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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歌声像冰冷的蛛网缠住听觉。

      那不是人类声带能发出的声音——音域横跨五个八度,每一个音符都精确得如同音叉校准,却又在精确中透出非人的扭曲。多声部合唱在购物中心空旷的中庭里回荡,从一楼旋绕至四楼,在破碎的玻璃天幕下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云咲羽背靠杂物间的门板,能感觉到那声音正试图钻进大脑。不是通过耳膜,而是直接振动颅骨。他咬紧牙关,调动所剩无几的净化能力在意识表层构筑屏障。微弱的银光在瞳孔深处闪烁,像风中残烛。

      “别抵抗。”谢悠寻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低得像气流摩擦,“它在寻找‘不和谐’。你的抵抗越强,越会被标记为需要‘修正’的杂音。”

      云咲羽艰难地点头,放松紧绷的神经。歌声的压力稍减,但那种被审视、被评判的不适感依然存在,像赤身裸体站在画廊里,等待评论家打分。

      杂物间外,脚步声近了。

      不是奔跑或爬行,而是某种仪式化的、带着诡异韵律的步伐。一步,停顿,两步,旋转——像华尔兹,又像祭祀舞。透过门缝,云咲羽看见光影晃动: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某种冷色调的、仿佛月光凝结而成的荧光。

      “几个?”林简清压低声音问,手指扣在射钉枪扳机上。

      谢悠寻闭着眼睛,数据流在他眼皮下快速滚动。“三个。不,四个。形态……人形,但结构经过高度美学化重构。肌肉线条符合黄金分割,关节角度精确到度,皮肤表面有类似大理石的光泽。”

      他睁开眼睛,那双数据流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它们是‘策展人’。这个购物中心现在是它们的展厅。我们……是闯入的展品。”

      “能打吗?”卫叔问得直接。

      “能。但代价很高。”谢悠寻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身体的数据化在加速,关节移动时能听见极细微的电子嗡鸣。“它们的弱点是‘不完美’。任何不对称、不协调、不符合美学标准的事物都会干扰它们的认知。但同样,它们会不惜一切代价‘修复’不完美。”

      他看向云咲羽:“你现在的状态,在它们眼中可能是最刺眼的‘瑕疵’。生命本源损耗导致的气场紊乱,就像一幅名画上的污渍。”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不是粗暴的砸门,而是轻柔的、有节奏的三下叩击,像礼貌的访客。

      所有人屏住呼吸。

      门把手转动了。

      金属门缓缓向内打开。光线涌入——那光色冷得刺骨,照在杂物间堆积的纸箱和清洁工具上,让一切都蒙上一层非现实感。

      门口站着四个人形。

      谢悠寻的描述完全准确:它们有着人类的基本轮廓,但每一个细节都经过精心雕琢。皮肤是细腻的灰白色,像上好的石膏,表面有极淡的天然纹理。面部没有五官,只有平滑的曲面,但在本应是眼睛的位置镶嵌着两枚切割完美的黑曜石,反射着冷光。

      它们穿着用碎玻璃、金属丝和褪色布料编织成的“礼服”,每一件都独一无二,带着末日废墟中诞生的诡异华丽。最前面的那个略高一些,脖子上挂着一串用人类牙齿和电路板碎片串成的项链。

      没有嘴,但歌声从它们胸腔里发出,共鸣腔震动空气。

      “访客。”最高的那个“说”——声音不是语言,而是直接投射进意识的意念流,带着冰冷的礼貌,“本展厅今日不对外开放。你们的闯入破坏了《荒芜交响曲第三章:静寂之墟》的完整氛围。”

      它微微侧头,黑曜石“眼睛”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在云咲羽身上停留得最久。

      “尤其是你。”意念流指向云咲羽,“你的存在本身,是一段不和谐的颤音。生命力的流逝像跑调的琴弦,玷污了这片空间的纯粹性。”

      云咲羽握紧短刀,但谢悠寻轻轻按住他的手。

      “我们无意打扰。”谢悠寻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学术会议上发言,“我们只是路过,寻找安全通道离开。如果你们能指引方向,我们立刻就走。”

      四个策展人同时转向他。黑曜石眼睛里的冷光闪烁,像在扫描。

      “你……”最高的策展人停顿了一下,意念流里第一次出现类似“困惑”的波动,“你的结构……矛盾。□□正在转化为数据,但转化过程本身充满了不完美的断点。像一首曲子被强行转调,留下了刺耳的过渡音。”

      它向前一步,玻璃和金属编织的裙摆发出细碎的碰撞声。“你更适合成为展品。《进化残篇:血肉至代码的失败尝试》。我们可以为你提供一个独立的展示柜,配上合适的解说标签。”

      “不必了。”谢悠寻说,“我更喜欢保持流动性。”

      “可惜。”策展人的意念流里透出真实的遗憾,“那么,只能将你们归类为‘待处理杂质’。净化程序启动。”

      它抬起手——那手指细长,关节处有精致的金属装饰。随着这个动作,另外三个策展人开始移动,步伐精确地封锁了所有逃生路线。

      林简清开枪了。

      射钉枪的钢钉撕裂空气,直取最高策展人的“面部”。但就在命中前一刻,钢钉突然减速,悬停在半空,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捏住般弯曲、变形,最终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暴力。”策展人的意念流里充满谴责,“最粗俗的不和谐。必须修正。”

