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四章 去东京 ...
-
期末考试的成绩出来了,紧接着是校际数学竞赛的排名。
期末考试我终于跻身年级前十,我和江口、大桥的校际数学竞赛也拿到了全县第四的成绩,江口的个人笔试成绩更是惊人地达到了县第五,成功打进了全国赛。
这些荣誉正是让老妈老爸心情松动的好东西。
晚饭桌上我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
“年级第六?”妈妈脸上的笑容已经忍不住了。
“嗯哼。”我尽量让语气显得淡定。
“数学竞赛全县第四?我们家这是出了个天才啊!”老爸欣慰极了。
“所以说嘛,”我把筷子放下,坐得端端正正,“我最近真的非常努力,非常非常努力——”
“啧啧啧,我猜下一步就是跟我们提要求了,”老妈心知肚明,“说吧,要什么?”
“呃,”我有点忘词,第一句是什么来着,“为了让我们的家庭更加和睦,我建议我们一起来一次家庭旅行!”
“可以可以!”爸爸赞许地放下筷子,“这个要求合情合理。”
“是吧?”我眉飞色舞。
“说说看,想去哪儿?”妈妈笑着问,大概以为我会说箱根或者伊豆之类的地方。
“东京!”
餐桌安静了一秒。
“东京有什么好玩的,坐电车就能去的地方,”老爸皱了皱眉,“假期还人挤人的。”
“就是想去嘛,”我夹了一块梅干,装作漫不经心,“寒假嘛,到处走走看看啊,感受一下大都市的氛围啊——”
“说实话。”老妈的眼睛眯起来了。知女莫若母,这话一点不假。
我放下筷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其实是这样的,”我赶紧准备好另一套说辞,“冬季杯全国高中篮球赛正好在东京打的,我们陵南今年打进了正赛,这可是史无前例的大事。作为陵南的学生,我觉得我有义务去现场为校队加油。正好你们也可以去东京玩玩,这不就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一石二鸟——”
“篮球?”妈妈跟爸爸交换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妙!
“那个男生,叫什么仙道的,”妈妈怪里怪气地说,“是他邀请你去的?”
我倒是想呢!
“不是啊,想看得排队买票的,你们想得太美了。”
“几号啊?”
“第一场是23号。”
“那不就是后天吗?”爸爸很为难的样子,“你也知道,年底了我们工作都很忙,这些比赛什么的也不是一天就能结束的……”
“那就我和小信去!”我着急地说,“我们自己坐电车去——”
“不行。”妈妈立刻打断了我,“两个女孩子自己去东京,我不放心。”
“可是——”
“理子你听我说,”妈妈的语气放缓了一点,“不是不让你去,是你和小信两个人在外面出了什么事怎么办?年底东京人那么多,万一走散了,万一遇到坏人——”
“我都十七了!”
“十七也是未成年。”爸爸坚定地站在妈妈那边,“听妈妈的。”
“算了,”我把筷子拍在桌上,“我吃饱了。”
我站起来就往楼上走。身后传来老爸的声音:“小泉理子!”然后是老妈的声音:“让她去。”
关上房门,我把自己摔在床上,视线已经模糊了,鼻子也好酸。
凭什么啊。我准备了这么久,考了这么好的成绩,什么都按着他们的期待来,努力学习、参加竞赛、拿名次、好好吃饭、好好做人,不过是想去东京看篮球比赛,这算什么过分的要求?
可恶可恶可恶!
越想越气。
我从床上起来,溜到房间外面,打电话给小信。
“喂,哪位?”
“我,”我压低声音,“计划失败了。”
“啊——”小信绝望地长叹一声。
“别叫,”我气急之后反而异常冷静,“问你个事。”
“什么?”
“你攒的零花钱还剩多少?”
“啊,”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你不会要……”
“你来不来?”
“嗯……”小信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唉。”
我刚想说“算了”,那边就传来小信重新清晰的声音,“我刚刚数了一下,大概有个八千円吧。”
“有钱人啊!”我都要哭了。
“哎哎哎,”小信赶紧说,“你别想着孤注一掷啊,还要留点给东条他们买礼物庆祝呢。”
“不会不会,我这边也有个大概5000円,省着点用的话,在那边待个一两天应该没问题。”
“你确定?”小信有点怀疑。
“哎呀,不够用大不了当街乞讨,反正东京有钱人多!”我开玩笑。
“你真是越来越疯了……”
“那你来不来?”
“当然要去啊,”小信答应的很痛快,“反正寒假待在家里也是无聊,不如跟你去东京疯一把。不过说好了,要是被抓到了——”
“被抓到就说是我逼着你去的。”
“我是那种人吗,”小信哼了一声,“行了,明天见面再细说,我妈往这边过来了,挂了!”
听着话筒里面嘟嘟嘟的忙音,我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回到房间我把存钱罐倒空,把压岁钱信封从抽屉最深处翻出来,又把书包夹层里的零钱全掏出来,一股脑倒在桌上。硬币、纸币、五円、十円、一百円,我一张一张地数,加上小信的八千円,两个人的钱凑在一起,勉强够往返电车票和门票,但是住宿……
我盯着纸上那个捉襟见肘的数字,有点头疼。
住不起旅馆就不住了,又不是没在冬天出过门,多穿几件衣服就是了。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找到通宵营业的餐厅——
我立刻想到了江口,她是我唯二认识的东京朋友。
找到竞赛前的联络簿,抄写下她家的电话号码,拨通电话。
“您好,请问是谁?”是江口的声音。
“江口!是我啊,小泉理子!”
