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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三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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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咔嗒”一声关上，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我当然已经意识到，这间屋子里只剩下我和仙道两个人了。
冷静。冷静。平常心。不是已经很自然了吗，刚刚气氛也很好。只是跟仙道彰独处而已，之前又不是没有过的。
啊啊啊啊啊，叫我怎么冷静啊，我现在跟他单独在他家诶，疯了吧，我怎么敢答应来他家里的，或者早知道我就和福田一起走了就好了，那个家伙真是可恶，溜得那么快。
我忍不住用余光看了看仙道，他居然还有心情看笔记，搞什么，现在倒是认真上了，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怎么还能看进去？你是真的想学习还是装的？如果是装的，你倒是露出点破绽给我啊，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仙道边看笔记边把胳膊往左挪，几乎要碰到我的，我的所有感觉神经都集中到了右侧身体上。
我要不要换个姿势把胳膊支起来啊。
什么鬼啊，你不是都抱过他了吗，怎么连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都那么紧张啊。我对自己说。
突然仙道的胳膊又往左挪了一点，碰到了我的，即使是隔着两层衣服我也忍不住浑身僵硬。
他的手肘就这么紧紧地贴着我的，不再动了。
我的右半边身体已经不属于我了，从肩膀到手指尖，全部僵在桌面上。
不行，我得动一下，这样我没办法思考了。我假装拿笔，胳膊往前伸了一点。
他的胳膊也跟着往左挪了半寸，依旧贴着我。
？！！！
我的心脏要跳到嗓子眼了，他还在看笔记，表情平静极了。这个人到底怎么回事？故意的吗？
不行，再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右手慢慢慢慢地往左移，准备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回自己膝盖上，就在即将撤离桌面的时候——
仙道彰换了一只手撑下巴。
他的左手从桌上拿起来，右手从下巴底下抽出来，整个上半身往左边一歪，胳膊肘不偏不倚，正好压住了我的袖子。
我的袖子被他压在胳膊肘下面了。
这这这这这…绝对是故意的！
好，既然你故意使坏，那我就见招拆招。我屏住呼吸，捏住袖子的一个角，开始一点一点往外抽，结果才抽了一点点，仙道彰的胳膊肘又往下沉了半分，把那截袖子压得更死了。
我猛地抬头看他。他左手撑着下巴，眼睛还盯着笔记，翻了一页，脸上没有一丝破绽。
“仙道！”我忍不住喊出来。
“嗯，怎么了？”仙道彰转过头看我，表情很无辜。
“你压到我袖子了。”
“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肘，又看了看被压得死死的袖口，恍然大悟似的抬起手肘，“抱歉抱歉，没注意到。”
没注意到才怪！你球场上出色的观察力呢？
我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逗我吗？觉得我紧张的样子很好玩？有够恶趣味！
我用力把袖子抽回来，正想再说什么，一抬头对上他笑眯眯的眼睛，突然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救命，好近，近到可以看清楚他的下睫毛欸。
“你笔记看得怎么样了？”我强作镇定。
“看完了，我现在有空了。”他把笔记合上，往旁边一推，然后托着下巴转向我，“太好了。”
你能不能别再这样了，这样下去我真不能保证自己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那、那要不要——”我脑子飞速运转，“要不要我也帮你复习一下英语？”
“不要。”他笑眯眯地说。
“数学？物理？”
“都学完了啊。”他还是笑眯眯的。
“那，”我把手放到桌子底下去，揪着膝盖上的校服裙褶子，“那你现在想干嘛？”
“想干嘛呢……”仙道彰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好像在思考什么大事似的。然后他把头摆正，眼睛弯弯地看着我：“想和理子聊天。”
聊天？我都做好把裙子脱下来的准备了，你说要跟我聊天？
“聊、聊什么？”我故作镇定地拿起桌上的麦茶喝了一口，结果发现那是他的杯子，于是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哈哈哈哈。”他又在笑了。
他又补了一句：“这次不会掉眼泪了吧。”
啧，可恶的家伙，信不信我现在就哭给你看。
他也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理子觉得福田怎么样呢？”
“哈？”这话题转变的怎么这么快。
我还没回答，他又接着说了：“福田和大桥比的话，哪个更好看呢？”