      它手指轻点。林简清手中的射钉枪突然开始扭曲——金属枪管像融化的蜡一样弯曲,塑料部件膨胀、龟裂,几秒钟内就变成了一团毫无用处的废料。

      卫叔拔出砍刀冲上去。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的实战风格,直取策展人的颈部。

      刀锋在距离皮肤十厘米处停住了。

      不是被挡住,而是卫叔整个人凝固在半途,像被按了暂停键。他的肌肉绷紧,额头青筋暴起,但无法移动分毫。

      “勇气值得赞赏,但形式丑陋。”策展人“看”着他,“肌肉发力轨迹不符合美学标准,呼吸节奏杂乱,连握刀的姿势都充满原始粗野。你需要……调整。”

      它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在卫叔额头上。

      卫叔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不是变异,而是“优化”。驼背的脊柱被无形力量拉直,多年劳损造成的肩部倾斜被纠正,连脸上深刻的皱纹都在平滑。整个过程快得可怕,像捏橡皮泥一样重塑一具活生生的身体。

      “住手!”云咲羽冲上前,左手掌心银光亮起——这一次他克制了消耗,只释放最低限度的净化力场。

      银光扫过,策展人触电般收回手。卫叔摔倒在地,剧烈咳嗽,但至少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那些“优化”效果部分消退,但他的站姿确实比之前挺拔了些许。

      “啊……”最高策展人发出意念的轻叹,黑曜石眼睛紧盯着云咲羽的手,“修复之力。不完美的修复,但确实是修复。这很有趣……你像一块能够自我打磨的璞玉,虽然目前仍然粗糙。”

      它转向谢悠寻:“而他,是一段充满矛盾的代码。你们两个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悖论:修复者与被修复者,秩序与混乱,血肉与数据……这足以构成一个全新的主题展区。《对立统一:末日中的矛盾共生体》。”

      它的意念流里透出真实的兴奋:“是的,这个想法很有潜力。我们需要更多样本来丰富展览内容。”

      它指了指江墨和叶晚:“这两个可以作为背景元素——‘普通幸存者,作为对照组的平庸存在’。至于另外两个……”

      它看向林简清和卫叔:“可以作为‘防卫机制展示’,演示人类在危机中的原始反应模式。”

      “我们不是展品。”谢悠寻说。

      “一切皆是展品。”策展人平静地回应,“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展厅。天灾是策展人,文明是已撤展的旧作,而我们,是新时代的 curator,负责在废墟中挑选有价值的部分,重新排列组合,创造新的意义。”

      它张开双臂——那姿态确实像博物馆馆长在介绍心爱的藏品。

      “加入这场展览吧。你们将以最完美的形式被保存,被观赏,成为永恒美学的一部分。这比在外面腐朽、被其他粗糙的污染体吞噬要好得多。”

      歌声突然增强。四个策展人同时开始吟唱,多声部交织成复杂的网,试图直接入侵意识。云咲羽感到头痛欲裂,视野开始出现重影——不是物理上的重影,而是认知层面的分裂,像同时看见事物的多个不兼容版本。

      谢悠寻突然动了。

      他没有冲向策展人,而是转身冲向杂物间角落的消防箱。一拳砸碎玻璃,取出里面的消防斧——那斧头锈迹斑斑,刃口钝得可笑。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举起消防斧,狠狠砍向墙壁。

      不是砍策展人,不是砍门,是砍承重墙。

      钝斧砸进石膏板,发出沉闷的巨响。灰尘飞扬,碎屑四溅。这一击毫无美感,毫无技巧,纯粹是野蛮的破坏。

      歌声戛然而止。

      四个策展人同时僵住,黑曜石眼睛紧盯着谢悠寻的动作,意念流里爆发出强烈的……厌恶?惊恐?某种类似的情感。

      “你在做什么?!”最高策展人的意念变得尖锐,“这是破坏!这是亵渎!完美的空间结构,和谐的比例关系——”

      谢悠寻又是一斧。这一次他砍中了墙内的电线,火花四溅,短路让半条走廊的应急灯瞬间熄灭。

      “不——”策展人发出无声的尖叫。它们终于动了,但不是攻击,而是扑向墙壁,试图用身体挡住谢悠寻的斧头。那姿态不再优雅,而是带着慌乱的笨拙。

      “我明白了。”谢悠寻一边继续破坏一边说,声音冷静得像在做实验报告,“你们的能力基于‘美学秩序’。你们可以控制、重塑任何符合美学标准的事物。但对于纯粹的无序破坏——尤其是粗野的、毫无美感的破坏——你们无法有效干预。因为那超出了你们的认知框架。”

      他踢翻一个装满清洁剂的铁桶,化学品洒了一地,腐蚀地板发出嘶嘶声响。

      “就像艺术家无法用画笔阻止拆迁队的挖掘机。”

      最高策展人颤抖着——真正的颤抖,那石膏般的皮肤表面出现细密裂纹。“停下……求求你……这是杰作……整个空间的和谐……”

      “带我们出去。”谢悠寻停下动作,斧头悬在半空,“否则我就把这里变成废墟。你们最珍视的‘完美展厅’,会变成一堆真正的垃圾。”

