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野雾凇》万缘

107、约会 回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岑月黎把行李箱推到墙角，没急着收拾，先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头发，走到书桌前，看见那盆卷柏。走之前浇足了水，几天没管，也还活着，绿油油的，精神得很，一点都没蔫。

　　岑月黎盯着那盆卷柏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赵商发来的微信：【这周末有空吗？聊聊。】

　　聊聊。聊什么？她当然知道聊什么。岑月黎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最后打了一个字：【好。】

　　发出去之后，她忽然觉得心跳加快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又拿起来，看了一遍自己发的那个“好”——就一个字，是不是太冷淡了？要不要加个表情？加什么表情？

　　她还没想好，手机又震了。赵商：【周六中午，上次方笑婚礼那家酒店旁边有家私房菜馆，你记得吗？十二点。】

　　岑月黎回了个【OK】，把手机扔到床上，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把脸埋进被子里，滚了两圈。

　　被子被揉得皱巴巴的，她抱着枕头，嘴角压都压不住。滚完了，她又拿起手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赵商已经安排好了吃饭的地方。时间是具体的，地点是具体的。

　　岑月黎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她一件一件地看过去，手指拨弄着衣架。

　　这件白色的连衣裙——太正式了，像去相亲的。这件蓝色的衬衫——太职场了，像去开会的。这件紫色的——太隆重了，像去参加晚会的。这件粉色的——太可爱了，装什么年轻。

　　她把衣柜翻了个遍，没有一件满意的。她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开始刷。这件不错，这件也好看，这件颜色挺衬肤色的……她加了好几件到购物车，正准备下单，手指忽然停住了。

　　她在干什么？不就是吃个饭吗？有必要买新衣服吗？这会不会显得她太重视了？

　　岑月黎退出购物软件，把手机扔到床上，重新面对衣柜。她深吸一口气，把刚才那件蓝色的衬衫拿出来，在身上比了比，又放下。又拿起那件白色的连衣裙，比了比，又放下。又拿起一件米色的针织衫，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觉得还行，但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地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比划，一件一件地放回去。床上堆了一堆衣服，像个小山丘。她坐在床边，看着那堆衣服，又开始纠结另一个问题：那天要不要化妆？化全妆还是淡妆？化全妆会不会太刻意了？淡妆会不会不够精神？

　　她把自己摔进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闷闷地喊了一声：“哎呀好烦啊！”

　　窗外的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房间里暗了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

　　岑月黎从床上弹起来，抓起手机。

　　赵商的消息：【周六十一点半，我去接你。】

　　【小狗的事周日再去】

　　岑月黎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又弯了一下，又收回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然后她忽然坐了起来。

　　她知道自己要穿什么了。那件外套。那件落在迷途酒吧、被赵商收进私人休息室、几个月都没还的米白色西装外套。

　　他既然收着了，那就该还了。

　　岑月黎拿起手机，点开和赵商的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发出去：【那你记得把我那件外套还我。就是落在酒吧那件。】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句话好像哪里不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想撤回，又觉得撤回了更奇怪。

　　算了。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从床上爬起来，走到衣柜前。穿什么的问题解决了，她拉开柜门，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件深蓝色真丝吊带裙。

　　她把它从衣柜里取出来，抖开，对着镜子比了比。锁骨露出来，肩线刚好，裙摆到小腿。

　　岑月黎对着镜子，嘴角弯了一下。就这件了。

　　她把裙子挂在衣柜最外面，又开始翻耳饰的收纳盒。她找出最合适的一个，放在梳妆台上。项链呢？她翻了半天，找到一个合适的。

　　香水。她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瓶娇兰玫瑰，对着空气按了一下，嗯，很好闻～

　　岑月黎把香水放下，退后两步，看着梳妆台上那一排东西——裙子、耳夹、项链、香水。整整齐齐的，像是在等一个重要的场合。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自己太刻意了。不就是吃个饭吗？

　　她就这么原谅他，接受他了？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居家的睡衣和睡裤，头发散着，素面朝天。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有一点不确定，还有一点藏不住的雀跃。

　　岑月黎别开眼，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拿起手机开始刷。小红书首页推荐的全是穿搭——什么“约会穿搭指南”“男生最爱的女生穿搭TOP5”“第一次约会千万别穿这些”。

　　她划了几下，又划了几下，越划越觉得每一条都在说她。她把小红书关了，打开淘宝，首页推荐又变成了连衣裙、耳环、香水。她往下划了划，看到一条评论：“和男朋友第一次约会就穿的这条裙子，他说很好看~”

　　岑月黎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谁跟他是男女朋友。只是吃个饭。聊聊。

　　岑月黎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自动联想，他看到她穿那条裙子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他会不会想起酒吧那晚？他会不会觉得她太刻意了？他会不会……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头，闷闷地喊了一声：“哎呀，赶紧睡觉吧。”

　　周六，晴。

　　岑月黎站在穿衣镜前，最后一次打量自己。深蓝的真丝吊带裙，领口刚好露出锁骨和一点点胸的弧度，裙摆在脚踝附近轻轻晃动。头发放下来了，大波浪卷垂在肩头，和那天在酒吧一模一样。银色耳夹，碎钻锁骨链，娇兰玫瑰的香水喷在手腕和耳后。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涂了一支镜面唇釉。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包，换鞋，推门。