他在说什么啊！我瞪大了眼睛看他。
仙道彰托着下巴等待答案，表情比钓鱼的时候还要惬意。
“你这什么问题啊！”我忍不住拔高了声音。
“我干嘛要评价他们两个的长相，”我简直要拍桌子了，“再说这跟今天的学习内容有关系吗？”
“没有关系，”他坦荡地说，“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不学习了嘛。”
“别紧张，”他继续说，“我只是想知道理子对男生的审美标准。”
“哈？”
“想知道什么样的男生算是‘好看的’男生。”最后几个字他是一字一字地说的。
等下，他这说的应该是咖啡店那次我说的话吧。
不会吧，他当时听完那句话一点反应都没有，居然现在跟我在这里翻旧账。
我的天，仙道彰居然会这么在意我说过的一句话？这谁信啊！
“嗯？”他把脸往我这边凑了凑，“很难回答吗？”
“我、我只是觉得拿同学来比较不太好。”我义正词严地说，同时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没关系啦，他们不会知道的。”
“这不是知不知道的问题——”
“那这样，”他退让了，“你不用比较他们俩，分别评价一下就好。先说福田？”
我绝望地看了看门口。福田吉兆你回来吧，我宁可再多讲100道语法题。
“福田嘛……”我认命地开始思考，“福田其实挺酷的，就是表情有点凶。”我说的够体面了吧。
“哦，”仙道的眉毛抬了一下，“那大桥呢？”
我和大桥从小学就认识，按理说应该是最容易评价的了，但要我在仙道彰面前评价大桥……
“大桥啊，”我咬着牙，“大桥就是那种……那个……好吧，客观来说大桥的五官确实没什么毛病。”
“五官没什么毛病。”仙道重复了一遍我的措辞，“基本上就是好看吧。”
“啊？”
“那我换个问法好了，”仙道清了清嗓子，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如果有一天，大桥突然跟你说‘理子，其实我一直很在意你’——”
这是在吃醋吧？绝对是在吃醋吧？
不过这个人吃醋怎么还拉个福田吉兆来凑数，福田也太可怜了吧！
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感觉到大桥对待我的方式有点怪的，就连小信都从没那么想过。
“你真的在考虑呢。”我沉默的反应让他不太满意。
“考虑什么考虑，”我用手指在他头上弹了一下，“你知不知道你问这个问题让我很生气。”
“你心里明明知道我的意思，还故意试探我，”我撅着嘴巴，“怎么回事，是觉得让我难堪很好玩吗，非要我紧张兮兮地解释来解释去，显得对你的看法特别在意，这样你就达成目的了吗？”
仙道彰被我弹了额头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最后连肩膀都跟着抖起来。
“什么啊，被看穿了。”他说。
“笑什么笑，在掩饰尴尬吗？”我没好气地说。
“理子突然变得好犀利。”他又在那里装委屈。
“谁让你一直在那里绕来绕去，”我说，“要是福田今天没有来，你是不是还打算继续问——‘那东条的长相你怎么评价’‘佐藤老头呢’——”
“抱歉理子，”他憋笑着认罪，“我刚刚做的确实太过了。”
仙道彰说完那句话之后，难得地安静了几秒。他把撑在下巴底下的手放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上，像是刚刚结束了一场不怎么光彩的恶作剧之后，正在老老实实地反省。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本来还想再数落他几句，结果发现自己根本板不住脸。
“算了，”我叹了口气，“原谅你了。”
“真的？”他立刻抬起头，表情转换之快让我怀疑刚才那个低头认罪的样子是不是演出来的。
“你再问那种问题的话就不一定了。”
“不会再问了，”他笑着说，“反正我想知道的已经知道了。”
第二晚的补习和第一晚差不多，只是福田明显比前一天更放得开了，居然主动问了一堆问题，可能死到临头也就不管不顾了。仙道则比前一天更嘚瑟，动不动就开小差，每次我看他他就回一个“怎么了”的无辜表情。
而且这天的补习也提前结束了，因为前一天搞到太晚我怕浪费仙道的时间非要自己回家，结果第二天晚上仙道坚持要送我回去。
“我看你是都复习好了，”我边穿鞋子边假意埋怨他，“考试前这么宝贵的时间非要浪费掉。”
“怎么能叫浪费呢。”他把手撑在墙上，对着我挑眉。
“打住。”我生怕他说出什么更不得了的话来，“那你骑车过去，快。”
“没有车后座啊。”
“那你就推着走，回去的时候再骑。”
“Yes，madam。”他同意了，真乖。
下了楼，我跟着仙道去推自行车。
“走吧，”他推着车把，“这两天辛苦你了。”
“知道我辛苦就别跟我捣乱。”我嗔怪道。
“你这个家伙，就知道在旁边插嘴——‘这个我懂’‘那个很简单’——搞得福田都不想学了！”我继续说。
“不是在活跃气氛嘛，”仙道看我学他，边说边笑，“理子太认真了，会让福田紧张的。”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油嘴滑舌呢。”
“后悔了吗？”他开玩笑一样地说。
“没有啊。”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而且很清楚他在说什么。
仙道彰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我转过头看他。
“感觉……有点被套住了。”他从车把上拿开一只手，皱着眉头，捂着心脏的位置。
