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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镜花水月(十二) 他是所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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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沐风条件反射般向后退了一步,抬起手轻轻摸自己的脸。
他不奇怪对这人认出自己的身份,毕竟这张脸与父母长得太过相似,可对方的质问方式——难道他认识云江两人?
幽深隧洞里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最终当时的江沐风率先开口,谨慎问:“你认识他们?”
这就相当于默认了自己的身份。
那男人脸上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抬起眼慢慢从江沐风的头打量到脚,最终强迫自己收回目光,低下头轻笑一声:“都长这么大了。”
他太久没有说过话,喉间声带像从未磨合过一般粗粝,以至于这声轻笑也不伦不类,在封闭的隧洞间回响,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而两人的对话之外,如今的江沐风似乎脱离躯壳,静静观看这段过往发生的事。
他无法控制自己做出反应与选择,这也隐隐印证一切只是记忆的回溯,而并非水月镜在胡编乱造,可既然这样,被困在隧洞里的这人到底是谁?
云挽雪与江闻是在百年前去世,认识他俩的人也该是天衍宗上一代了,但历经仙魔大战后存活下来的就那么寥寥几位,为何他对此人竟没有印象?
而对方又是被谁锁在这里?
小江沐风沉心打量着男人周围,发现锁住对方的石枷有些眼熟,边缘处有若有若无的花纹,他又仔细辨别片刻,陡然一惊——这是宗门内的一样灵器!
这灵器与寻常石枷不同,能够抑制修道者的灵力,从而防止对方逃脱。是什么人才能随意拿取到这种东西?
小江沐风心里涌现出一个模糊的可能,惊惶失措着向后又退了一步!
男人看出了他的想法,一双黝黑的眼睛也沉寂下来。他旁边石台上燃着根蜡烛,发出的光暗沉暗沉的,蒙上他半边脸颊,倒使得另一边的黑暗更为幽深。
“你猜出来了?”男人问。
“不可能!”小江沐风不自觉出声反驳,又觉得辩无可辩,转而想到另一种可能:“你做过什么不得了的坏事?”
男人似乎觉得这说法颇为有趣,意味浓重地打量着他的神情,见小孩子满脸戒备,整张脸上都写着不可置信,才叹了口气说:“也罢,你应该是那人养大的吧。”
他抖了抖手上的镣扣,铁链撞击的声音在山洞里显得尖锐刺耳,他说:“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小江沐风紧皱着眉:“你到底是谁?”
“我是——”男人思考了一下,似乎在犹豫措辞:“你父母的同门,算是你的师叔?”
抽离出来围观这一切的江沐风猛然想起来了。
天衍宗上一代内门弟子颇多,除最后入门的较为特殊的云挽雪,其上还有五人,云樵子是当时的大师兄,也是早已钦定的掌门继承人。当初青云山上繁荣昌盛、言笑晏晏,却被那场大战毁于一旦了。
根据后来人记载,这几人理在那场大战中存活下来的,除云樵子外还有一位,只是那位在战争过后心灰意冷,独自离开天衍宗周游四海而去,再也没有传来消息了。
难道这个人——
“我叫卢向晚,你有听说过吗?”
当时的小江沐风猛然抬起头,满含怀疑道:“你不是周游四海去了吗?”
男人一怔,颇有些无可奈何地说:“对外居然是这种说辞。”
他似乎是想要印证自己的说法,在回忆里挑挑拣拣,找出些自己都不敢再回想的事:“我当初刚上山时自命不凡,还和你父亲过过两招,结果技不如人遭惨败,自己觉得羞愧,连着躲了他几天,还是他率先来找我和解的。”
现在再想,彼时那些傲气又耻辱的心情,倒随着时光的流逝变得灰暗又遥远,如今乍一翻开来品味,竟然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男人苦笑一声,说:“你可以随意问我相关的事,只要愿意相信我的身份。”
小江沐风心里权衡,隐隐觉得他不可能在这种事上蒙骗自己,可是,可是既然这样,对方又为什么会被锁住呢?
卢向晚察觉到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忽而想起什么:“你是一个人前来的吗?”
小江沐风下意识回答:“不是,还有几个外门弟子和我一起。”
只是他嫌别人找得慢,一个人快步走到前面去了,又无意间发现这个隐秘的山洞,于是独自小心钻了进来。
他想起——不好,那其他几人发现自己不在,一定会回去汇报掌门的!
卢向晚瞥了眼旁边的蜡烛,眉头紧锁:“以往在蜡烛燃尽之前他会来一次,去我右手边搬开那块石头,躲到里面去!”