我把计划简单说了一下,刻意跳过了“瞒着父母”这个部分,只说自己要和小信去东京看冬季杯,当天来回的话来不及排队买票,所以可能要在东京过夜,预算非常有限,问她知不知道体育馆附近有什么便宜又安全的去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思考还是在无语。
“体育馆附近好像没有便宜的旅馆。”她干巴巴地说。
“那——”
“北边倒是有一家家庭餐厅叫‘Dannys pool’,”她打断我,“大概一公里以内,招牌是橙色的,二十四小时营业,很多情侣或者游客都会去那里通宵。”
我赶紧摸出笔,在便签纸上唰唰地记。
“还有,早上第一班电车是五点十分到东京……”她继续说起来。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我忍不住感叹。
“待久了自然就知道了。”她说。
“是是是,江口大人太靠谱了!”
“哦哟,”她“呵呵呵”地笑起来,“你这个人说话还真恶心。”
“哪有哪有,”就当她是在夸我好了,“江口你寒假不回东京吗?”
“不回。”她的笑声立刻停止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我骂自己。
我刚想说点什么,她又开了口:“你们注意安全,看完比赛早点回来。”
“嗯嗯!谢谢啦!”
钱的问题基本解决,下面就是做计划了。
第一班电车是五点十分,从藤泽站出发,到东京大概六点,当日券早上七点半开始发售,打车过去最快。
五点十分的车的话,走路到车站也得要个二十分钟,背着东西本身就走的更慢,再碰上什么突发事件的话,就要走更早。
大概四点半就要出门。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小信家继续商讨计划,我们说好要是钱不够就当天下午回来,可现在的问题是怎么让那天晚上的“离家出走”变得合理、不惊动大人。
“你就说你住我们家嘛。”小信提议。
“你觉得我妈那么聪明的人,会感觉不到蹊跷?”我太懂她太懂我了,“更何况昨天他们拒绝我的要求之后我就一直在冷暴力他们,”(小信:噗,精神胜利法)
“突然和颜悦色地说什么‘要在小信家留宿’这种事,不引起怀疑才怪呢!”
“那你打算怎么办?”小信无奈得在床上翻了个跟头,“总不能直接从二楼窗户跳出去吧。”
“我倒是想过。”
“……你认真的?”
“开玩笑的啦,”我躺倒在她床上,“摔残疾了就彻底去不了东京了。”
“大不了就夜里溜出去吧,风险比较大,但是也只能这样了。”我下了定论。
“而且他们上班,第二天早上应该不会知道我已经不在家了。”我只祈祷晚上的行动不会惊扰家里那两位。
夜里,我盯着天花板,一点睡意也没有。
十一点半,十二点,十二点半……楼下早就没了动静,只听见枕头里的心跳声。
不能睡。我从床上坐起来,拣了一本书来读,边读边注意时间。
一直到了四点二十,我居然一点困意都没有,只有一点头晕。
衣服早就穿好了,背包和行李包也整理好了,我像个忍者一样闪出房间。走廊里好暗,我扶着墙往前走,会响的地板搞得我面目狰狞。
很好,主卧没有动静。
我在黑暗中摸到玄关,最后深吸一口气,拉开那扇门。
终于!!我简直想要尖叫。
小信已经在外面等着了,她穿了一件鼓鼓囊囊的羽绒服,还背了一个大得出奇的包,她说她带了好多吃的,不用管吃饭的问题了。
凌晨四点半的街道安静极了,整条街只有我和小信两个人的脚步声,空气吸进鼻子里有点疼。
“我觉得我们现在特别像一对不被看好的怨侣,”小信突然说,“背着父母半夜私奔。”
走到车站比预想的快,买了票,我把它们攥在手里等待。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班车的大人,没人在意两个背着大包小包的女高中生。
电车从黑暗中滑进站台。
我们找了座位坐下,小信把她的巨型背包放在膝盖上抱紧,拉链被撑得微微张开,里面露出面包的包装袋角。我靠着椅背,把脸转向窗外,看着远处地平线上终于渗出一线灰蓝色的光。
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不仅仅是紧张,还有一种压不住的雀跃。凌晨的街道、空荡的车厢、窗外飞驰而过的灰色天际线,一切都像是为了这个早晨而存在的。
电车在轨道上平稳地行进,窗外的风景从神奈川的沿海小镇渐渐变成密集的楼房。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远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我心底涌起,生机、自由、勇敢、自我意识……这些词语挨个浮现在脑中。
与此同时,莽撞、冲动、无知、自以为是……这些词语好像也正在以他人的声音在我耳边批判地说出口。
电车晃了一下,打着瞌睡的小信也跟着晃起脑袋来,我看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的羽绒服蹭着我的脸颊,有点痒,有点暖和。
我摸了摸手上那条银色小鱼手链,微微定下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