“噗。”这个人戏还挺多。
我看着脚下的路面，看着自己和他并排移动的两双鞋，忽然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从开学到现在，满打满算也不到四个月，四个月前我在教室里连找他搭话都不敢，现在却被他推着自行车送回家。
“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我自言自语。
“什么？”他偏过头看我。
“我是说，”我捏着手链上的吊坠，心里忽然安定下来，“跟你在一起的这些时候就像做梦一样。”
仙道没有接话，只听见自行车轮轴的咔嗒声。
“不过有一件事一直没变。”我说。
“什么？”
“我还是不太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看着他的侧脸，“你总是笑嘻嘻的，什么事都不说破。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离你很近，有时候又觉得其实什么都没搞懂。”
仙道把脚步放慢了，我以为他又要用一个玩笑把这个话题滑过去，但是……
“我倒是从来都没想那么多。”
“不是说不在意，也不是说不想认真，”他顿了顿，“我做的每件事都是想要做就那么做了，”
“是理子自己，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做很多事情，也的确做了不少事情。如果一定要说，我觉得是理子有种让人想要靠近的魔力呢。”
“啊？”我不顾形象地张大了嘴巴。
“你好像格外擅长让别人喜欢你，对不对？”他笑着说，“是那种只要熟悉了之后就会交口称赞的人呢。”
“我吗？”我的心怦怦直跳，绝对不只是心动。
“理子那么聪明，难道还没有感觉到吗？我正在被你吸引呢。”
“你性格里的那种坦荡的善意，还有那种不卑不亢的感觉，让我觉得……”他看着夜空，“非常帅气。”
不卑不亢？帅气？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我。
我之前的十七年里收到的夸奖并不少，例如“小泉成绩很好”“理子很认真”“小泉理子是个好孩子”，总是这样的评价。它们让我觉得自己被认可了，但那种认可终归是有条件的，总觉得如果我哪次考砸了或者不认真了，它们就消失了。
但是仙道他说，他正在被我性格里的东西吸引。
仙道彰说他正在被我吸引，这句话我反复想一千遍都不会腻，但比这句话本身更在我心里掀起轩然大波的，是那种被人看到内在的感受。
怎么会是你呢？比我更清楚我自己的人。
“理子？”恍惚中，听见他温柔地喊着我名字。
我飞也似的转过身，拽住他的衣领，踮起脚，用力往自己身上拉过来。
“？”他一副惊呆了的表情，好像不明白刚刚那些话哪里值得我这么大反应。
四目相对，我用力地呼吸着，看着他的眼睛。
看我有点不知所措，他突然把眼睛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也不自然地抿了两下，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他身上的香气。
这这这这这……我刚刚是被鬼附身了吗？怎么办，现在放他回去还来得及吗？
“不亲吗？”他仍然闭着眼睛。
这话说的，我该亲吗……
还是算了吧……我把他的领口一点一点松开。
“不要半途而废。”他俯下身，脸离得我更近了。
“不行！”我一把推开他，理智又重新占领高地了。
“？！”他被我推了一个踉跄，赶紧把车扶正。
“不早了，得快点回家了，”我慌慌张张地整理头发，“那个，就送到这儿吧，还有一点点路了。”
“哎，”我在前面跑，他在后面推着车追，“你慢一点。”
“都叫你回去啦！”
“好啦，我知道啦，你别跑，小心摔跟头！”他喊。
“明天给我好好考！”
“好！”他的声音很大，惊动了路灯下面的几只蝙蝠。
期末考试如约而至，由于这次确实早有准备，我心里一点儿也不慌。
跟福田分到了一个考场，考英语前还特地提了几个知识点，他也都答上来了。英语卷子也很简单，做完后还有好长时间，我检查了几乎有五六遍。
理科考试就更不用说了，我现在的数学水平已经是竞赛级别的了，理科综合也在考前辅导中复习的很充分了。
哎，舒坦。这种“所有题都会做”的感觉，上一次出现大概还是国中的时候。
考完试后，我和小信在教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们寒假去哪里玩玩吧。”小信提议。
“好呀，”我倚在椅背上，“去哪。”
“东京怎样？”
“好啊。”我说。
“哎，”小信凑过来，“你就不能让仙道彰搞几张冬季杯的票来嘛。”
“怎么可能啊，”我摇摇头，“如果要看的话就只能夜里起床去排队了。”
“排呗！”小信一脸严肃，“这么重要的时刻，你都不想亲自去见证吗？”
“我当然想啦，”我噘着嘴，“但总觉得不现实嘛，夜里坐电车去东京排队什么的，我妈肯定不同意。”
“嗯……”小信像在思考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不如，”我皱着眉头，“不如，我以家庭旅行的名义，再加上爱校精神的加持，邀请我妈我爸一起去排队看比赛，怎么样？”
“没错，”小信坐直身体，“把这事包装成‘全家东京一日游’，附赠一场精彩绝伦的体育赛事，再带上我。”
“没错没错……”我们两个已经被自己的聪明才智嘚瑟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