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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栖水旧事(七) ...

  •   江沐风有些糊涂,但还是和方烬一对视,两个人跃身隐没在檐后。

      一个佝偻着背、酩酊大醉的男人从远处走来,手里抱着个粗瓷酒坛,绊到地上石头后一个踉跄,立马开始破口大骂。
      他目光迷蒙,左右张望,大喊:“崔……崔启!快来把你爹扶进去!”

      少年双手紧握,手背现出青筋,不一会儿才放开,小声叮嘱弟弟:“你进去,去把肉藏起来。”

      他弟弟慌忙点头,急匆匆跑进茅舍。

      少年深深呼出一口气,缓缓走近男人。男人迷蒙中看见他,叱喝道:“死小子去哪儿了!来……来这么晚!”

      少年一言不发,作势要搀扶他。

      说的话没有得到回应,男人觉得自尊心受伤,一巴掌就向他脸上打去!
      少年身形单薄,被打得狠狠摔在地上,瓦砾再次割破他血肉。

      杂草间少年重重地喘息,眼睛里淬着冰凉的恨意!

      可男人眼前实在模糊,所以没有看清他的眼神,只是拍拍自己衣服,骂骂咧咧地进屋了。
      不一会儿屋内鼾声震天。

      少年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才转头对着两人的方向,轻声道:“出来吧。”

      两人从屋上跳下,江沐风看着他欲言又止。他们刚才本想出手相助,又顾念少年让他们藏起来的叮嘱,最终还是作罢。

      少年,他们已经得知是叫崔启,似乎已经习惯这样难言的注视,仰头突然问:“你们是要问荣家的事吗?”
      仿佛下定决心一般,他道:“我可以帮你们……只要你们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少年抿着嘴,眼里闪出与他年龄不符的冷血,遥遥看向茅舍内。
      然后轻启薄唇,道:“杀了他。”

      “他”是谁?不言而喻。

      江沐风眼睫微动,转而问:“你可以帮我们什么?”

      崔启望着他们,瞳色黝黑:“我知道荣家被灭门的前一晚发生过什么。”

      闻言两个人都愣住了。

      方烬怀疑地扫他全身一眼:“什么意思?你目睹了现场?”

      崔启小小的胸膛鼓动,似乎是想起什么痛苦的回忆,艰涩地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是那人知道。”

      他指向茅舍内,犹豫再三,还是说出那个称谓:“那人……我爹,和荣家的下人勾结,常摸进荣府偷钱财换酒喝。”

      那天男人喝得比以前更醉,回来时倚在墙边,像一摊烂泥。他拦着弟弟不让他靠近,独自走过去试探男人鼻息,却被男人一把扼住喉咙,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掐死。
      崔启感觉空气也变得稀薄,弟弟哭着拽男人的手,撕心裂肺喊“哥哥!”,却被男人随手推来摔倒在地上!就在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之际,男人忽然失了力气,然后把他放开。

      崔启摔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息,男人却对着他扯出一个笑来,结巴说:“爹……爹让你感受感受……我今天遇到的事。”
      “吓人嘞……”他又忽地一抖,“鬼!都是鬼!”

      从男人断断续续的话里崔启察觉到不对劲。男人今天晚上本来和荣家下人约好,从洞里爬进去后却发现府内四方都很安静,他内心狐疑,一扭头,望见荣家老二直直地看着他。
      月光洒在地上,映得他面色惨白,目光空洞。

      男人当即被吓了一大跳!觉得自己定是被出卖了,哆嗦着解释:“大大大大人,我只是……”

      荣老二向他迈了一步,男人心下一惊,却发现一件更惊人的事:荣老二身后阴影处,更多的荣家的人围了过来,每一个都动作僵硬,神情诡异。
      男人凭空起了一身冷汗,潜意识觉得不对劲,可就在他呆愣的时间里,荣老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紧紧扼住他喉咙——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根本就不是凡人能达到的!

      男人感受到掐住他的这只手冰凉无比,当即被吓破了胆,周围人越围越近,死亡的威胁下他忽然爆发,用全部力气挣开那只手,然后屁滚尿流地沿着原路逃走了!

      等他逃到足够远的地方,发现身后没有人追上来,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这才软了身子,瘫倒在地上。

      后来他心里害怕,喝得比平时更醉了,又大着舌头把晚上的经历说给两个孩子听,边说边笑:“你爹……你爹我福大命大,他们身上唉,没一点人气!那是遭煞了!”

      崔启摸着自己脖子上被掐出的红痕,对他这话半信半疑,可第二天就听说了荣府被灭门的消息,心里陡然一凉。
      也不敢把这件事说出去。

      “所以你提防我们,是因为这个原因?”

