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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栖水旧事(二十一) 童年是一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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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江沐风封印得及时,这点邪气只是扰乱灵脉片刻,就如风一般烟消云散了。
但众人却仍心有余悸,封印了这么多年……居然还能发挥作用吗?
这是什么不得了的邪术!
江沐风却望向方烬,皱着眉头问他:“你没感受到吗?”
方烬一头雾水,诚恳摇头:“感受到什么?”
江沐风若有所思,想:莫非这邪术只对人族作用?
那可就不得了了。可以控制施用目标的邪术,若是加以利用,岂不将成为其余两族对准人族的利器?
但他这话没说出口,没必要让不确定的猜测给众人徒增忧虑。
“好奇怪的感觉……”一弟子喃喃,“感觉丹田间都沸腾了,不像是以往催害身子的术法,倒像是……”
“倒像是助长修为的样子。”
其余弟子都因这话沸腾了,他们仔细回忆一番,觉得那种感觉真的很像催熟了灵脉。另一人灵机一动:“对哎,荣渡受这个术法帮助突破了金丹,说明它本身就不是用来残害人的,反而对练功有利!”
天下居然有这种好事!
“天下万物有利就有害,哪会有白白让人增长功力的奇术。”江沐风一瓢冷水浇灭他们的幻想:“连它带来的后果都不知道,就一心想要借助外物攀峰登顶,这是天衍宗教给你们的道理吗?”
他语调平而冷,如冬天里潺潺流下的溪水,瞬间将众人从幻想中拉了回来。刚才畅想的弟子瞬间通红了脸,道:“对不起,师兄我错了。”
“不必说这些,只是以后万事都要考虑周全。”江沐风道。
玉魄剑飞入鞘中,江沐风安排众弟子将这具骸骨妥善放置,到时候带回天衍宗进行研究。“周应阳。”他忽然叫道,“你留下。”
旁边弟子用手肘一肘周应阳,小声问他:“你犯什么事了?”
周应阳回头答应过江沐风,然后冲旁边人鄙夷说:“胡说八道什么呢,说不定是师兄找我传授独门秘籍。”
他说话向来天马行空没个把门,周围人已经习惯了,笑骂一句后独自离开。
周应阳转过身,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情收了起来,进而转化为一种肃穆的平静,与他平时截然不同。
江沐风开门见山,问他:“真正的功法练到几阶了?”
周应阳一愣,扯着嘴角笑道:“师兄不都试出来了吗。”
有他这句话,几乎就等于开门见山了。
江沐风喜欢这种不拐弯抹角的直白,省去他花心思,抬眼将周应阳细细打量过:修道之人衰老要比凡人慢上许多,如今一百年过去,他大概仍然维持在当初进门的样子,乍一看是个高挑阳光的青年,唯有一双眼睛积淀了时光的痕迹,显出种超然的深沉来。
方烬打断江沐风的观察,生硬询问周应阳:“你引我们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周应阳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回看,半晌才开口,说:“是为了那个家徽。”
江沐风心里早有预料,现在只待验实自己的猜测,问他:“你来自栖水城,是余家的人?”
周应阳没料到他连这也猜出来,不过还是点点头。
江沐风了然,抬抬下巴,示意他将自己做过的事都交代清楚。
或许是江沐风的神情太理所当然,周应阳甚至凝固了片刻,但还是很快调整过来,低声说道:“我是余家的人……我的本名叫余阴。”
当年余府庶长女随书生叛出家门,后来灰溜溜回来的时候,肚子里其实已经怀了孩子。
余家既无法做到任由她流浪在外败坏家族的名声,又对庶女先前的叛逆怀恨在心,两相权衡下决定将她幽禁在府内,秘密生下这个孩子,一点消息都没流露出去。
余老爷做主给孩子取名叫余阴。哪有小孩以“阴”这种不吉利的字为名的,他起名时其实也隐隐带了厌恶的意味。
自余阴出生起,见到的便是狭窄的后院,以及埋头默默做着女红的母亲。
他不被余家承认,偶尔被施舍一口饭吃,童年时最幸福的事是偷偷翻过墙找街头的小孩玩。小孩是不在意你来自哪里、姓甚名谁的,疯玩过后偶尔会被逮到,然后挨奴仆的一顿打,母亲也打他,打着打着就哭起来。
他年龄尚小,总是龇牙咧嘴地愤慨,明明痛的是我,你为什么要哭呢?
