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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镜花水月(十三) 就帮师父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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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沐风努力地向前爬着。
他素来高雅矜贵,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狼狈的事,如今向着一个看不见尽头的方向奋力前进,有好几个瞬间几乎脱力来。
小江沐风心里忽然升腾起些许委屈,没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他抽出思绪努力思索着,这人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云樵子会是这种人吗?小江沐风条件反射般想要否决,冲他弯着眼睛笑的师父,握着他手教自己练剑的师父,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
可那人所说的话又不似作假,且他现今所发现的一切,都指向青云山上巨大的秘密,而云樵子必定与其脱不了干系。
不知过了多久,小江沐风看见远处隐隐现出光亮来,他内心一紧,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朝外面探出头——
然后看见一具又一具的尸骸。
那场景太过恐怖,尸体甚至都不是完整的,头颅、手臂散落在四方,正对着江沐风的地方,一个头正森森然看过来,四周皮肤已经腐烂作一摊烂肉,唯有眼睛瞪得极大,且全是眼白。
小江沐风不受控制地就要尖叫出声,却在出口的前一秒钟用手紧紧捂住嘴巴,眼角也闪出泪花。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心查看了那个头颅,确定是已经死去的残骸,才回过神小心观察四周的景象。
这是一个类似于幽谷的地方,两边峭壁横斜着划出片片空间,石缝间隐隐透进的日光成了唯一的光亮来源。
而最令人惊悚的是,好几具尸体散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血溅落出来渗进土地,看颜色死去的时日似乎不长。
这些尸体已经无法称为“人”了:皮肤全都是大块大块的溃烂,每一个头都大张着嘴,圆瞪着眼睛,看得人心中弥散开无边无际的惊悚。
小江沐风自小被娇生惯养着长大,即使和别人偶有切磋,也不过点到为止,哪里见过这么可怕的场面,一时手脚都麻痹了,半晌才抽出剑,颤巍巍朝前方挪动。
这到底是哪里?
这一切是谁做的?
这就是男人口中……宗门内最大的秘密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往前走,还是索性沿原路回去,向云樵子说明情况。从内心深处,江沐风仍然不愿相信云樵子是做出一切的人,毕竟他们曾相依为命着走过这么长的岁月。
可谁又能向自己解释眼前的情况呢?
所有惊惶与犹豫织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在他脑内缠成乱糟糟的一团,前面血腥味越来越重,江沐风忽然停住脚步,片刻后又缓缓走到石壁边缘,小心摸索着发现了一道同样的裂痕。
他心中升腾起一些希望来,费力将那块大石头搬下来,看见背后再度显现出一条新的小道。
江沐风回头看向地上散落的四肢,深深吸了口气,犹豫再三,最终选择从这条小道里爬进去。
他不知道这会通向哪里,却被恐惧驱使着不敢停地向前,心目中慈爱的长辈形象遭骤然打破,自己又被携裹着卷进场似乎惊天动地的阴谋中——江沐风垂下头,不受控制地小小声呜咽了一下,最后咬咬牙继续向前。
前面……前面……等自己出去,等自己离开这里,他暗自喃喃着,也终于从前面看出点光亮来。
这次不再是方才沉闷又血腥的景象,而是在出口处显现出葱葱茏茏一树枝叶,小江沐风拨开挡在前面的枝干,小心向下跳去。
细密而绵软的青草接住了他,他恍然意识到,这应该是青云山脚下的某处地方。
熟悉的、生机勃勃的景象让他感到有些安慰,紧绷的身子骤然一软,差点直直倒了下去。小江沐风扶着旁边的枝干勉强站稳,心跳声喧嚷不停,大脑才终于迟钝地闪烁出方才的景象——
“沐儿。”熟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他身子猛然一僵,感受到一双宽大的手按在自己肩上。脑内的弦骤然崩断,江沐风缓缓、缓缓地扭过头,对上云樵子平和关切的眼睛。
云樵子甚至还带着微微的笑意,轻声问他:“你看见了什么?”
江沐风骤然往后退了一步!
但这么狭窄的空间里,他又能退到哪里去呢?云樵子看见他这副模样,微微叹了口气,伸手自然地理了理孩子肩上的发丝,神情关心道:“怎么?被吓着了?”
小江沐风觉得喉间火烧一般干涩,良久后才终于克服那般阴影,开口沙哑地喊道:“师父……”
云樵子朝他微微颔首,打量着眼前人的神情。十几岁的小少年,乍一见到这么惊心动魄的景象,一时间总是难以接受的,云樵子注意到他脸上藏不住的失魂落魄,隐隐有些心疼。
于是他尽量放缓了语气,问:“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往日里云樵子就总这样和他说话,不过基本是在小江沐风又因为什么而独自生起闷气的情况下,云樵子眼睁睁看他长这么大,对这孩子的脾性喜好都了如指掌,一般就了然般低下声音问他:“谁又惹着你了?”
