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辱高岭之花》宋知致

34、栖水旧事（八）

　　众人簇拥里许长青匆匆走出，朗目星眉，身姿挺拔，微微弯着眼，一下子消解了他身上的严肃。

　　他稍一顿住，失了瞬间的神，然后朗声道：“仙长到来，有失远迎。”

　　“不必这么客气。”江沐风微微颔首，“许大人。”

　　许长青轻笑一声，摆摆手：“唤我字松延就好。”
　　他又扫了两人一眼，感叹：“先前只是有所耳闻，如今亲眼得见，才知什么是真的仙风道骨。”

　　江沐风觉得有些好笑，但面上不显：“实在客气了。”

　　许长青又转向方烬，问道：“这位仙长怎么称呼？”

　　方烬惜字如金：“方烬。”

　　许长青也不觉得他态度冷淡，赞叹道：“年纪轻轻就能进天衍宗内门，实在是年少有为，让人佩服。”

　　方烬挑眉，没懂这凡人怎么就能断定他“年纪轻轻”，妖、魔寿命是凡人的几倍长，真要论起来，青云山下化形后板凳高的小狐妖都比这人大上不少呢。
　　但他跟着江沐风历练这么久，也算隐约摸懂了“人”之间的惺惺客气。比如现在，如果他直接说“我的年纪都能当你爷爷了”就万万使不得，事后一定会被江沐风敲爆栗。
　　所以方烬明智地选择闭嘴。

　　江沐风大概能看懂他在想些什么，也欣慰于方烬终于通了点人性，开口将话题转开：“这次的事还要麻烦大人了。”

　　“是我们应该表示感谢才对。”许长青收起笑，面色认真：“为官当为民，栖水城出了这么一个城主，对百姓、对朝廷都是极大的危害，在这点上，天衍宗可是帮了我们大忙。”

　　江沐风翡翠般的眼睛直直看着他，判断这句话里几分真心几分客套。
　　良久他有了结论，道：“实在不敢当。不过天衍宗此行其实是为了调查灭门一案，先前碍于他事无法展开，如今才要倚仗大人的帮助了。”

　　许长青笑道：“必将全力配合。”

　　江沐风提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要验尸。荣家人的尸体由官府收俭，之前一直藏着掖着不让看，就怕查得深了把以前的事牵扯出来。如今许长青一声令下，便立马有人带他们前去停放尸体的屋子。

　　许长青陪他们走到门口，面色为难道：“其实我刚来时便想过要进去，但时隔太久，尸体已经腐烂，味道实在是难闻。江公子确定要进去查看？”
　　毕竟江沐风一副白衣飘飘纤尘不染的样子，许长青潜意识里觉得他很难和这种尸臭扯上关系。

　　江沐风还没回答，方烬先用奇怪的眼神瞥他一眼，随手画了个符，一时间屋里的味道全部被隔绝起来。

　　江沐风冲他点点头以示赞赏。许长青目光惊讶，心为这样超乎想象的能力微微一沉。

　　侍卫进去掀开尸体上的幕布。

　　尽管闻不到味道，在场人看见这样的场景还是胃里翻滚着想吐。停放了这么久的尸体已经很难用“完整”来形容，肿胀又膨大，哪怕一眼都让人作呕。

　　江沐风却面不改色，右手手掌轻悬于尸体上方——这是在检查有无术法残留。
　　毕竟据崔启的描述，那晚荣府人都如中了邪一般，很可能是中了某种禁术。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探寻到一丝一毫的术法痕迹，反而隐隐约约感到几分灵力，不多，但却格外明显。
　　这是人死后还未散去的灵力。
　　江沐风动作一顿。

　　方烬在另一边查过来，显然也发现了这个不对的地方，两人双双对视。许长青警觉，问：“可是找到线索了？”

　　江沐风没回答，反而问：“荣渡的尸体是哪具？”

　　许长青狐疑，但依然给他指出来：“那边。”

　　江沐风再探过，发现那具尸体内残余的灵力显然浓郁很多，的确符合他是个金丹修士的事实。可是其他人呢？人间生而有灵力者少之又少，连仙门世家都无法保障代代有修仙之能，何况凡人？怎么可能全门的人都残留有灵力？
　　江沐风皱着眉，隐隐感觉背后有更大的谜团。

　　他又想起之前屠夫说过的怪事：荣渡一夕之间修为拔升突破金丹，这得依靠什么才能做到？

　　他问许长青：“能否召一位熟悉他们家的人进来，我问一问以前的事？”话音未落又想起崔启，道：“哦不用，我有人选了。”

