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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镜花水月(十一) 江沐风直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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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烬没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眼睛晦暗得如同不见底的黑渊。江沐风双手紧握着那把剑,剑尖遥遥指向他的方向,哑声问:“这到底是哪里?”
方烬终于开口,道:“这是青云山啊,师兄。”
江沐风握剑的力道太大,导致指尖都泛白,他埋藏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无法抑制般嘶哑着吼道:“这里不是!”
他颤着声音喃喃:“这不是青云山……不是真正的人……你到底是谁!”
江沐风质问这么多,方烬的面色却一直很平静,唯有听到最后那句时起了波澜:“你认不出我了吗,师兄?我是方烬啊。”
他向江沐风走了一步,这一步带着点紧逼的意味,那目光如同猛兽看向自己的猎物:“你只是累了,不小心起了幻觉,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就好——”
而江沐风竟然直直用剑向他砍了下来!
这一举将两个人都震惊到,因为无法使用灵力,所以江沐风这一剑是靠纯粹的力气驱动,剑尖划过方烬眼前,甚至只差毫厘就触碰到他肌肤!哪怕他刚才再向前走一步,甚至只是有个微微向前的动作,这一剑都必将会划破他的脸!
方才掩藏住的情绪顷刻间喷涌而出,方烬呆愣在原地,任内心的不可置信将自己淹没。“你要杀了我……”他猛地睁大眼睛,“你如今居然要杀了我?!”
不是……不是……江沐风从未感到过如此的混乱,他头疼欲裂,似乎有什么遗忘了的真相在心中鼓动着。手里的剑“啪嗒”一声掉下,江沐风向后靠住身后的墙,这才勉强站稳。
不是这样的……他恍惚间又想起所谓大婚那日,青云山上飘飘扬扬的是幡帷呢,还是谁手起刀落掉下的血珠。这到底是哪里?还有自己的灵力,他蹲下身想要捡起玉魄剑,却因为颤抖拿都拿不稳,江沐风怔怔望着摊开的双手——自己的灵力呢?!
方烬一把上前将他捞起来,用手紧紧钳住他的下巴,逼他注视自己,那力气如此之大,几乎在江沐风下巴上掐出一道血痕。他动作霸道,声音却如同哀求一般:“看着我……看着我就好,你马上就会忘掉……”
江沐风“啪”的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声音清脆无比,乃至于方烬一时失了力气,只是缓缓转过眼珠看他。“水月镜……”江沐风胸膛因极度的愤怒而鼓动,一双眼睛却冷得像寒冰:“你把我困在水月镜里?!”
他想起了一切,也猛然间意识到先前记忆混沌的缘由:魔界有至宝水月镜,如其名一般,可以自行创造一方镜花水月的幻觉,一旦外来者进入其中,记忆与意识就受镜主操控,无论外界发生什么都不会醒来。
方烬居然对他做出这种事!
如果说方才还怀有一丝盲目的希望,如今这点可能也因他的觉醒而彻底打破,方烬捂着脸,先前魔怔一般的神情已然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悲哀与痛苦。
“你都想起来了吗?”
江沐风直接当胸踹了他一脚,这一下真用了十成十的力道,幸好用剑不仅要求技巧也要求力气,使他能在这个被剥夺了灵力的幻境里将对方狠狠踢开!
方烬向后摔去,没有准备也没有反抗,任他对自己泄愤。
他心里甚至怀有一丝隐秘的希冀,江沐风想起来了,若是发泄完愤怒,那会不会有原谅自己的可能?
方烬猛地撞到地上,手捂着胸口,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他。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刻意做出那种神情。江沐风只觉得血脉深处涌起一阵电流般的冷颤,胃里一浪一浪地翻滚,他有些想吐。
谎言、背叛、假模假样,自己相信了这么久的人,原来一直都把这当做一场笑话吗?
江沐风扭头看向窗外青黄色的天,忽然起身由窗户跳了出去。
方烬的确被他那一脚踹得不轻,以至于一时半会儿没气力站起来,看见他的举动后一愣,突然反应过来,全身血液都反流至脑内。
他猛地追上去,高呼道:“不要!”
江沐风站在崖边,转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眼让方烬回想起记忆中最刻骨铭心的那瞬间。风撩起他颊边发丝,江沐风收回目光,然后直直朝崖边跳了下去!
方烬扑倒在地,伸手要拉住他,指尖却恰恰划过江沐风发丝,只剩下抓也抓不住的缥缈。
他缓缓合上眼,知道这一切再无转圜的地步,牙关紧咬,最终泄出一声压抑至极的呜咽。
*
江沐风任由自己向下坠落。
他曾经读过水月镜相关的典籍,知道破镜的唯一办法只有在镜中寻死,但“来客”死去会引发整个幻境的波动,进而影响其中所有人的神识,也就是说“醒来”的这个过程里发生什么都不可预料。
无所谓了,江沐风闭上眼睛,感受到四周空气渐渐破裂,无形的碎片溅向四面八方。
我不要困在这里,他只是想着。
幻境崩塌的感觉极其痛苦,仿若整个空间都在瞬息间猛烈压缩,五脏六腑间仅剩的气体都被挤压出来,这样让人窒息的感觉不知持续了多久,江沐风以为自己会撞上坚硬的地面,却出乎意料落入一片柔软中。
这样的柔软让人心烦,勾起他自意识觉醒那一刻,就刻意压在内心深处的隐秘回忆,江沐风猛地睁开眼睛!
