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折辱高岭之花》宋知致

32、栖水旧事（六）

　　“姓荣的，啊呸！”女人啐了一口，骂骂咧咧道：“一家子混账！”

　　“哦？”江沐风面上显露出好奇。

　　这恰好激起女人的分享欲，她悲愤地锤了自己右腿两下，牙关咬得死紧，指节都泛白：“我这双腿……我这双腿就是被他们打成这样！五年前我妹妹上街卖菜，被他家那个天杀的死人看中，硬生生掳回家去，不多时就逝世。我……我拎着刀要和他们同归于尽，却敌不过人多，被打得半死扔出门来！”
　　她眼里泛起雾色，喃喃道：“如今终于死了……只是我妹妹唉……我苦命的妹妹唉！”

　　江沐风听得沉默，轻声安慰她。女人一抹眼泪，粗声问：“几位道长，可是要为他们找出凶手？”

　　江沐风迟疑着点头，又摇头：“他们气焰如此嚣张，皆因背后有官府撑腰，如今一死，虽然大快人心，却没法撼动到栖水城腐朽的内里。我们所为在查明真相，以斩草除根，将过往的冤屈宣之于众。”

　　女人噙着泪一笑，道：“我看你们相貌不凡，大概也是哪里赶来的贵人，周遭又没官兵拥护，才敢跟你们说这些。”
　　她脸上浮现出难得的郑重神色：“如果真能如你们所说……如果这能成功，那我替我冤死的妹妹，向各位道谢。”

　　弟子们也听得泪眼涟涟群情激奋，离开后问江沐风：“师兄，当真有推翻官府的办法？”

　　“人间官民自成一派体系，统治者忌惮修士的能力，设有专司进行接洽，因此天衍宗是有渠道联系朝廷的。”
　　他又一顿：“待我们查明后一一向他们汇报，必将沉冤昭雪，给百姓一个交代。”

　　众人放下心来，不仅因为所谓的联系方法，更因为江沐风亲口说出的承诺。
　　江沐风的背景在整个人间都独一无二，父亲出生修仙世家，而母亲贵为公主，两边都得给三分颜面，他既然这么说了，人界就不会有怠慢的可能。

　　“不过栖水城主为何要同他们狼狈为奸？”有弟子忍不住问出心底的疑问。

　　“那个金丹修士。”方烬回答。

　　凡人本就难有灵根，况且金丹这样的修为，在整个仙界都可以说不错了，城主有所巴结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离天衍宗只区区十里，为何先前都没听说过这人？

　　问到街边卖肉的壮汉，他眉头紧锁，问：“你们是外来的吧？”

　　“是前往南方游学，途中路过此地。”

　　“这就难怪。”那人了然，双手一摊，叹气道：“也没什么好瞒人的，荣家那个修士名唤荣渡，原本只是有些小天资，之前进过某个门派，但因作风不正被赶出来了，前几年却忽然突破境界成了金丹，荣家也跟着嚣张跋扈起来。”

　　“忽然突破境界？”江沐风挑眉。
　　一般人修行向来都是层层递进，除个别天资卓越者晋级更快，还没听过先前愚钝、又突然领悟的。
　　况且他被逐出宗门，没了门派的助力，修行应该更加困难，怎么会反而顺利？

　　“天底下就有这样的怪事。”壮汉无奈，“而且他成金丹后也不云游四海，就待在这栖水城里欺行霸市，和很多富人官商都有勾结。”
　　他拿刀用力一砍，面前案板上的骨头立马碎成两半，挑肉多的那半挂起来，又将另一半骨缝间的肉小心剔出，然后用绳子拴住。

　　其他弟子已经去其他地方打听，就剩江沐风和方烬留在这里，因此他们也不急，好奇问屠夫：“这肉碎成这样，也是要卖吗？”

　　“卖不出去的。”壮汉憨厚一笑，朝右方扬扬下巴，“马上有人来拿。”

　　不一会儿跑来个少年，穿着破布蓝衣，气喘吁吁地望着屠夫手中的肉。江沐风觉得有些眼熟，拉了拉方烬的衣角，恍然道：“是昨天那个孩子的哥哥。”

　　少年也发现了他们，神情瞬间紧绷起来，后退一步，是随时要跑的姿势。

　　壮汉觉得新奇，将肉递到他手中，问：“小启，你认识他们？”

　　少年抿着嘴，僵硬地摇头，小声说：“谢谢赵叔。”

　　江沐风目光玩味，看着少年急匆匆又跑开，转头对壮汉道：“他是不是有个弟弟？我们昨日碰到过他们兄弟。”

　　壮汉点头，啧啧道：“臭小子，怎么说不认识呢。”

　　“或许是小孩怕生，觉得我们谈不上认识吧。”

　　壮汉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这孩子平时也不这样。唉，他也可怜，兄弟俩摊上个酒鬼父亲，整天吃了上顿没下顿，过得苦，也比别的小孩懂事很多。”
　　他又把剔完的骨头扔给地上的狗：“我每日将这些卖不出的杂碎送给他们，也算做件善事。”

