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手》雪七月

35、山中(下) “我要做搏

　　山下是个镇子。

　　天还早，十九在街上闲逛，暗中寻找目标。

　　偶尔有人会看一眼路过的少女，少女年纪不大，背着把半裹黑布的剑，身形瘦长，白纱覆面看不见容貌，一双眼却极大，眼瞳墨黑，比常人更重，细看显得诡异，冷漠又神秘，令人不敢再看第二眼，怕不小心与她对视上被吸走阳气。

　　目标出现了。

　　李记肉铺老板李屠户胡子拉碴，捋着袖子正利索地收拾肉摊，案板上已没有大块完整的肉，剩些细碎边角料，一只脏兮兮的卷毛狗昂着脑袋等在一边，低吠了两声。

　　李屠户丢下一块肉，小狗立刻扑上来狼吞虎咽。李屠户脸上浮出一丝笑意，就在这时顺着视线看见不远处凝视他的蒙面少女。

　　只一眼，少女转身离开。李屠户压下不舒服，摸摸狗头，小狗什么都不知道，蹭着他的手还想吃。又扔下一块肉，小狗转着圈摇尾巴。

　　再看去少女已不见了。

　　夜半时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吵醒沉睡中的李屠户，自梦中醒来，见窗外头有条影子。推开门抓贼，小偷直接翻墙跑了。

　　一路跟随小偷跑到街上，他认出正是白日见过的少女，她脚边扔着偷的东西，一根木柴。李屠户方才明白过来，不过是引蛇出洞之计，目标不是东西，是人。

　　少女抽出背后一直背着的剑，剑身不长，约莫有二尺，又薄又细，闪着层寒光，分明是开过刃的。

　　“你是谁？”李屠户想笑，一个没长大的小孩拿着把没长大的剑，就想来取人性命，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聂十九。”

　　她不如对方个子高力气大，却足够轻，轻到可以令对方轻敌，仗着自己轻盈，在李屠户衣上背上划出一道道口子，汩汩流血，最深的一道甚至划破脖领。

　　但还是吃亏在年纪小，底盘不稳，被李屠户抓住脚挣脱不了，差点被直接撕开，十九一个强行翻转，用剑划破李屠户的脸脱困。

　　李屠户捂着脸：“到底是哪里来的疯子？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

　　十九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人要他的命，这是她的任务，不该问的不多问，只要完成目标，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至于这个人是不是有罪该不该死，她管不了。

　　她不言，再次举剑，李屠户也被激出气性，低吼一声反击，更加不好打。十九这才发现他居然会些拳脚功夫，方才不使，不过是因为看不起她。

　　躲开连续的重拳，十九有些吃力，只要有一拳落在她身上，她定筋断骨折，再无爬起来的机会。

　　最高处的房檐上立着两道白色的身影，岚对身侧高个男人道：“屠户有力气，这个不好打。”

　　“所以让她来。”

　　“可是她打不过，她已经尽力了，这对于她来说很难。”岚说，“属下可否暗中帮忙？她不会知道的。”手中已备好银针。

　　“心疼了？”

　　回应平淡，却不可违逆。

　　“不许。”

　　终究十九还是占了武器的光，双拳难敌四手，况且是把锋利的宝剑，李屠户伤痕累累，体力不支落于下风。就在此时身后一道绳索飞来套上脖子，死死勒住。

　　他身后是三位青蓝阁的师姐，知道小师妹肯定会困难，特地来帮忙。

　　李屠户喘不上气，痛苦地伸出手掌试图拉开缠绕的绳索却不得，粗糙的绳子勒进皮肉，把原本的伤口扯得更开，血流满地。

　　十九双手持剑，用力刺向李屠户胸口。

　　足足僵持了一刻钟，人才彻底失去气息瘫软成一堆。十九松开手，手里沾血的剑咣当掉在地上，她似乎是从一场梦中醒过来。

　　沾血的手指尖不停颤抖，提醒着她，她杀了个人，不是梦。

　　一个活人因为她死了。

　　容不得持续地黯然销魂，为自己的罪行默哀，岚从房顶飞下来，落在地上，四人齐齐道了一声“岚左使”。

　　师姐们走了。

　　岚慢步往镇外走去，十九提剑在后面跟着，把手上的血随手蹭在衣裳上，反正他不是外人无需避讳。

　　“你想叫什么名字？”岚问。

　　十九摇头，想恢复自己原来的名字，说出来后，岚沉默了半晌。

　　“不可以。”他直接拒绝，“既然没有，就叫鸢吧。”

　　鸢，凶猛的恶鸟。

　　“长鸢。”十九说，“我要做搏击长空的鸟，做最凶最恶的那只。”

　　岚浅浅地“嗯”了一声。

　　十九突然喉咙口发痒，忍不住一口血喷出来。

　　岚扶住她，为她把脉，发现是内伤。他背她回去，十九趴在他背上，意识尚清醒，问他：“师兄，阁主为什么要杀人？”

　　岚说：“为了钱。”

　　十九不再问了，默认是这个答案，搂着他的肩像回到六年前刚上山时，他还是熟悉的山风哥哥。

　　“长鸢，这条路你已经走到头了，往后就好了。”他又说。

　　“不会好。”十九回，“不会。”她不傻，今夜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更复杂的新轮回的开端，往后只会越来越不好。

　　岚脚步沉稳，说：“不用害怕，尽管走，我会陪着你，永远陪你不会离开。”

　　永远不离开。

　　那时候觉得温暖，直到此刻回忆起来，沐袅才真正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味，她是杀手，为世俗所不容，只会留在他身边，只能与他互相陪伴，直至有一方死去。

　　就算她阴差阳错遇到沐袅，遇到贺清渊，还是逃不过既定的命运，还是得回鹰山做青蓝阁的聂长鸢。

　　而他愿意陪她一辈子，是真的没有选择，还是有另别的想法？不管哪一种都是沐袅不想要的，现在她“怀孕”了，或许能阻止他。

　　第二日本打算启程回鹰山，接到千家送来的丧礼请柬。

　　捏着薄薄的一片请柬，岚询问沐袅的意见：“若是你不去，也不太好，毕竟他们认为你是我的……”

　　沐袅不想去，她没有杀人后去看后续的习惯，沉默不语。

　　“送份厚礼过去，人就不去了。”岚对影奴说，“夫人身体不舒服，在家陪夫人。”

　　影奴回话去了。

　　沐袅又想起昨夜的事，不想跟他站在一处。

　　走到岚身边，脚故意崴了一下，眼看要往地上砸，一双手及时搂住她抱回怀里。她站稳脚跟，岚却没有放开手。

　　“小心点。”

　　沐袅低头：“我要休息九个月。”

　　他说好。

　　抱的愈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