      沉默。只有化学品腐蚀地板的嘶嘶声。

      “……好。”策展人的意念流里充满痛苦,“从员工通道走,下到地下车库,西侧有通往隔壁街区的维修隧道。那里……不在我们的策展范围内。”

      它黑曜石眼睛里的光暗淡了:“现在,请离开。不要再破坏这里。”

      谢悠寻扔掉消防斧,示意其他人跟上。云咲羽扶起卫叔,林简清搀着江墨和叶晚,一行人快步走出杂物间。

      走廊里,那些策展人蜷缩在墙角,像受伤的动物,黑曜石眼睛紧盯着被破坏的墙壁,意念流里流淌着无声的哀悼。

      经过它们身边时,云咲羽听见最高的那个低语:

      “你们永远不懂……在混乱的世界里守护一点完美……有多难……”

      云咲羽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

      ---

      地下车库像墓穴。

      应急灯早已熄灭,只有谢悠寻平板的冷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机油、灰尘和某种甜腻的、类似福尔马林的气味。车辆像巨大的金属棺椁,整齐地排列在黑暗中,许多已经被拆解——轮胎、座椅、引擎零件散落一地,显然是其他幸存者的“杰作”。

      “维修隧道在那边。”谢悠寻指向西侧墙壁,那里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用红漆潦草地写着“设备重地,闲人免进”。

      门没锁。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空旷车库里回荡得格外响亮。

      隧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头顶有管道和电线,时不时滴下冰凉的水珠。地面有积水,水面漂浮着一层彩虹色的油膜。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火光——摇曳的、温暖的火光。

      隧道出口外是一个小型庭院,原本可能是某个高档公寓楼的内院,现在被改造成了临时营地。中央生着一堆篝火,周围搭着七八顶帐篷和用防水布搭建的简陋棚屋。院墙很高,墙上拉着铁丝网,几个关键位置搭建了瞭望台。

      最引人注目的是庭院中央那棵大树——一棵老槐树,枝干粗壮,树冠如盖。但它的叶子不是绿色,而是诡异的银白色,在火光下闪闪发亮。树下坐着几个人,正在分食什么东西。

      谢悠寻第一个走出隧道,平板的光熄灭。庭院里的人都转过头来,眼神警惕。

      “站住!”瞭望台上有人喊,伴随着拉枪栓的声音,“报上身份!”

      “幸存者。”卫叔上前一步,举起双手示意无害,“从购物中心那边逃过来的。我们需要水和药品,可以用物资交换。”

      沉默了几秒。然后树下站起一个人,朝这边走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大概五十岁左右,头发灰白但梳得整齐,穿着干净的卡其裤和深色夹克——在末日里显得格外突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快速扫过每个人的脸,在谢悠寻和云咲羽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欢迎来到槐庭。”男人开口,声音沉稳有力,“我是苏枕河,这里的负责人。你们看起来经历了不少麻烦。”

      他的目光落在卫叔手臂渗血的绷带,江墨苍白的脸,叶晚腿上的伤口,最后停在云咲羽脸上——云咲羽能感觉到那目光里的评估意味,像在估算价值。

      “我们确实需要帮助。”卫叔说,“我们有两个人受伤,还有一个……状态不太好。”他看向云咲羽。

      苏枕河点点头,朝身后招手:“月白,带客人去医疗帐篷。琉璃,准备食物和水。”

      一个年轻女人和一个女孩从树下走来。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叫秦月白,穿着洗得发白的医生袍,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眼神冷静专业。女孩叫琉璃,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又大又亮,好奇地打量着新来者。

      “跟我来。”秦月白说,声音干脆利落。她带着伤员走向角落的一顶大帐篷,帐篷上画着红色的十字标志。

      云咲羽犹豫了一下,看向谢悠寻。谢悠寻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示意他跟去。

      医疗帐篷里比想象中整洁。几张折叠床,一个药品柜,甚至还有一张简陋的手术台。空气中飘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秦月白让江墨和叶晚躺下,开始检查伤口。

      “缝合得不错。”她检查叶晚的腿伤时评价道,“谁做的?”

      “我。”云咲羽说。

      秦月白抬头看他一眼:“医学生?”

      “曾经是。”

      “手法很专业,但线用得不对——这是缝纫线吧?容易引起感染。”她从柜子里拿出真正的医用缝合线,“不过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我需要重新清创,你们谁有麻醉剂?”

      云咲羽摇头。他们早就用完了。

      “忍一忍。”秦月白对叶晚说,语气并不温柔,但动作很轻。她熟练地拆开旧缝线,清理伤口,重新缝合。整个过程叶晚咬紧牙关,没发出一声呻吟。

      处理完叶晚,她又检查江墨的手。“这里被污染过?切割很及时,再晚半小时就来不及了。”她撒上一种灰色的粉末,“这是用变异苔藓研磨的,能抑制污染扩散。效果有限,但比没有强。”

      最后她看向云咲羽:“你呢?哪里不舒服?”

      “我只是累了。”

      秦月白盯着他看了几秒:“不,你不是累了。你的生命力在流失,像漏水的桶。我见过类似的情况——过度使用能力的后遗症。”她压低声音,“你是治疗系?”