　　岑月黎走出单元门的瞬间，便捕捉到了不远处那道视线。

　　黑色宝马稳稳停在路边，赵商半个身子靠在车门上，长腿随意交叠，闲散地站着，目光沉沉地落在岑月黎身上，带着一点势在必得的笑意。

　　周遭寂静，唯有他的目光滚烫。

　　岑月黎迎着他的视线缓步向前，走路的节奏都慢了几分。

　　赵商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有打领带，露出一小截锁骨。腰间搭配同色系黑色皮质腰带，正中标志性银色双G金属扣提亮整体。同色系的西裤垂坠感很好，裤脚刚好落在鞋面上。

　　赵商也在看她。锁骨和肩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头发散着，比那天在酒吧的长了一点，卷度更自然了。她的睫毛翘得很明显，嘴唇上有淡淡的光泽。他想起酒吧那晚她画着锋利眼线的样子，但今天眼妆淡了很多，只描了一条细细的眼线，眼尾微微上挑。

　　两个人互相打量了大概两秒，谁都没先开口。

　　赵商先动了。他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从座位上拿起一个纸袋，递给她。岑月黎接过来，打开一看，是那件米白色西装外套。

　　“谢谢。”

　　车子驶出小区。岑月黎扭头看着窗外，不说话。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你今天很漂亮。”赵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岑月黎的脸微微发热，眼睛还是盯着窗外，“哦。”

　　红灯还有二十几秒。赵商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明知故问。

　　“你觉得我们现在很尴尬吗？”

　　岑月黎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有点欲盖弥彰的嫌疑：“啊？没有，挺好的吧。”

　　赵商笑了一下。

　　岑月黎咬了咬牙，“你笑什么？”

　　“就是觉得，”赵商顿了顿，绿灯亮了，他转回去看路，“你还和以前一样可爱。”

　　岑月黎看着他一本正经开车的侧脸，嘴角抽了一下。她陪他假笑了一声，然后双手抱胸，彻底转向窗外。

　　街边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子开了一段，赵商又开口了。

　　“对不起，史卓弘说你不知道我和程禾分手了。虽然你现在应该知道了，但我想还是要和你说一声。”

　　岑月黎抱着胸的手紧了一下，“没事，反正你也没有向我交代的义务。”

　　“你是在怪我？那某人为什么没有认出我手上这枚戒指。”

　　赵商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微微收紧，语气里漫开一层不易察觉的郁气。他腾出右手，那枚素圈银戒在碎金般的阳光里晃出清晰的弧度。

　　岑月黎闻声下意识侧目，视线落在他指间那枚银戒上，心口猛地一沉，不是婚戒，那只能是——

　　赵商眼底翻涌着委屈、愧疚，还有一点酸涩怨气，“岑月黎，你是真忘了？”

　　岑月黎心底莫名涌上一阵慌乱，嘴唇动了动，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天之后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只是——

　　车厢里陷入绵长的沉默，细碎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谁都没有再开口。

　　到底是赵商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问：“你和章序又算什么？”

　　岑月黎听出他的质问语气，猛地转过头来，眼睛瞪圆了，“那当然是你以为的关系喽。”

　　赵商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又松开，“但我听说章教授打算今年出国？”

　　“那怎么了？”岑月黎的语气硬邦邦的，“他出国就意味着我也一定要出国吗？”

　　赵商没试探出来，又换了一个方向：“哦，那你们认识多久了？”

　　岑月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故意的、挑衅的意味：“大一就认识了。”

　　“认识这么多年了，”赵商的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呢？”

　　岑月黎看着他，冷笑了一声：“结婚？和一个人在一起就一定要结婚吗？不过谁知道你们男人怎么想的呢？你谈了那么多女朋友，怎么没想过向人家女孩子求婚吗？”

　　赵商被她这一枪怼得有点招架不住。他咳了一声，声音低了一些：“我那都是差了点缘分。”

　　“是吗？”岑月黎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以为赵总来者不拒，喜新厌旧，永远学不会一个人睡觉呢。”

　　赵商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

　　“我都是正常恋爱。”

　　岑月黎讥笑：“嗯，正常恋爱，不会一个人睡觉。”

　　“好，你说什么都对。”

　　“我说什么都对？那你去死吧。”

　　“你舍不得我死。”

　　“给你脸了？”

　　“那我亲一下。”

　　“滚。”

　　“岑月黎，”赵商说得一字一句的，“你还是刚才不说话的时候比较可爱。”

　　“那还不是你先冒犯我的。”

　　赵商求饶了：“行，我的错。”

　　车子又开了一段。赵商沉默了一会儿，岑月黎以为他终于消停了。

　　然后他又开口了，“那我都给你透底了，你总不至于还不明白我的心思吧？”

　　岑月黎依旧看着窗外。

　　“你就给我一个准话，你和章序只是普通同事吧？”

　　岑月黎看着他笑了，那是一种带着刺的、保护自己的笑。

　　“凭什么？我凭什么为了你放弃章序？”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

　　赵商没说话。

　　他看着前方的路，表情看似没什么变化，只是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再看她，也没再说话。车子平稳地开着，拐进地下车库，灯光从顶上照下来，在车内投下一片一片明暗交替的光影。

　　岑月黎也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过分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觉得车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很重，重得她有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