      崔启点头:“世上没有鬼,所以那天荣家的异状只可能是人为,而且不可能是凡人。”
      这样稀奇古怪,只能是修士的手段,那天崔启带着弟弟在路上碰见他们,一眼便知道这些人卓尔不凡,所以一直避让着怕惹上麻烦。

      这孩子倒是聪明。江沐风颇为欣赏,却由他描述的情景沉入更深一层的担忧。
      动作僵硬目光空洞的人……是巧合还是阴谋?

      方烬注意到他的不对,担忧地轻声问:“怎么了?”

      江沐风捏捏他的手,意思是回去再跟你说。

      崔启望着两个人的小动作,隐隐觉得有些奇怪,但他现在有求于人,也顾不得太多,诚恳道:"我就知道这些。"

      江沐风回过神,望见少年充斥着渴求的眼睛,又扭头看向另一边,他弟弟跌跌撞撞地从茅舍里走出来。
      “哥——哥——”

      崔启连忙小跑过去牵住弟弟的手,蹲下身问:“叫哥哥做什么?”

      “泥不在……我害怕。”弟弟吸了吸鼻子,又觉得自己不该这么说,一抹脸,努力扯出一个笑来:“但是哥哥不过去,等会儿他又抓泥,我们,我们偷偷待在外面。”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崔启却听得沉默,摸摸他的脸,说:“好。”
      他明明没比弟弟大几岁,看着依然是个纤细矮小的少年模样。别的同龄人在院里嬉戏打闹,摔倒了就哇哇地哭,他却轻言细语,一遍又一遍地安慰孩子说:“你别怕,有哥哥在呢。”

      两个人就这么紧紧依偎在一起。

      江沐风和方烬在远处遥遥看着,方烬问他:“师兄,我们怎么做?”

      江沐风把目光移回来,轻声道:“我们先前派人前去接洽……现在算来,朝廷的命官应该快要到了。”

      他说话之际,一个戴竹制斗笠,穿碧色袍服的青年行至城外,底下侍卫向他汇报:“禀告大人,这就是栖水城。”

      青年坐在马上,听马仰头长嘶一声,右手轻摸着安抚,眯眼喃喃道:“栖水……临宗。”

      ——

      城内热闹非凡,大街小巷群相热议,都在说这任城主庸碌无能,不知怎的被朝廷得知,皇上一怒之下派官员前来整治,据说来的还是当今状元郎!
      状元不愧是状元,一声令下就把城主打进监狱内,又雷厉风行将城内官员统统大换血,下至巡检杂吏都被查了个完全。

      百姓交相呼告,举天同庆。

      城主被押着跪在地上,整个人瑟瑟发抖,见许长青端坐在椅子上,连忙膝行几步,高呼:“大人我冤枉啊——”

      许长青指节微动,属下立刻得了指示,将城主牢牢按在地上,狠斥说:“谁准你乱动的!”

      许长青站起来,背着手悠悠走到城主面前,俯下身问:“你说你冤枉?”

      城主似乎看到了希望,颤抖着说:“当……当然!大人,您莫要听信小人谗言啊!”

      许长青似乎被逗乐了,轻笑一声:“我莫要听信谗言?你可知抓捕你的命令是由谁下的?你可又知,向皇上说明这一切的都是谁?”
      他凑到城主眼前,道:“——是江沐风。”

      耳边仿佛有惊雷响起!城主眼睛倏忽瞪大,不可思议道:“江……江沐风……”
      这位天衍宗大弟子,如今不该好端端地待在青云山上,怎么会向朝廷状告自己呢!

      他又忽然想起自己近日接待的那几位天衍宗弟子,内心涌出一个可怕的猜测。可还未等他脑子里一团浆糊搅明白,就见许长青直起身,问旁边的守卫:“那位江公子——现在身在何处?”

      ——

      “居然这么快?”方烬喃喃称奇,“人界的效率也太高了。”

      “不是人界的效率高。”江沐风意有所指,“是传告者身份使然。”

      他们身后,崔启带着他弟弟警惕地落出一大截。江沐风转身将两人叫过来,认真道:“我带你们去寻求帮助。”

      崔启皱着眉,面色不解。

      江沐风知道他疑惑什么,耐心解释说:“两方规定,即使是修士也不能随便杀人,这会扰乱人间的稳定。”
      “人间自有一套规则体系,但我们可以在体系之内运用规则达到目的。在这一点上,人和仙没有区别。”

      少年似懂非懂,只是紧紧牵住弟弟的手。

      方烬倒是明白他在说些什么,喉结一滚,有些意外。

      江沐风也不在意,伸手摸摸两个孩子的头,然后望向远方若有所思。
      “我们去会会那个状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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