      云咲羽没有否认。

      秦月白点点头,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琥珀色的粘稠液体。“槐树汁,蒸馏提纯过的。能暂时补充生命能量,但治标不治本。每天喝一小口,别多。”

      “为什么帮我?”

      “因为治疗者太少了。”秦月白把瓶子塞进他手里,“末日里,医生比战士珍贵。你活着,能救更多人。”

      她说完就转身去处理卫叔的手臂了。云咲羽握着温热的玻璃瓶,沉默不语。

      帐篷外传来食物的香气。琉璃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上面是几碗糊状的食物——看不出原料,但热气腾腾。还有几瓶干净的饮用水。

      “苏先生请你们吃完后去大屋开会。”女孩说,声音清脆,“关于……接下来的安排。”

      云咲羽走出帐篷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庭院中央的篝火燃得更旺,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谢悠寻坐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一碗食物,但没有吃,只是静静看着火焰。火光映在他数据流的眼睛里,折射出诡异的光泽。

      苏枕河坐在他对面,两人正在低声交谈。云咲羽走近时,听见苏枕河说:

      “……所以你们是从图书馆那边过来的?那个区域现在情况如何?”

      “正在被血肉增生吞噬。”谢悠寻回答,“第二次天灾的前兆已经很明显。最多四十八小时,整个东区都会变成活体地狱。”

      苏枕河眉头紧锁:“和我们观测到的数据一致。但我们这里暂时安全——槐树的净化力场能抑制污染扩散,虽然范围有限。”他看向那棵银叶老槐树,“它是我们的守护神,也是囚笼。我们离不开它的庇护,但也因此被困在这个院子里。”

      “净化的代价是什么?”谢悠寻问得直接。

      苏枕河沉默了一下。“代价是……每月一次,需要向它献祭‘新鲜的生命力’。不是杀人,是自愿捐献一部分生命能量。通常由能力者轮流承担,但最近……愿意捐献的人越来越少了。”

      他叹了口气:“能力者本来就不多,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打算。我能理解,但这样下去,槐树的力场会减弱,到时候我们都得死。”

      云咲羽在谢悠寻身边坐下。谢悠寻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把没动过的食物碗推到他面前。

      “吃。你需要能量。”

      云咲羽确实饿了。他端起碗,那糊状物味道寡淡,但吃下去后能感觉到热量在胃里扩散。槐树汁的效果也开始显现,那种空虚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苏枕河看着他们互动,眼神若有所思。“你们两个……很特别。我感觉得到,你们之间有某种连接。不是普通同伴那么简单。”

      谢悠寻没有回应这个问题。“你们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直到找到更安全的地方,或者……死在这里。”苏枕河苦笑,“实话实说,我们的物资快耗尽了。药品、食物、燃料,都撑不了太久。我派了几支小队出去搜索,但回来的不到一半。外面的世界一天比一天危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最近我们发现了一个可能性。西边五公里,有一个旧军事研究所。天灾前那里在研究生物防护技术,据说地下设施里有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还有大量储备物资。如果能占领那里……”

      “风险很高。”谢悠寻说。

      “但收益也高。”苏枕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足够我们所有人活过接下来的一年。甚至可能找到对抗污染的方法。”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需要有能力的人。你们两个——一个能观测分析,一个能治疗净化——正是我最需要的。加入我们,一起去研究所。成功了,那里就是我们的新家。失败了……至少比在这里慢慢等死强。”

      云咲羽看向谢悠寻。谢悠寻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数据流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

      “我们需要考虑。”谢悠寻说。

      “当然。”苏枕河站起身,“今晚好好休息。明天早上给我答复。”

      他离开后,云咲羽低声问:“你怎么看?”

      “他在说谎。”谢悠寻说得毫不迟疑,“至少有一部分是谎言。槐树汁的味道不对劲——我分析了成分,除了槐树提取物,还有某种神经抑制剂。他给所有人下药,包括他自己。”

      云咲羽握紧玻璃瓶:“为什么?”

      “控制。也可能是为了掩盖什么。”谢悠寻看向那棵银叶槐树,“那棵树也不对劲。它的净化力场是真的,但力场中心有异常的污染读数。像是一个净化源内部包裹着一个污染源,矛盾但共存。”

      他调出平板,快速输入指令。屏幕显示出一张复杂的能量分布图。“看这里——树根部的能量读数最高,但波动剧烈。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爆发一次高污染脉冲,然后迅速被净化力场压制。这个过程像……呼吸。”

      “树在呼吸污染?”

      “更像是树在‘消化’污染。”谢悠寻关掉平板,“我怀疑那棵槐树本身就是一个变异体,但它变异的方向是‘净化’而非‘污染’。它吸收环境中的污染,转化为净化能量释放。但转化过程会产生副产品——那些神经抑制剂,可能就是为了让人类保持平静,不会发现树的秘密。”

      他看向云咲羽:“而且,苏枕河知道。他给所有人下药,是为了维持这个微妙的平衡。一旦人们恐慌、试图离开,槐树可能会失去控制,或者……暴露出它需要‘献祭’的真相。”

      云咲羽感到脊背发凉:“那我们怎么办?”

