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栖水旧事(二十二) 方烬觉得没 ...
-
那凝滞只在周应阳脸上出现了半秒,片刻后他神色就恢复如常,面带担忧地问:“师兄这是怎么了?”
江沐风吞下药后神智清醒一些,靠着方烬轻声回答:“陈年旧疾罢了。”
方烬仍揽着他僵硬又担心的样子,江沐风觉得好笑,食指轻轻刮了下他的鼻头。这动作太过亲昵,落在周应阳眼里就无异于昭示什么了。
即使他心思再过深沉,此刻也不禁瞪大了双眼。
江沐风一番惊天动地的大动作后懒洋洋站直身子,道:“既然都查清楚了,那也该给众人一个交代。”然后起身离开。
方烬小跑跟上他,问:“刚刚是怎么了?”
江沐风不打算隐瞒他:“他描述的那副场景,和我梦里一模一样。”
方烬愣住了。
“我少年时曾经离开天衍宗前去历练,在与人交手时头部受伤,之后就常常做这样的噩梦,原本以为只是受伤所带来的幻想,现在看来……”江沐风皱眉。
“是和谁人交手?就你一个人吗?”方烬问。
“一个叛出宗门的叛徒,在人间胡作非为,当时是为了将他斩杀。”江沐风想想:“不,师父让好几位前辈带着我,只是交手时我太过自负,又不懂审时度势,独自莽然追了上去,才导致受伤。”
他叹了口气:“也算是一个教训吧。”
方烬又问:“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江沐风一顿,思索片刻,答道:“大概八十年前。”
方烬心里陡然一沉,八十年前,正是青芜村被屠的日子。
他思绪一片混乱,不住地在心里问自己,怎么会这样?
是巧合吗?还是只是大概的时间相似,而并非同一时刻呢?先前被他刻意遗忘的谜团又涌上心头,江沐风为什么会不记得这些?
他当然不能直接问对方,这无异于暴露自己这么久以来的隐瞒。和江沐风的交往让他食髓知味,恰如苦涩过后终于得到甜的小孩子,他离这个人越近,拥有得越多,就越病态地害怕失去。
他承担不起哪怕一丝的风险。
难道自己是一个贪得无厌的人吗?方烬感到深深的怀疑。他觉得自己不是这样的,当初被那对人类夫妇收养的时候,他小心、谨慎,对每一丝甜头都抱着下一秒就会失去的决绝,这是长久以来求生过程中进化出的保护自己的方式,方烬觉得没有任何幸福是会长久眷顾自己的。
但为什么现在不敢了呢?为什么现在只要一想到失去的可能,心就如被捏碎一般剧烈地疼痛呢?
他看向江沐风,目光从他的眼睛落到嘴唇,再缓缓滑到缎带束住的腰。每落到一个地方,他都能回想起当初亲吻这里的感受。
小心翼翼的,如水一般化开的,将他整个人焚烧殆尽的感受。
他油然而生一种旷远的孤独,像心被挖了一个大洞,连回忆都破败着漏风。无穷无尽的渴望从缝隙间钻出,固执又徒劳地重复着那句,江沐风是我的,江沐风是我的,但话语哪有什么力量呢?何况是连自己都不敢信服的自欺欺人的话呢?这样的喃喃自语散播在空气里,瞬间便被风刮得无影无踪。
他心里涌起一阵窒息一般的酸涩。
江沐风回头在和周应阳说着什么,方烬隐约听见宗门,修道之类的字眼,他是在问:“你既然已经怀疑当年的凶手与天衍宗有关,就不怕我也有所牵扯?”
周应阳摇摇头,说:“不会的。”
这是他这么多年来观察所得出的结论,以及一种近乎于豪赌的信任——这可是江沐风,全天下最负盛名的江沐风。
方烬听出了他那层隐含的意味,只觉得一颗心堵得更疼了,为缓解这样酸胀的痛苦,他伸手拉住江沐风衣摆,然后牢牢攥在手里。
江沐风也安抚一般任他攥着。
周应阳识趣地当做没有看见,又补充说:“我拐弯抹角设置这么多,其实也是在观察。”
观察他们是否会真的追查下去。
“如果当初是刻意寻仇的话……”江沐风攒着眉,问周应阳:“余氏有没有什么仇家?”
周应阳回忆半晌,摇了摇头:“即便是有,也没有这样的能力。余家过往数年从未和修道者有过联系,乃至当初……也只有我一个人有修道的天赋。”
“不过……”他又想起:“当初我展露出天赋后余家小辈颇为忿忿不平,曾几次三番打听探查灵脉的秘方,既然这邪术可以使人突破境界,那会不会,会不会也有可能让凡人成仙?”