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回到某个不愿面对的场景中,而是身处一个漆黑的山洞里。
这是哪儿?江沐风愣住了。
幻境的破裂压迫神识,最常见的影响就是把人拖进回忆里。但他记得自己从未来过这种地方,难道这镜子还会自主地捏造假象?
江沐风站起身,谨慎地向四方观望着。
可站起来那一刻他就觉得不对——高度似乎出了问题。江沐风再确认了一番自己的身形,发现矮了不少,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蕴灵珏还在,但等他将其摘下,却发现腕间那道疤痕不见了。
蕴灵珏是他从外界带进来的东西,一如玉魄剑般不会被幻境掩藏,这也侧面印证方烬没有顺势将其占为己有——江沐风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到这个,甚至由此生起些悲凉的安慰。
可自己却变小了,目测是回到了少年时期,他少年时期哪里来过这种地方?江沐风隐隐怀疑是在自己忘却的那段记忆里发生过的事。
既然这样的话,他遵循着这里走下去,岂不是可以再现当年的情形?
打定主意后江沐风又将蕴灵珏戴上,这一会儿过去眼睛已经适应黑暗,他隐隐看见洞壁上全是深浅不一的抓痕,看大小应该是人类留下的,有的痕迹上还残留着更深的褐色,大概是手指抓破后染上的血,足以见当时抓挠者的癫狂。
江沐风不禁打了个冷战: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留下整个墙壁的这样的痕迹?
他隐隐想起云樵子曾答应带他去当初发现背叛者的山洞里,后来因为结契的事耽搁下了,如今身处这样阴森恐怖的地方,江沐风不禁怀疑这就是云樵子所说的那个洞。
可自己为什么会对此留有记忆?按照江沐风所知道的,自己不是后来被叫上,一起在青云山外追捕那人吗?不该来过这里才是啊?
他最终迈开步,小心地往里面走。
这洞无比幽深,踏下的每一步都在空旷而狭长的通道间回响,越往里走,四周的抓痕就越密,江沐风心也揪得越来越紧——这绝不像是仅有一人留下的惨状。
手上玉魄剑似乎察觉到他的害怕,隐隐散发出柔和的光亮来。水月镜营造的幻境里江沐风会失去灵力,从而断绝掉与玉魄剑的关联,所以它这一举动应该是复刻当年的光景,当年作为少年人的江沐风,也曾经拿着一把剑独自闯进来过。
不知走了多久,拐弯处居然隐隐现出亮光来,江沐风停下脚步,思索是否应该再度前进。他现在没有灵力,所以不得不设防,但若真的只是复刻当年的情景的话……当年的事他失去了记忆,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凶险,但既然平安活到现在,就说明起码没生命危险。想到这里江沐风下定了决心,慢慢向那边走去。
随着靠近,他隐约听见里面传来重重的喘息声,那声音压抑而深重,仿佛主人正经受着莫大的痛苦。江沐风不由得想起云樵子向自己说过的话:那人是在门内用生人作祭操练邪术,被撞破后才逃走的。难道这里面关的就是被抓来的人?
待他终于转过那个弯去,看见墙壁上嵌着道巨大的石枷,上面有无数的砍痕和血迹,而在这之下,一个男人双手被缚住,听见脚步声后猛地抬起头。他发长而凌乱,胡子无比浓密,身上衣服破的破脏的脏,乍一看几乎不见人形,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深邃,成为这邋遢一身里唯一闪亮的东西。
男人没有说话,而是用一种无比警戒的眼神死死盯着江沐风。不知多久后江沐风听见当年自己的声音,是在问:“你是谁?”
男人半晌后开口,或许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他第一个音节沙哑得近乎于无声。待“咳咳”两声以后,男人终于低声反问他:“你又是谁?是怎么闯进这里的?”
小江沐风警觉地没有回答他第一个问题,而是挑第二个说:“我来这边找草药,不小心撞见了这个洞。”
这是后山处极为偏僻的地方,按理来说是不该有人找到的,但巧就巧在江沐风前几日从父母留下的遗物里找到一个记录灵草的本子,上面对这边的一样稀奇草药提过一嘴,不知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小江沐风循着上面给出的指示摸索前来,又恰好发现了这个洞口。
男人不可置信道:“来这边找草药……”他忽然紧盯着江沐风的脸,似乎从上面发现了极为惊人的东西,良久过后男人终于缓过神来,眼睛瞪得极大,沙哑的声音也高亢几许:“你是云挽雪和江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