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轻视 两 ...
-
两个人笑得欢的时候,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岑月黎懒洋洋地用脚尖轻轻踢了踢赵商的小腿,“你去开门。”
赵商抬眼,微微挑眉:“谁来了?”
“还能有谁?”岑月黎漫不经心靠着沙发,微微蹙眉,语气冷下来,“你希望是谁?这么不想去,你就让那堆东西丢在外面好了。”
赵商眼底瞬间漾开得意,“你给我买的拖鞋到了?”
岑月黎抬手虚虚赶了他一下:“我不知道。”
赵商起身,抬脚便往玄关走。
可他才刚走出两步,岑月黎心头骤然一跳,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脑子里猛地清明过来——
她忽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等等!”
岑月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拉住赵商的手臂,把他往回拽。赵商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差点踩到她的脚。
“怎么了?”他低头看她,眉头皱起来。
岑月黎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万一真是别人怎么办?
她把赵商推到后面,一只手竖在嘴唇前面,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看见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有一丝慌乱,像一只听见了猎人在森林里脚步声的兔子。
赵商看着她,“你想金屋藏娇啊?”
岑月黎瞪了他一眼,转身从玄关的衣架上扯下那件薄外套,披在肩上,走到门口,踮起脚尖,把眼睛凑到猫眼上。
门外走廊的灯亮着。
不是外卖员。
不是方笑,不是岑林——
是章序站在门口。
岑月黎的呼吸停了一瞬。她后退一步,从猫眼前面移开,转过身,背靠着门板。
她看着赵商。赵商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嘴角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在看见她的表情之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谁啊?”
岑月黎两步走到他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岑月黎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她等着他点头。赵商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似是妥协般微微点了一下头。他的嘴唇在她掌心蹭了一下,痒痒的。岑月黎松开手,他的手抬起来,握住她正在收回的手,没让她完全抽走。
“你觉得我拿不出手还是怎么着?”
“没。”
赵商看着她,松开了她的手,作势就要往门口走。岑月黎拉住他的手臂,力气不大,但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是章序。”她说。
赵商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转过身,毫不犹豫去开门了。
岑月黎没有再拦。
拉开门。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白晃晃的,照在赵商身上。他穿着那件大款的白色女士衬衫,领口敞着,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露出下面那条黑色的男士内裤。
章序看见门开了,看见了开门的人。他的表情凝固了,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僵在门口。
章序的目光从赵商的脸移到他的衬衫领口,从他敞开的领口移到锁骨上那些还没消退的红痕,从那些红痕移到衬衫下摆下面那截赤裸的大腿。
他的目光最后回到赵商脸上,和赵商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个男人隔着门槛对视。走廊的白光从章序身后涌进来,客厅的暖光从赵商身后涌出去,两种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交汇、碰撞、撕扯。
岑月黎站在客厅里,看着门口这一幕。
本来是有点尴尬难堪的。
但是她的嘴角实在压不住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笑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
赵商回过头来看她,“你笑毛啊?”
岑月黎看着他,演都不演了。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笑得肩膀直抖,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侧,遮住了半张脸。她的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最后变得清脆响亮。
“你要不要去换下衣服?”
赵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色女士衬衫,黑色内裤。他抬起头,看着笑成一团的岑月黎,脸上那层绷紧的表情忽然松了。
他两步走回来,伸手捞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提起来,箍进怀里。他另一只手抬起来,作势要打她,手掌悬在她屁股上方,没有落下去。
“行了行了,”岑月黎急忙阻止,“你赶紧滚去房间,我和他聊聊。”
赵商的手停在她腰间,没有松开。
“有奖励吗?”
岑月黎看着他,不说话,伸手去扒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赵商不放。他顺杆就爬,嘴唇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见:“那你说你爱我。”
岑月黎翻了个白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嘴角弯起一个敷衍的、假笑的、气死人不偿命的弧度,“行,那你随便。”
她用力扒开他的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然后她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内侧,看着门外还僵在原地的章序。
“有事找我吗?微信上说就好了,还麻烦特意跑一趟,要进来坐坐吗。”
章序站在门外,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她身后。
赵商站在客厅中央,穿着那件白色女士衬衫,下巴微微扬起,看着他。
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两个男人的目光再次撞在一起。赵商先移开了视线。他转身,走进了卧室。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章序走进来,看见茶几前面摆着的两副碗筷、两个酒杯、一盘只剩骨头的糖醋排骨。
岑月黎走到沙发,把茶几上那两副碗筷收起来,端进厨房。
“坐吧。”她指了指沙发。
章序没有坐。
岑月黎从厨房走出来,径自走到沙发前坐下,盘起腿,把抱枕抱回怀里。
她没有看章序,眼睛盯着电视。
“你们在一起了?”章序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算是吧。”
“为什么?”
岑月黎看着电视,电视里的嘉宾正在做游戏,笑成一团,笑声从音箱里传出来,聒噪的,欢快的,和此刻凝固的空气格格不入。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章序沉默了一会儿。
“岑月黎,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自尊心。”
岑月黎呆滞了一瞬,似是在品味他的话,随即笑了。她把抱枕放在一边,站起来,直视居高临下的章序。
“你想说什么?”
章序呼出一口气:“h村发生洪灾,你知道吗?”