　　江沐风称赞他的善良，转头对方烬小声说：“我们追上去瞧瞧。”

　　跟踪一个小孩其实有些丢面，但江沐风想要搞清他为什么对自己有股莫名其妙的排斥，他心里有股隐隐的直觉。
　　而方烬听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少年去的地方离荣府两条街远，是一间破败的茅舍，在简陋潦草的贫民窟里都显得格外颓败。

　　他刚一走近，就听见句大声的“哥——”，然后昨天那个小孩炮仗一般从里面冲出来，抱住他的大腿。

　　少年被撞得一个踉跄，看着他可怜巴巴的目光又消了火气，将肉递给他：“赵叔给的，去把火生上，爹在家吗？”

　　小孩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大声说：“不在！”

　　“那就好。”少年点头，说：“去吧。”

　　小孩屁颠屁颠地拎着肉进去，少年留在外面。茅舍被夹在两屋之间，面前有一块狭窄的空地，少年就在那里掀开裤子看腿上狰狞的伤口。
　　伤口处已经凝固成血痂，底下却青青紫紫一大片 ，边缘泛着诡异的黑色，看得人触目惊心。

　　江沐风眯眼：“这孩子……中了红莲蛇毒。”

　　少年咬着牙，似乎在忍耐腿上的疼痛，放下裤脚，一瘸一拐地要进屋去看。

　　方烬：“看样子离毒发时间不远了，要救他吗？”

　　江沐风稍一思索，点了点头。

　　他从房上跳下来飘飘落地，人命关天，也顾不得会暴露，叫住那个少年：“慢着！”

　　少年转过头，眸色骤惊，还带着深深的戒备和警惕：“是你，你跟踪我？！”

　　方烬也随着跳下来，站在江沐风旁边。

　　江沐风恳切道：“实在抱歉。但你中了红莲蛇毒，如果不尽快医治，恐怕就要毒发。”

　　少年后退两步，声音尖锐：“你们到底是谁！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

　　动静太大传入了茅舍内，他弟弟蹬蹬蹬跑出来，焦急地问：“哥哥，泥怎么了！”
　　又看见前方的江沐风和方烬两人，神色惊喜：“是泥们！给糖的漂亮哥哥！”

　　少年伸手拦住弟弟不让他过去，如临大敌般盯着来人。

　　江沐风又换了个语气：“红莲蛇身长五尺，头部呈菱形，瞳孔若莲花，因为常宿于红莲旁而得名，你仔细回忆，是不是咬伤你的东西的样子？”

　　少年神情稍有一丝松动，但仍然紧紧咬着下唇。

　　他弟弟却懵懵懂懂听明白了，当即害怕地扭头：“哥哥，哥哥，泥被蛇咬了？”
　　他鼻头一抽，泪水马上就要从一双大眼睛里滚出来。

　　少年慌了神，俯身擦去他脸上的泪珠，安慰道：“没事的，别哭。”

　　“泥快，快让漂亮哥哥帮帮我们。”小孩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带着哭腔，眼巴巴地望向江沐风他们。

　　少年被他打动，终于不再绷紧，随着弟弟转向两人，下定决心小声道：“……求求你们。”

　　红莲蛇剧毒无比，被它咬后约四个时辰会毒发，届时被咬者黑色蔓延全身，将口吐白沫，精神失常而死。
　　而治疗方法说简单也简单，即在咬伤处割开一个小口，用灵力将毒逼出来。

　　伤口处已经结了疤，再割开时理应更为痛苦，少年却面不改色，忍耐力极强。

　　江沐风手指一搓放出一簇灵力，顺着伤口钻进去，少年皮肤上的紫黑色渐渐汇聚，最终涌至小腿处，逼出一滩污血。
　　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剧痛都瞬间消失。

　　江沐风收回灵力，令方烬将他扶至石头上坐好，小孩也连忙眼巴巴跟过去，抽涕着问：“这是毫了吗？”

　　“好了。”江沐风问，“现在说说，你是怎么被咬伤的？”

　　少年喘着气缓过神来，受他们救命之恩，脸上的神色缓和不少，小声回答：“我今早去东山摘草药，在山洞里看见一朵红莲，想摘下换钱，结果被旁边的蛇咬伤。”
　　他又一顿，声音更微弱了，道：“谢谢你们。”

　　江沐风不在意他的忸怩，皱眉问：“如果我们没有发现，你就准备这么放任不管？”

　　少年被他说中，头低下去，半晌才开口：“我们没钱去治……谢谢你们。”
　　这一句“谢谢”声音大了点，也更加诚恳。

　　方烬望了一眼江沐风，知道他又起怜悯之心，叹了口气，从旁劝导道：“我们也确实跟踪了你，向你道歉。”

　　少年摇摇头，也说：“对不起。”

　　他弟弟牙牙学语：“对不起，对不起好看哥哥们。”然后咧开个笑，冲他们露出豁了口的牙齿，得意道：“我就说泥们是大好人！”

　　江沐风刚想问少年为什么戒备自己，却听远处传来呼喊声，少年脸色骤然一变，慌忙起身：“我爹回来了，你们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