　　崔启和弟弟由江沐风和方烬领着到官府来，顾念着要先试探试探许长青，于是先带着他俩找了个舒适的地方休息，等之后再安排。
　　兄弟两人只要远离父亲就满足了，两个人乖乖坐着。府内的侍女看他们乖巧，再加上听过一耳悲惨的传闻，只觉得心疼又喜欢，一会儿端来瓜果，一会儿端来糕点，温柔地问小孩要不要吃。崔启最初礼貌地拒绝，后来发现她们不是坏人，于是忍不住，小心拈了一块放进嘴里，为这新奇的味道瞪大双眼。他弟弟本来就孩子心性，如今得了哥哥同意，更是流着口水埋着头吃个不停。

　　听到江沐风要找他的消息，崔启一下子跳起来，为自己能出一份力而隐隐感到高兴。

　　“是一下子突破的。”崔启肯定道，伸手挠了挠头，“我当时年纪不大，没有印象。但后面街坊邻居都常讲这件事，说荣家真是走了大运了。”
　　他一咽口水，又想起;“对了，而且因为府里的女人小孩都活不下来，当时还有个传闻，说，说他们家是拿活人炼蛊才修出的成果呢！”

　　可哪种蛊能使人顷刻突破至金丹？这在整个三界都闻所未闻！

　　江沐风又问：“那荣府的其他人当时有什么异常吗？”

　　崔启绞尽脑汁回忆，最后摇了摇头：“没有，荣家就出了荣渡这一个半吊子修士，其余都是普通人。要说异常嘛，最多就只有后来荣家欺行霸市的时候，曾经扬言说也要做修仙世家，但他们这些人本就爱信口胡说。”崔启耸耸肩，“正常人都信不得。”

　　江沐风了然，心里有了下一步想法。
　　他斟酌再三，向许长青说明时略去了“府内人都残留有灵力”的异状，只轻描淡写讲了荣渡突破境界的事。许长青是个聪明人，当即问：“所以接下来要再去探查荣府？”

　　江沐风欣赏这样的聪明，但也不急于一时：“今日太晚了，待我召集其他弟子，明日再去查探。”
　　他又将崔启小心推到前面，向许长青讲了两兄弟的事。许长青面色凝重，“皇帝治下居然还有这样的事发生！”

　　江沐风道：“我将他们带来，只是想请大人出手，安顿两个孩子。”
　　他心里清楚：两人的父亲没了小孩奴役，又常酗酒，活不了多长时间，两兄弟的去处才是最应该考虑的事。
　　决不能让他们再留在那个茅草屋里。

　　许长青明白他的意思，认真道：“我会安排好的。”
　　他蹲下身问崔启：“我此番前来是为整治栖水城，不久将要归去，我收你们到我府中，你可愿和弟弟随我前去京城？”

　　崔启睁大眼睛，不敢相信这样的事会落到自己身上。

　　江沐风也有些意外，但许长青随即向他解释：“我府内没多少人，多两个孩子还是养得起，不然将他们留在栖水城，不管如何安置都有再遭闹事的风险。”

　　江沐风点头，暗暗记下要派人注意两兄弟去他府内后的情况。

　　崔启也答应了。他从前的生命比没有星月的夜色还要黯淡，摆脱了死亡的威胁，不管哪一条路都是一种新的希望。
　　只要弟弟在身边，他就永远有亲人，永远有面对一切的勇气。

　　让下人将两个小孩领去换身好点的衣裳，许长青忽然转头问江沐风：“江公子，可否借一步，我向你说两句话？”
　　他斟酌再三，决定还是叫公子更好。

　　江沐风：“你将下人驱散就是。”

　　许长青一噎，将目光投向他身旁的方烬，无奈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说：“主要是这位仙长……”

　　方烬内心警铃大作，不自觉迈了一步跨到江沐风身前，问：“有什么不能让我听到的？”

　　许长青没想到他会直接问出口，妖魔才不管人界的弯弯绕绕，一时语塞，最终叹息道：“是关于皇上。”
　　当今国姓为云，皇上不过十五，先皇早逝，膝下只他一个嫡子，便顺理成章登上了皇位，要细细算来，和江沐风还有一段众人皆知的亲缘关系。
　　许长青对他的毕恭毕敬还含有这一层原因。

　　江沐风深知一切，所以还是选择对方烬轻声说：“你先回避片刻。”方烬虽然有些闷闷的不满，但还是很快掩上门出去了。

　　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许长青弯了弯眼睛，道:"虽然已经说过一遍，但我还是想重复，江公子亲眼所见果真气度非凡。我科举前去过京城郊外祈福，进过先皇为你建的生祠，祠中塑像已经足够惊人，没想到竟然比不上真人半分。"

　　“我知道。”江沐风早就听倦了夸赞，对这种话觉得理所当然。

　　许长青挑了挑眉，新奇又感觉意料之中，决定不再拐弯抹角，将目的和盘托出：“皇上要见你，或者说，朝廷要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