把劲不就好了嘛。”

　　江和月翻了个白眼，筷子在碗里戳了戳饭，语气散漫下来，“我自己加把劲？从小到大不都是您给我安排好的——上什么幼儿园、考什么小学、学什么乐器、报什么辅导班，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现在要结婚，您也去安排呗。”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何湘君的脸彻底沉了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没有立刻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话都让人后背发紧。

　　江庆赶紧出来搅和，伸手在女儿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语气是惯常的和稀泥，“怎么说话呢，看把你妈气的。”

　　他看了一眼何湘君的脸色，又补了一句，“你妈不就是想你了，想叫你回来住几天，怎么又吵上架了。”

　　江和月也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过了，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何湘君沉默了几秒，端起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吃饭。”

　　江和月偷偷抬眼看了她妈一下，何湘君的脸色已经缓下来了，正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用吃饭这件事把刚才那些话都咽下去。

　　江和月又看了一眼江庆，江庆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抿了抿嘴，低头继续吃饭。红烧肉还是小时候的味道，肥而不腻。何湘君的厨艺这么多年一直没变，菜的口味、咸淡、火候，全都是她从小吃到大的样子。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天几点开始？”她最后问了一句。

　　何湘君看了她一眼，语气恢复了平常，“下午三点，在景荣酒店，你两点到就行，跟那边乐队合一下。”

　　“知道了。”

　　桌上的气氛慢慢缓了过来。江庆开始说起单位里的事，谁谁谁退休了，谁谁谁升了职。何湘君偶尔接两句，筷子不停，给江和月夹菜的动作自然又利索。

　　“爸，”江和月吃完最后一口饭，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市场价，一场两千，您可别忘了。”

　　江庆正在喝汤，差点呛着，“多少？”

　　“两千。”江和月笑眯眯的，“友情价，本来要三千的。”

　　何湘君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当你爸开银行的？”

　　江和月立马调转矛头：“妈，车费也没人给我报销呢。”

　　反正来都来了。

　　当然得坑一把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