这个猜测太过惊悚,所以周应阳说出口时也极为犹豫,但他还是坚持说完自己的猜测:“当初幕后的人说不定就是利用他们的这种心理,将邪术传授过来,而后面的惨状,会不会是一种反噬?”
江沐风既没反驳,也不表现出认同,只是说:“只有将骸骨带回天衍宗检查后才能得知了。”
倘若真有这种可能,那对人与仙之间的格局将会是一场巨大的打击,说不定三界都会因此混乱,但江沐风还是隐隐觉得,这邪术还没有神通广大到这个地步。
至于荣府被灭门一案,周应阳垂眼说:“我会去认罪的。”
“凡人有凡人的‘法’。”江沐风问:“你后悔吗?”
周应阳顿了一顿,然后摇摇头。
“既然是我亲手做出的事,也早就做好了承担的准备,如果非要说后悔的话……”
他没有继续讲下去,没说出口的话是:如果非要说后悔的话,他这一生唯一后悔的事,是当初没有带着母亲一起离开。
假如当时再冲动一点,假如他亲口问出那句话,是否能将母亲从死亡的轨道上推开?但周应阳生来早慧,痛苦的同时又清醒地知道,没有这个可能的。
再冲动一点,再不管不顾一点,那都不是他了。命运注定他要在日升前转身离开,母亲投在青砖上的影子再长、再高,都无法延伸至无穷无尽。他对余府的情感极其淡漠,甚至是怀着恨的,潜心策划一切这么多年,也只是想为单单一人讨回公道,而不是让她这么不明不白地泯灭。
这么多年过去,我长高了也强大了,你看到了吗?
凶手伏案后,栖水城内的传闻再度蔓延开来。有说凶手青面獠牙是个专门吃人的魔族,也有道对方风度翩翩是个匡扶正义的侠客,各式谣言在他身上涂了又改,百姓却都无一例外怀有仰慕之意——毕竟是杀了荣府这群欺压大家的人。
许长青得知真相时既惊讶又觉得意料之中,特地叮嘱下属不要将周应阳的身份泄露出去,江沐风向他道谢,带着歉意说门下弟子管教不严,他却摆摆手表示都是倚仗你们的帮助。
但如何处理周应阳的确是个难题。他修为卓越,对灵力的运用出神入化,肯定不能用凡人的刑罚。以往这么多年从未出现过凡人“审判”修道者的案例,所以连参考都找不到,许长青清楚,这史无前例的第一次是天衍宗给出的态度,至于他后来由礼法制度决定对几位涉案人员从轻处理,那就又是后话了。
余府百年前那场悬案仍未得到解答,但江沐风清楚,这件事与天衍宗牵连过深,再呆在这里也查不出什么,索性命弟子将那具骸骨运回宗门钻研上面的邪术,而他则随着许长青动身前往京城,去面见皇上。
“我也可以去吗?”方烬忐忑地问。
他嘴上小心翼翼地问着,手里却早已收拾好了包裹,将自己的东西与江沐风混作一团,大有一副“你不带我我就赖着”的架势。
江沐风哭笑不得,说:“怎么会不带你,你要让我一个人去吗?”
他在床上将头埋进被子里,哼哼嚷嚷着烦,一想到接下来要应对的场面就觉得头疼,顺手呼噜一把方烬的头发,开玩笑说:“到时候你来替我见那些人。”
“好啊。”方烬凑进来狗一样嗅他身上的味道,提问:“我用什么身份代替你?”
“什么身份?”江沐风懒洋洋地装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好像举棋不定一般,气得方烬凑过去一口咬他手背上——这是血脉深处妖族的本能,但方烬显然得到了驯化,咬也不敢太用力,只留下浅浅一个齿印。
但江沐风着实娇贵,就为这蚊子还不如的疼痛也“嘶”了一声,轻轻瞪方烬一眼,然后伸手将对方小心推开,俯身以便两人能完全地对视,他很喜欢这个动作,能够看见方烬眼中完完全全映出自己来。
江沐风收起刚才玩笑的表情,神色认真,轻声说:“道侣的身份。”
方烬似乎被这句话烫到了,连耳朵都开始发红。
道侣?他愣神片刻,这是人间的说法,他当然知道。可人族不是最看重这些吗?不该对此慎重再慎重,用成千上万的日子来考量吗?
江沐风为什么这么说,难道他也像自己一样认定对方了吗?
方烬潜意识想要否定,却见江沐风低笑一声,道:“笨狗。”
“我不是。”他回过神来,一板一眼地辩驳。
“我说是就是。”江沐风“哼”一声,显然不准备将他的辩驳放入眼中,起身理好衣服,着重翻了翻被方烬蹭乱的前胸处,然后说:“走吧,准备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