岑月黎闻言身子微僵,嬉笑松弛的神态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心头猛地一沉。
她眼底漫开几分错愕:“洪灾……你当天没有离开?”
岑月黎难以想象章序经历了什么,他的身形看着比往日单薄不少,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听见这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又带着几分自嘲的笑,眼底裹着化不开的郁色。
“发你微信不回,打你电话不接。你何尝不是冷血。”
“冷血”两个字不轻不重砸过来,岑月黎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敢再与他对视。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涌上浓重的愧疚与慌乱。
“我……”她喉间发涩,斟酌着字句,声音低了下去,“我以为你当天肯定会离开……”
话说到一半便卡了壳。再多的借口都显得苍白。所谓的“以为”,说到底不过是她自顾自的揣测,是她忽略了起码身为朋友该有的牵挂。
“岑月黎,”他叫她的名字,“你是在惩罚我吗?这还不够吗?你还想做什么?”
岑月黎认真解释:“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再和你有任何关系。七年前没有结果,七年后又能有什么变化呢。”
“况且你的喜欢,又意味着什么呢?你知道,我家境很一般的,和你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章序眉头紧皱,“你是在质疑我的喜欢?质疑我的结论、我的判断。”
岑月黎想说是,但又说不出口,她只能像是使出了杀手锏一般说:“我还可能生不了孩子,你能接受吗?你家里人能接受吗?”
章序笑得讥诮:“我当然可以接受。”
随即又补道:“但我父母,确实不清楚他们的态度。”
“但我并不觉得这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
岑月黎沉默着。
章序又问:“你为什么生不了孩子?”
岑月黎低下头,重新坐回沙发上,盯着电视,“多囊。”
章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知道这不是不能解决的问题。”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在她每一次犯错、每一次退缩、每一次想要放弃时都会听到的那种语气,“多囊不是不治之症,通过药物和生活方式干预,很多患者都能——”
“章序。”岑月黎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
“你总是这样,”岑月黎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控制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不管我说什么,你都能把它变成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
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有没有可能,这根本不是重点?”
章序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最后背过身去整理好自己的情绪,说了一句:“那你告诉我,重点是什么。”
岑月黎把眼泪擦干,深吸了一口气。
“这都已经不重要了。”
章序站在原地,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所有的根系都暴露在空气里,不知道该往哪里扎。
“这不重要?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重要的?你就这么讨厌我?恨我?不想见到我?甚至不惜辞职,也不想和我再有半点关系?”
岑月黎心慌道:“你怎么知道?”
章序听见她这句猝不及防的反问,胸腔里积压许久的郁气顺着喉间轻呵出来。
“你连林老师也瞒着。”
“还没拿到正式批文,不想让她担心。”
“是不想让她担心,还是从一开始就没准备告诉她?”
章序往前走了半步,声音沉下来:“岑月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章序看着她,目光里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又浮了上来,带着一种他压不住的气急。
他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领口开得很低的蓝色吊带睡裙,又看了一眼卧室门缝里漏出来的暖光,最后看了一眼她脖颈侧面那些还没来得及消下去的红痕。
“你知道什么?他给你什么了?为了一个男人,能让你把事业都扔了?就这么急着洗手作羹汤,一心回家做富太太?”
岑月黎如遭雷劈,久久没有回过神来。她低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尾音裹着淡淡的讥讽:“富太太?”
像是有一根绷了整整七年、早已负荷累累的弦,在这一刻,被他这句轻飘飘的定论,彻底崩断。
客厅里死寂一瞬。电视聒噪的笑声还在机械地循环,可所有声响都仿佛被一层厚重的屏障隔绝在外,模糊、遥远、毫无意义。空气冷得发滞,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酸涩的疼。
她怔怔地看着章序,眼底瞬间涌上铺天盖地的错愕与冰凉的失望。
她所有的自救,在他眼中,仅仅只是——为了男人放弃前程,为爱头脑发热。
多么可笑。
多么彻骨的轻视。
温热的水汽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视线里章序挺拔的身影、明亮的灯光、整洁的客厅,全部揉成一片朦胧的光斑。眼泪死死堵在眼底,不肯坠落,却浸湿了整片眼睫,让她看起来狼狈又倔强。
但是她没有激动地颤抖。
恰恰相反。
是一种死寂般、通体通透的冷静和解脱。
“章序。”
“你真的,从来都不了解我。”
章序定定望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骤然一抽。
“你觉得我是为了赵商放弃事业?”
顿了顿,她唇角勾起一抹笃定又狂妄的笑,“你信不信,就算今天我开口说要锐齿,赵商能眼都不眨地双手捧到我面前。”
她盯着他骤然变色的脸,一字一顿,清晰得不留余地:
“如果非要找一个原因。”
“不如说,我这辈子,只愿从未见过你。”
空气彻底死寂。
章序像是被人迎面掴了一掌,整个人定在原地。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播,笑声还在响,但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闷闷的,听不真切。
章序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着她站立的姿势,不再是他记忆中那样微微低头、习惯性眼神空洞迷茫的姿态,而是肩背平直地展开着,下巴微微扬起,像一只高傲的孔雀。
他忽然觉得嗓子干得发疼,眼眶也烫得厉害,红得厉害,像是有人在他瞳孔底下点了一把慢火,把他的眼白烧出细细的血丝,把他眼眶边缘烧成浅浅的绯色。
门关了,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