      “暂时待着。”谢悠寻说,“这里确实比外面安全。你的状态需要恢复,其他人也是。但保持警惕,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

      他顿了顿:“尤其是那个医生,秦月白。她的眼神……太冷静了。不像长期处于压力下的幸存者。”

      夜晚渐渐深了。琉璃给他们分配了帐篷——很小,勉强能挤两个人。云咲羽和谢悠寻钻进帐篷,拉上拉链,把末日的黑暗关在外面。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空间狭小,肩膀几乎相触。云咲羽能感觉到谢悠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非人的低温,但也逐渐习惯了。

      “你的转化……怎么样了?”他轻声问。

      谢悠寻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在黑暗中,他的指尖亮起微弱的蓝色荧光。皮肤下的光纹清晰可见,像发光的血管。

      “加速了。”他说,“和策展人对抗时,我过度使用了数据分析能力。还有……给你输血。每次打破平衡,转化就会推进一步。”

      他的声音平静,但云咲羽听出了一丝不同——也许是无奈,也许是认命。

      “现在我能直接‘看见’世界的底层代码。比如这顶帐篷——”他用发光的手指划过帐篷布,指尖经过处,布料表面浮现出短暂的数字纹路,“材质:尼龙混纺。耐久度:72%。污染附着:0.3%。制造日期:天灾前17个月。甚至能追溯到它的生产线编号。”

      他收回手:“很实用,但也让我离‘人类’越来越远。情感模块的退化在加速。昨天我还会为你的受伤感到……某种类似焦虑的情绪。今天,我只计算出了救你的成本收益比。”

      云咲羽在黑暗中看着他。荧光照亮谢悠寻苍白的脸,那双数据流的眼睛在黑暗里像两盏小小的□□。

      “但你还是在超市救了我,用那种……毫无美感的方式。”

      “因为那是逻辑上的最优解。”谢悠寻说,“策展人的能力基于美学,所以我用最粗野的方式打破美学框架。这是解构,不是情感驱动。”

      “真的吗?”

      长久的沉默。

      “……我不知道。”谢悠寻最终说,声音很轻,“理性告诉我那是逻辑选择。但在我挥斧的那一刻,在我看到你倒下的时候……数据流里确实混入了一些无法归类的东西。一些……错误代码。”

      他转过头,数据流的眼睛在黑暗中对上云咲羽的视线。

      “你是我观测到的,唯一一个能在我系统里引发错误代码的存在。这很有趣,也很危险。”

      “危险?”

      “因为错误代码可能导致系统崩溃。”谢悠寻说,“而我的‘系统’,就是我现在赖以生存的一切。如果它崩溃了,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

      云咲羽伸出手,在黑暗中,他的手指触碰到谢悠寻的手背。依然冰冷,但这一次,他感觉到那冰冷之下有一丝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颤动。

      像机器在过载。

      “那就让系统留着这些错误代码。”云咲羽说,“也许它们不是错误,只是……你还没学会解读的新程序。”

      谢悠寻没有抽回手。黑暗中,他的呼吸节奏有了一瞬间的紊乱——很轻微,但云咲羽感觉到了。

      “睡吧。”谢悠寻最终说,“明天要面对新的麻烦。”

      他闭上眼睛,指尖的荧光熄灭。帐篷陷入完全的黑暗。

      云咲羽也闭上眼睛,但很久都没睡着。他能听见帐篷外守夜人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怪物嚎叫,还有那棵槐树在风中摇曳的沙沙声——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树叶摩擦,更像某种低语。

      凌晨时分,他听见谢悠寻低声说:

      “如果有一天,我完全变成了别的东西……不再记得你,不再理解‘错误代码’的意义。那时候,你会怎么做?”

      云咲羽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我会找到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坚定,“然后给你看这些错误代码,一遍又一遍,直到你的系统重新学会解读它们。”

      谢悠寻没有回答。

      但云咲羽感觉到,那只冰冷的手,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然后松开。

      ---

      第二天清晨是被尖叫声惊醒的。

      不是一个人的尖叫,而是多个声音混杂的惊呼、哭喊、怒吼。云咲羽猛地坐起,拉开帐篷拉链冲出去。

      庭院中央,篝火已经熄灭,只剩灰烬。十几个人围在槐树下,指着树干指指点点,脸上写满恐惧。

      树干上,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出现了一张脸。

      不是雕刻,不是绘画,而是树皮自然隆起形成的面部轮廓——闭着的眼睛,挺直的鼻子,微张的嘴。那面容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出性别:一个年轻女性。

      最可怕的是,云咲羽认识那张脸。

      是叶晚。

      “这是……怎么回事?”江墨的声音在颤抖。他扶着叶晚,女孩脸色苍白如纸,但至少还活着,还站在这里。那树上的脸是她的,但又不是她——表情宁静,甚至带着一丝微笑,与此刻叶晚脸上的惊恐形成鲜明对比。

      苏枕河快步走来,脸色铁青。“都退后!别靠近树!”

      “这是什么?!”有人质问,“你不是说槐树是保护我们的吗?这算什么保护?它在吸收我们的脸?!”

      “冷静!”苏枕河提高音量,“这是正常现象!槐树在净化过程中会暂时存储被净化者的‘信息轮廓’,这是它运作机制的一部分!”

      “那为什么之前没有?!”