小江沐风脑内混沌一片,但还是依照着他的说法,跑到石壁前找到条缝隙,从缝隙里小心将石头扣下来,那石头大但不厚,如同一个刻意磨出的门,背后居然显现出一条半人高的通道来!
“这是通向哪里?”尽管不知所措,小江沐风依然警惕对方是否要把自己引向绝境之中,可卢向晚焦急的神情又不似作假,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这个山洞是我们以往几个师兄弟偶然间发现的,这条暗道也是,它通向……”卢向晚一顿,缓缓道:“通向宗门内最大的秘密。”
远处居然隐隐响起脚步声,危急时刻,小江沐风选择遵循相信他说的话,弯腰钻了进去,又转身将小心石头摆成原来的样子。这条小道太矮,他不得不屈肘撑在地上,尖锐的石粒划破他衣袖,小江沐风咬着牙,尽力向深处挪动。
卢向晚看向暗道的方向,眼里流露出无限的悲痛与期求。他收回目光,看见山洞来处现出一个身影来。
是云樵子。
云樵子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和善的神色,遇到什么都乐呵地捋着胡子,似乎只要和他耐心地谈论一番,万事都能逢凶化吉。可一旦不笑,他的面色又变得沉穆和凝重起来,从远处逐渐走近,“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空旷山洞里回响。
卢向晚抬起头,冷冷地看向他。
云樵子没有对这目光做出反应,而是慢慢绕着整个卢向晚走了一圈,将他周围一切都细细打量过,这才开口:“那孩子在哪儿?”
卢向晚哑着声音问:“什么孩子?”
云樵子早已料定他不会老实回答,双手在洞壁上摸索着,直到摸到一条细细的缝。他眯起眼睛:“你给他指的这条路?你跟这孩子说过什么?”
卢向晚知道瞒不住他,索性闭上嘴不再回答。
云樵子叹了口气,又转身走到他旁边,道:“你不该告诉他任何事的,有些事一旦知道,就注定摆脱不了了。”
卢向晚咬着牙,感受到口腔内浓郁的血腥气,忍不住吼道:“那你准备永远把他蒙在鼓里吗!”
云樵子似乎是犹豫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低声说道:“他注定会知道这件事的……他是所有一切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卢向晚一愣,问:“什么意思?”
他心里缓缓浮现起一个不可置信的猜测,这猜测太过惊悚,以至于卢向晚感觉自己全身血液都被冻住,质问的语气僵在舌尖,吐也吐不出来。
云樵子说:“我已经找到可以让凡人生出灵脉的办法,只是太不可控,施行一段时间后就会导致暴毙,且还会相互传染。”
卢向晚缓缓道:“你还在坚持这件事。”
云樵子似乎听到什么很好笑的话,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笑意,重复他的话说:“我当然还在坚持,如果放弃的话,之前的一切不都不作数了吗?”
“可是……”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情绪,卢向晚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他哽咽一下,道:“这注定是一条不归路……你已经疯了。”
“你有什么资格评判我!”云樵子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眉眼间俱是阴冷冷的烦躁:“你到底向他指的哪里?我必须得找到这个孩子!”
这洞壁上有好几块岩石,每一块通向不同的地方,是当年几人一起硬生生凿出来的。
最先提出这个想法的是江闻,他做事向来天马行空,堪称想一出是一出。当时作为师兄的云樵子一向循规蹈矩,听他说完后想都没想就否决了这个建议。但江闻可不会管别人同不同意,自己拿着工具就开始干了,还拉得其余几人入伙,等云樵子发现的时候,他已经绘制好了一通完整的地图。
“别生气嘛。”江闻笑嘻嘻地说,手指着最中间那个点:“你看这里,可以直接连向四面八方,这条通向幻境,这条通向山下,这两条还交错起来……你看,是不是很天才的想法?我只告诉了我们师兄弟几个,就当做大家共享的秘密了。”
当时的云樵子哭笑不得,也就由他去了。
可如今时过境迁,当年志得意满挑着眉的人已经弥散在风尘里,只剩那个所谓“秘密”怀揣心中,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遗物。
“你还没回答我,他为什么是不可或缺的一环。”卢向晚死死地盯着云樵子,企图从这双眼睛里找到一点后悔的痕迹。
云樵子却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半晌后缓缓说道:“那方法太不可控了……我需要找到平稳生出灵脉的例子进行研究。”
“你疯了!”卢向晚咆哮着,手上的镣扣因挣扎而哗啦作响,他眼睛被愤怒染得赤红,整个人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那是他俩的孩子!那是他俩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