小江沐风往往会别扭地“哼”一声,待对方再三询问、反复关心之后,才似乎不情不愿地说出缘由。
而如今同样的语气,只是询问的内容变了个样,心境也跟着天翻地覆,乃至于以往那些画面竟变得荒唐起来。
江沐风紧盯着他的眼睛,终于鼓起点勇气,颤着声音问:“那里面……是你做的吗?”
其实无论对方回答“是”或“不是”,他都没想到应对的方法。
但云樵子却出乎意料地陷入沉默,江沐风从这分沉默里汲取到更深的绝望,不知哪里来了勇气,又抬高声音问他:“那些尸体……那些人到底是谁?”
据他所知天衍宗弟子没有大幅消失过的情况,那丧生其中的就极可能是外面的人!
是什么样可怕的事,才是导致这么惨烈的死状?谁又在这个秘密的掩埋中发挥了作用呢?
江沐风甚至不敢细想。
片刻后云樵子才开口,先是又叹了口气,再半含着慈爱说:“果然已经长大了啊。”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伸手,要往江沐风脖子上扼去,江沐风迅速反应过来,抬起胳膊就要阻拦,但他的一招一式都是由云樵子传授下来的,年岁又小,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斗过对方呢?茫茫间什么东西从云樵子手间射出,直直扎进江沐风脖颈,对方身子一软,竟然就这么倒下去了。
云樵子顺手接住他,看这孩子即使闭上眼睛,也没有褪去的惊惧的神色,不由用另一只手细细抚平他眉间的纹路。
“不会很难受的。”云樵子似乎在哄他,又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这样盲目地研究下去,进展实在太过缓慢了……我本来没想这么早将你牵扯进来。”
不同于方才惺惺作态的平静,他眼神里终于浮现出些许挣扎,可转而又被另一种情绪掩盖:“师父也想你就这么无知无觉地长大,不过你既然已经自己发现了……那就帮师父这一次吧。”
*
小江沐风努力睁开眼睛,从晃动着的那条缝里看见沉沉的黑暗笼罩下来。
他脑海中混沌一片,一时间迷茫自己身处何方,四肢是灌了铅一般的沉,耳边传来嘶吼和咆哮的声音,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
我是在……哪里?
小江沐风努力想抬一抬手指,但似乎连这都做不到。一股剧痛猛然间顺着骨髓闪电般蔓延至全身,他被刺激得挺起背“啊”一声,却被旁边的人察觉到,那人将手覆在他眼上,遮盖了唯一的那点光明,在他耳边不停重复说:“一会儿就好……我们不怕疼啊,一会儿就好了……”
到底在做什么?小江沐风感觉血脉深处有针在向外扎,痛得他五脏六腑都紧缩成一团,他反射性想将身体蜷缩起来,却动也动不了,那声音只是神经质般地重复着:“一会儿就好……一会儿就好……”
这样的疼痛持续了太长时间,以至于江沐风疼晕过去又疼醒过来,他的大脑从未清醒过,只是机械地汲取着外界传来的声音。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没有用?”
“不对!不对!”那声音又骤然大了起来,让人能听出里面蕴含的烦躁,江沐风被这声音刺激得手指又一蜷缩,那人立马察觉到,走到他旁边尽力安抚说:“没什么,沐儿,不要醒来。”
不要醒来。江沐风感觉到有人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头,那触感既不真实又迅速逝去,仿若只是这漫长疼痛中的一个插曲。
“明明是第一个飞升的人……明明是她的血脉才对,怎么会没有效果呢?”
嘶吼声,总是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大,但有时又飘飘忽忽如同远方的钟声。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漫无天日的昏沉里汲取到一丝清明,血脉间仿佛有什么在燃烧,江沐风心脏砰砰作响,这声音甚至盖过了耳边的咆哮。
救命,他向自己恳切地哀求,救命。
不知是被喂了什么,一把火突然在他识海间剧烈地燃烧起来,把灵力作为养料,将一切席卷着灰飞烟灭!江沐风猛然睁开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神空洞而苍白!
云樵子伸手想制住他,却被猛地一抬手掀开,这力道已经远远超过江沐风平时,云樵子甚至被全无防备地甩到一边!
他心一紧,知道:不好!
可已经晚了,江沐风从床上坐起来,一双眼睛里全无理智的痕迹。他跌跌撞撞向前面跑着,甚至一举跨过了云樵子设下的界限!
云樵子急忙扑上前:“不要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小江沐风就这么踽踽闯进那片禁地里,野兽一般震耳欲聋的嘶吼声从其中传荡而来,层层迷雾下隐约有道道骇人的光在闪烁,就这么飘浮在半空中,与外面的人遥遥对视。
那是一双又一双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