      “因为之前污染浓度没那么高!”苏枕河额头渗出冷汗,“昨晚的污染脉冲很强,槐树需要更多‘锚点’来稳定净化力场。叶晚小姐刚受过伤,生命场不稳定,所以被选中了。但这只是暂时的,等力场稳定后,树上的脸就会消失。”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没人相信。恐惧在人群中蔓延,像滴入清水的墨汁。

      “我要离开这里。”一个中年男人说,开始收拾自己的背包,“这地方不对劲,树不对劲,你也不对劲!”

      “现在出去是送死!”苏枕河试图阻拦,“外面全是怪物!槐树的力场至少能保护你们!”

      “保护?还是囚禁?”另一个人冷笑,“每月献祭生命力,现在又开始在树上长脸。谁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把我们整个吞掉?”

      场面开始失控。有人冲向大门,有人僵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有人拿起武器,不知该对准外面还是对准苏枕河。

      就在混乱达到顶点时,秦月白从医疗帐篷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径直走向槐树。

      “都闭嘴。”她的声音不高,但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她将注射器刺入树干,推动活塞。几秒钟后,树上的脸开始模糊、淡化,最终消失不见。

      同时,叶晚身体一软,差点摔倒。江墨赶紧扶住她。

      “镇定剂。”秦月白拔出注射器,平静地说,“槐树吸收了太多污染,产生了短期副作用。现在已经处理了。都回去做自己的事。”

      她的冷静像一盆冷水浇在躁动的人群上。人们面面相觑,最终慢慢散开,但眼神里的怀疑并未消失。

      苏枕河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秦月白。但女医生没看他,而是走向云咲羽和谢悠寻。

      “我们需要谈谈。”她压低声音,“私下。”

      他们跟着她回到医疗帐篷。秦月白拉上门帘,确保外面听不见,然后转身面对他们。

      “苏枕河在撒谎。”她开门见山,“槐树不是在净化污染,是在吸收污染。而它吸收的污染,需要一个‘载体’来暂时存储——就是那些出现在树上的人脸。那不是副作用,是核心机制。”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沓手写记录:“我一直在记录。每次树上出现人脸,对应的人都会在接下来三天内出现以下症状:记忆力减退,情感淡漠,最终……完全失去自我意识,变成只会执行简单命令的空壳。”

      她翻到最新一页:“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七个人这样‘消失’了。苏枕河对外说他们‘自愿离开去寻找物资’,但实际上,他们都被关在地下室。”

      云咲羽感到一股寒意:“地下室?”

      “槐树的正下方,有一个隐藏的地下室入口。”秦月白说,“我偷偷进去过一次。里面……像个标本陈列室。那些‘消失’的人都在那里,像植物人一样躺着,靠营养液维持生命。而槐树的根系穿过天花板,缠绕着他们,像在……吸取什么东西。”

      谢悠寻安静地听着,数据流的眼睛快速闪烁。“吸取他们的‘存在信息’。槐树需要稳定的‘人格模板’作为净化算法的参照系。每吸收一个人,它的净化效率就会提高,但那个人也会被抹去人格,变成空白载体。”

      他看向秦月白:“你知道这些,为什么还留在这里?”

      “因为我妹妹。”秦月白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波动,“琉璃。她三个月前被选中了。下一次‘献祭’就是明天晚上。苏枕河说只要再有三个载体,槐树就能达到完美平衡,不再需要新的牺牲者。但我查了记录——他每次都这么说。”

      她从抽屉深处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秦月白和一个更年轻的女孩,两人长得很像,都笑得很灿烂。背景是天灾前的游乐园,色彩鲜艳得刺眼。

      “我要救她出去。但我一个人做不到。”她看着云咲羽和谢悠寻,“你们很强,我看得出来。帮我,我也会帮你们——我知道旧军事研究所的情报是真的,而且我知道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但首先,我们要解决这里的问题。”

      帐篷里陷入沉默。外面传来人们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槐树叶沙沙作响。

      “苏枕河知道你知道这些吗?”云咲羽问。

      “应该有所察觉,但他还需要我的医疗技能,所以暂时没动我。”秦月白说,“但一旦琉璃被献祭,我就没用了。到时候……”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谢悠寻突然开口:“今晚。苏枕河会行动。槐树的能量读数显示,下一次污染脉冲将在午夜达到峰值。他需要在那之前准备好新的载体。”

      他调出平板,快速计算。“目前庭院里最适合的载体有三个:叶晚,因为刚受过伤,生命场不稳定;江墨,因为和她有情感连接,容易控制;还有……”

      他看向云咲羽。

      “你。”

      云咲羽心脏一紧。

      “你的生命力正在流失,在槐树看来,你是‘破损但可修复’的优质载体。而且你的净化能力与槐树同源,吸收你能大幅提升它的效率。”谢悠寻关掉平板,“苏枕河昨晚就在评估你。今天早上树上出现叶晚的脸,一方面是测试反应,另一方面……也是在为真正的目标做铺垫。”

      秦月白脸色发白:“那我们必须今晚就行动。在午夜之前,救出琉璃,破坏槐树的根系,然后离开。”

      “怎么破坏?”云咲羽问。

      谢悠寻看向帐篷外,目光似乎穿透帆布,直视那棵银叶槐树。

      “用最粗野的方式。”他说,“就像对付策展人那样。槐树是基于‘秩序’和‘净化’概念的变异体。要破坏它,就要引入纯粹的‘混乱’和‘污染’。”

      他停顿了一下:“比如,把我的血——那些数据化的、充满矛盾代码的□□——注入它的根系。那会像病毒一样感染它的系统,让它从内部崩溃。”

      云咲羽猛地抓住他的手腕:“那你会怎么样?”