母亲的亲妹妹偶尔会偷偷来找她,也向小孩讲一些琐碎的往事,比如他母亲当年性子刚烈,从来都不服父母的教诲,比如他母亲当年其实可以不回来——但怀了孩子,这世道,她该怎么养活这个孩子?
两个人讲着讲着会一起哭起来。
所以对余阴而言,童年是一角宽的宅院,以及宅院里涌出的女人的泪水。
“后来我被发现有修道的天赋。”他说:“母亲争取许久,终于让余家人点头,放我去天衍宗拜师。”
那日只有母亲一人为他送别,郑重地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领,母子俩都沉默寡言,平日里也没有太多的交流,他以为他们就要这样沉默地分开。
母亲却突然开口,说:“以后在外面就换个名字吧。”
换什么?母亲思索片刻,慎重地为他起下一个名字:周应阳。
周不是母亲的姓,也不是他那个杳无音讯的生父的姓,甚至于平平无奇的也不好听。母亲却说这样好啊,任谁也听不出和这里的关系。他听了觉得好笑又无厘头,最终还是默认。
那时他心里存着一个遥远又伟大的念头,关于和母亲彻头彻尾的逃离。他清楚自己的天赋,也懂得养精蓄锐到强大而有能力那天。
所以他没有向母亲说明这件事,没人比他更明白遥遥无期的承诺意味着什么,待他转头时身后的太阳升起,勾勒出一个长而坚硬的影子,绵延至道路看不见的尽头。
“但是余府的人在一夕之间都不在了。”他声音颤抖,“通通都不在了。”
若是旧怨寻仇、惨遭屠杀,多少还会留下血与尸体,但余家人的消失就如空气里一滴水的蒸发,是完全无声无息的。
彼时发现这一切的周应阳手脚发抖,无论怎么竭尽全力地调查都找不到真相。或许是回想起来仍然痛苦,说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再继续了。
江沐风问他:“那你是怎么发现他们在万秋幻境里的?”
江沐风无法确认他是当年就已经调查出来,还是最近才有了进展,引他们进去查看,如果是前者,那这网织得太深太久,足以见得周应阳心思之深沉难料。
周应阳说:“我是最近得了线索。”
他观察两人神情,最终还是犹豫着说道:“但是怎么发现的……对不起,师兄,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们。”
江沐风本来也没指望着他全盘托出,点了点头,转而问另一件事:“所以荣府的灭门案是你做的?”
即便早有猜测,他也需要得到证实。
周应阳点了点头,他在发现幻境内余府人的尸体后就已经在谋划这件事,因为知道凭自己的力量,想查出真相实在是太过困难,何况这凶手似乎还与天衍宗息息相关。
“那你为什么要制造灭门当晚荣府人的怪状?”江沐风笃定地说:“你用了魔族的术法。”
周应阳确实惊讶:“师兄连这都知道?”
但这联想联想就能明白。毕竟周应阳那天对魔器太过了解,江沐风又仔细回忆了一番在古籍上看过的邪术,确定与崔启描述的无差。
其实他的第一反应是联系自己过去常梦到的场景,但细想又发现不对,他梦里的人面容腐烂,而在崔启的描述里“变异”的人却只是目光空洞,二者相似但又不同。
不过周应阳为什么要特地使用这个邪术?
周应阳深吸一口气,说:“因为我当年好不容易问到一个知情的人,他说余府人消失之前,就是这样的怪状。”
两人心里一咯噔,觉得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起来。
“我本来想要还原当年的情景,却发现不知道是什么邪术,翻遍古籍也只找到这一个颇为类似,但在那人的描述里,余家人消失的那天晚上面容腐烂四肢僵硬,魔族这个邪术却仅仅只能做到眼神空洞。”
周应阳皱起眉:“我到现在也没查出为什么。”
江沐风心里却因他这话猛地一跳,他想,和自己梦里一样的场景。
他从很多年前就常常做这样的梦,最初以为只是简单的噩梦,可场景的不断重复又让人生疑,按理来说相似的梦做得多了会渐渐和现实混淆,篡改人的记忆,但江沐风却几乎笃定自己没经历过这样的事。
那到底又是因为什么呢?
一想到这件事,他觉得自己的头又隐隐痛了起来,周应阳见他面色不佳,以为是自己那番话刺激导致的,惴惴不安观察江沐风的神情。方烬却在刹那间反应过来,伸手将他捞过去,任那人将头靠在自己肩上,焦急地问:“又头疼吗?”
他慌忙掏出药给江沐风喂下,再抬头时却对上周应阳不可置信的凝滞的眼神,动作猛然一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