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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山中(上) 当年的事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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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休息的屋中,桌上点了熏香,是梨木,还未燃尽,放有纱布和金疮药,除此之外还压着一枝春花。
只能是他放的。
窗外一轮月,很明很亮,是清冷的透亮,庭下如有积水,树丛斑驳。
他说会保护她的孩子。
师兄。
只有在有事相求的时候沐袅才会想起来叫上一声师兄,其他时间当他是条咬人的恶犬,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可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明明也好过,太久了,全忘了。
十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岚时,她其实不讨厌他,反而很喜欢这个大哥哥。
虽然少年总是冷着脸,但是在一个刚失去所有亲人的六岁小女孩眼里,还是觉得下意识地想亲近。
他是师兄,她知道,兄是哥哥的意思。
那时候她还不叫长鸢,她叫十九,能上鹰山是因为她是聂家村唯一的活口。
屠村那一日她随小伙伴们一起去了落草坡割猪草,落草坡远,回来时却不见爹娘,只有满目火光。
男人一身如雪的白袍,他微微弯腰,拿过她手里防御的细木棍,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把她抱进臂弯。
“倘若不甘心想找我报仇,本座等着你长大!”
“本座有十八个弟子,你就叫十九吧!”
他抹掉她的过去,把她带回他的山,交给后山的少年,花草丛里的少年不过十一二岁,身上带着草药的清淡气息,接下艰巨任务。
十九怯生生地看着朝他走来的少年,他生的很好看,少年开口说,他的名字叫山风,指指树梢又说,就是那个风。
十九抬头,树梢顶正被吹的微偏,轻柔晃着,发出好听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再看回山风,已消解了几分恐惧,他朝她笑笑,摊开手掌,掌中心有一颗糖。
“别怕,我带你看花。”他说。
花很好看很香,糖很甜,十九好像真的没那么怕了。可直到晚上她又开始害怕,一闭上眼就不停地做噩梦,梦里是呼唤她的爹娘,他们在火里痛苦哀嚎。
哭着醒来,再也不敢入睡,怕听到娘的哭声,她索性抱着一方小枕头,循着白日的记忆摸到山风的屋门口。
他没有嫌她烦,让出床铺,坐在床边陪着她度过山上的第一夜。
他对她说,要活,才能找那人报仇。
一定要活下去,十九牢牢记住,她很坚强,适应的很快,白日在花圃里学着认识花草,夜晚渐渐地也可以不依赖他独自睡觉,不再做噩梦。
影奴敲门来送吃的,是一盏燕窝,分明炖了很久。
沐袅沉默着,眼中影奴已走到门口,欲拉开门,她很想问问做影奴苦不苦,却发现无从开口。
苦不苦,自然是苦的,她也是从影奴过来的,没人比她更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样的过去,可心甘情愿选择不再抗争成为影奴,也许也可以避免一些事,比如无穷无尽的厮杀。
沐袅坐下来喝了一口。
与岚是什么时候变得生分的?大概是,她被逼着意识到不杀人自己就会死,没有选择的时候。
十九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一直陪着岚捕花捉草,不用像前院师姐们那样天天训练天天打架,刀剑太痛了,哪有花草可亲?她甚至快忘了她是因何上的山。
直到入山三个月后,她被强行拿走小水壶,手里塞了一把小木剑,被推到前院,笨拙地跟着师姐练功学习,练功很累,要练习轻功基本功,要压腿,还不能吃太饱,学习也很苦,住的地方也随之搬到了前院,从此再也没有人在半夜惊醒的时候陪着她。
训练每天都在进行,一日一日永无休止,苦不堪言,痛到极致时,却极大地激发了她不服输的气性,也令她想起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谁是仇人。
她也才知道他的名字并不叫山风,他叫岚,雾岚的岚,他也不是不受待见的偏门弟子,是阁主最喜欢的徒弟,也是最优秀的,而她碰过的花不是普通的花,全都是剧毒,一瓣即刻毙命。
师姐说岚是个坏东西,心比煤堆还黑,她不信,弱弱地说他是个很好的师兄。
“你等着看吧!”
很快十九就看到了。
她是做杀手养的,杀手自然要见血,而且要见人血,但是杀手太小,在那之前,便要先有个替代。
师姐们满院子追兔子,出剑利索,丝毫不拖泥带水,一只只兔子便蹬了腿,腹部变得鲜红,十九抓着兔子,小白兔害怕直扑腾,眼里流着泪,她怎么也下不了手,跟着兔子哭。
师姐实在看不下去为她求情,说,十九才不到七岁,给她点时间。又说,她太小,别太过分。
山风,不对,该是岚,他阴着脸大步过来,理也不理,抓着兔子连带着她一起拖到后院,他打晕兔子,拿起一把砍柴的斧头递给她。
“砍下它的头。”他说。
十九抱着沉甸甸的锋利斧头,眼泪流的更凶,让她捅兔子肚子她都做不了,她又怎么可能砍下兔子的头?
“你若不杀它,你便无用,无用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要么死,要么动手!”
死就是像兔子那样,她懂。可她仍旧下不了手,看看可怜的小兔子,索性负气把斧头丢到地上,响声发闷,心也跟着吓得颤了一颤。
岚一把掐住她的下巴,他突然变得陌生了,再也不是那个会给她糖的山风哥哥,他像个魔鬼,在她的脸上用力掐出红印,逼她见血。
要么你死,要么它死。
越是如此她反倒越倔强,抽抽噎噎,眼泪不停地落在他手上,又沾回到脸上,用脚踢开斧头,就不干。岚叹了一口气,似真似假,十九听不真切。
他松开手,她脸上留下五个鲜红指印,还是用不服气的眼神狠狠瞪着他,恨不得咬他两口。
一个声音自山顶飘来,带着空灵,道:“本座不留废物,处理掉。”
岚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道了声是,手上已不知何时多了一条银色的鞭子,十九惊恐后退,却躲不开。
鞭子飞来时,钻心的痛直入骨髓,十九看到鞭上有红色的血,刺激着她的眼睛,她只有一个念头,她要死了,为了救这只兔子。
值得吗?如果兔子死了,她是不是就用死了?几乎是在爬,爬过去抱住斧子,却再没力气站起来,直接晕了。
这一昏就昏迷了两天,高烧不退,气若游丝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死掉,可还是活了,到第三天烧退了。
岚一直在照顾她。
他也不说什么话,喂她吃药,沉默着擦掉她疼痛的眼泪,听她烧迷糊时的呓语,在她叫娘的时候,伸手任她掐出血印。
十九浸泡在无处不在的苦味里,望着他低垂的眼睛,头一次无比期待恢复四肢健全的训练,也暗暗地立下誓言。
绝不放弃,要活。
彻底恢复后仿佛真变了个人,她不再笑,拿起斧头用力砍下,木板被剁出一道深深的凹痕,兔子血喷到脸上,温热腥甜。
一只兔子而已,死就死了,不值得为一只兔子搭上性命。
“你天生就属于这里。”岚说。
十九不喜欢这句话,胃里抽抽,再也忍不住跑到一边狂吐。吐过就又能若无其事地拿起刀,不久后给兔子开膛破肚已无比熟练。
她习惯了血的气息。
十二岁时,十九迎来自己的第一个成人礼,完成后就可以拥有自己的名字。
任务在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