      “不知道。”谢悠寻平静地说,“可能是加速转化,可能是系统崩溃,也可能是……别的。但这是逻辑上的最优解。摧毁槐树,救出人质,获得研究所情报,然后离开。成功率68%。”

      “如果失败呢?”

      “那么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或者变成槐树的养料。”谢悠寻看着他,“你有更好的方案吗?”

      云咲羽咬紧牙关。他没有。

      “那就这样。”谢悠寻抽回手,“白天我们正常活动,不要引起怀疑。午夜前两小时,秦医生带我们去地下室入口。我负责破坏根系,你负责救人,秦医生掩护。然后我们从西侧围墙的缺口离开——我扫描过了,那里守卫最薄弱。”

      计划简单到近乎鲁莽。但末日里,复杂的计划往往死得更快。

      秦月白点头:“我会准备好医疗包和应急物资。琉璃知道计划,她会配合。”

      她顿了顿,看向云咲羽:“还有一件事。如果你的治疗能力真的和槐树同源……也许你能尝试‘修复’那些已经变成载体的人。在他们的人格被完全抹去之前。”

      云咲羽握紧拳头。他能感觉到身体深处的空虚感,像无底洞。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本源。但……

      “我试试。”

      “别勉强。”谢悠寻说,“如果你倒下,整个计划都会失败。优先级是活着离开,不是当英雄。”

      这话说得冷酷,但云咲羽听出了言外之意——谢悠寻在担心他。

      “我知道。”他说。

      白天过得很慢。庭院里的气氛依然紧张,但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人们各自忙碌:修理武器,晾晒衣物,处理有限的食物。苏枕河在瞭望台上和守卫交谈,时不时看向槐树,眼神复杂。

      云咲羽帮秦月白处理了一些轻伤员,同时暗中观察地形。西侧围墙确实有个缺口,用铁丝网和木板简单修补,外面堆着废弃家具作为障碍物。从那里突破相对容易,但出去后是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

      谢悠寻大部分时间待在帐篷里,说是“休息”,但云咲羽知道他是在进行某种内部调整——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偶尔能看到帐篷缝隙里透出微弱的蓝光。

      傍晚时分,苏枕河召集所有人开会。他站在槐树下,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微笑。

      “今天早上的事是个意外,我向大家道歉。”他说,“但我也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旧军事研究所的侦查小队回来了。他们确认了那里有完整的设施和大量物资,而且防御相对薄弱。”

      人群中响起兴奋的低语。

      “我决定,明天一早,组织主力部队前往研究所。”苏枕河继续说,“今晚,我们需要选出先行队,提前清理路线。自愿者请到秦医生那里登记,我们会提供最好的装备和双倍物资配给。”

      很聪明的策略——用希望来转移注意力,同时筛选出最有可能反抗的人,用“先行队”的名义把他们派出去送死。

      果然,几个早上闹得最凶的人立刻举手报名。其他人也在犹豫后陆续加入。最后,包括卫叔和林简清在内,几乎三分之二的人都报了名。

      苏枕河满意地点头:“很好。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散会后,卫叔找到云咲羽和谢悠寻:“你们不一起去吗?这是个机会。”

      “我们另有安排。”谢悠寻说。

      卫叔看了他们几秒,似乎明白了什么。“小心苏枕河。那个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他压低声音,“今早我看到他和秦医生在角落里激烈争论,虽然听不清内容,但秦医生的表情很可怕。”

      “我们知道。”云咲羽说,“你们也小心。所谓先行队,可能是陷阱。”

      卫叔苦笑:“但我们没得选。留在这里是等死,出去也许还有一线生机。”他拍了拍云咲羽的肩膀,“保重。如果能活下来……也许我们还会见面。”

      他转身离开,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

      夜幕降临。

      庭院里篝火再次燃起,但气氛与昨晚截然不同。兴奋、焦虑、恐惧——各种情绪混杂在空气中。人们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明天的行动,分享有限的食物和酒。

      苏枕河拿着一瓶酒四处敬酒,说着鼓舞士气的话。但云咲羽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瞟向槐树,又瞟向他们这边。

      午夜前两小时,秦月白悄悄来到他们的帐篷。

      “准备好了吗?”

      三人溜出帐篷,贴着墙根阴影移动。秦月白带他们绕到槐树后方——那里堆着几个废弃的木箱,看起来毫不起眼。她移开最底下的箱子,露出一个隐蔽的活板门,上面有锁。

      “钥匙我偷到了。”她拿出一把生锈的铜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活板门下方是陡峭的石头阶梯,深不见底。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涌上来,夹杂着泥土和某种甜腻的香味——和槐树散发的香味一样,但更浓烈,浓到令人作呕。

      “我先下。”谢悠寻说,指尖亮起荧光照明。他走下阶梯,云咲羽和秦月白紧随其后。

      阶梯很长,螺旋向下。墙壁是粗糙的岩石,上面爬满了槐树的根系——那些根须不像普通树根,而是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荧光的液体,像发光的血管。

      越往下,甜腻的香味越浓。云咲羽感到头晕,净化能力自动激活,才勉强保持清醒。

      终于,阶梯到底。前方是一个宽阔的地下空间。

      景象让云咲羽倒吸一口冷气。

      空间中央,槐树的主根系从天花板垂下,粗壮如巨蟒,表面覆盖着发光的苔藓。根系下方,整齐排列着十几张简陋的床铺。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身上插着营养液管,眼睛睁着但空洞无神。

      他们的头顶,槐树的细根须钻入太阳穴,微微搏动,像在输送或吸取什么。

      最靠近入口的床上,躺着琉璃。女孩还醒着,看到秦月白时,眼睛里涌出泪水,但身体无法动弹。

      “姐……”她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蝇。

      秦月白冲过去,想拔掉那些根须,但一触碰,琉璃就发出痛苦的呻吟。

      “直接拔会损伤大脑。”谢悠寻冷静地说,“需要先切断根系与槐树本体的连接。”

      他走到空间中央,抬头看着那些粗大的主根。“秦医生,带琉璃和其他人退到安全距离。云咲羽,准备治疗——一旦根系切断,这些人可能会受到剧烈冲击。”

      秦月白开始小心翼翼地将琉璃挪到墙边。云咲羽则走到最近的一个载体身边——那是个中年女人,眼神空洞,呼吸微弱。

      他将手放在女人额头上,银光亮起。净化力场温和地渗入,试图修复被侵蚀的意识。他能“看见”女人的精神图景:原本丰富的情感记忆,现在被洗得一片苍白,只剩最基础的生理反射。

      修复极其困难。每推进一点,云咲羽就感到身体里的空虚感加深一分。但他咬紧牙关,继续。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我就知道。”苏枕河的声音从阶梯口传来。他举着一把猎枪,枪口对准他们。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守卫。

      “秦医生,你太让我失望了。”苏枕河走下阶梯,脸色阴沉,“我给了你地位,给了你妹妹活命的机会,你却选择背叛。”

      秦月白将琉璃护在身后,眼神冰冷:“你给的不是活命的机会,是慢性死亡。这些人都成了槐树的电池,你还敢说这是保护?”

      “这是必要的牺牲!”苏枕河提高音量,“没有槐树,所有人都得死!外面是什么样子,你难道不清楚?血肉增生,认知污染,策展人……只有在槐树的庇护下,我们才能保持人类的样子!”

      他转向谢悠寻和云咲羽:“还有你们。我本来想和平合作,但你们选择了错误的道路。现在,要么加入我们,成为槐树的一部分;要么……死在这里。”

      谢悠寻放下正在分析根系的手,平静地转身面对枪口。

      “你犯了一个错误。”他说。

      “哦?”

      “你把我们引到了槐树最脆弱的节点。”谢悠寻指向那些主根系,“在这里,槐树的净化力场最弱,因为它需要集中能量维持载体的生命体征。而且……”

      他顿了顿:“在这里开枪,流弹可能会击中根系。槐树虽然强大,但物理上依然是植物组织。一发子弹就足以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苏枕河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那你们也会死。”

      “也许。”谢悠寻说,“但槐树死了,你的权力基础也就崩塌了。外面那些人,一旦知道真相,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对峙。枪口在颤抖。

      就在僵持不下时,云咲羽突然开口:

      “苏先生,你说这是必要的牺牲。但你问过这些人愿意牺牲吗?”

      他指向那些载体:“他们还有意识,我能感觉到。他们在呼喊,在求救,在祈求解脱。你把活生生的人变成植物,还美其名曰‘保护’。”

      苏枕河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痕。“你懂什么……你才活了多少天?我见过天灾刚降临时的景象……城市变成屠宰场,人吃人,孩子在自己父母面前变异……是槐树给了我们秩序,给了我们活下去的可能!”

      “然后你就用它来建立自己的小王国。”秦月白冷笑,“你享受着领导者的权力,享受着人们的敬畏,却每个月送几个人下地狱。别说得那么高尚,你不过是个自私的懦夫。”

      苏枕河的手指扣紧扳机。“最后一次机会。放下武器,投降。”

      谢悠寻没有放下手中的高频振荡器——那是他在杂物间找到的替代品,一个改装过的手电筒,能发出干扰性的脉冲波。

      “我也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他说,“放下枪,让我们离开。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土皇帝,只要不阻拦我们。”

      苏枕河的眼睛红了。那是长期压力、愧疚和权力欲望混合而成的疯狂。

      “那你们就去死吧——”

      枪响。

      但射出的不是子弹。在苏枕河扣下扳机的瞬间,谢悠寻掷出了振荡器。脉冲波干扰了猎枪的击发装置,子弹卡在枪膛里,炸膛了。

      爆炸声中,苏枕河惨叫一声,手被炸得血肉模糊。守卫们慌乱地举枪,但地下空间太狭窄,他们不敢乱射。

      谢悠寻抓住机会,冲向槐树主根。他用那支便携式等离子点火器——昨晚充了一晚上电,现在是满功率——狠狠刺入根系。

      幽蓝色的等离子焰注入树根。槐树发出无声的尖叫——不是声音,是直接冲击意识的痛苦浪潮。整个地下空间剧烈震动,碎石从天花板掉落。

      那些连接载体的细根须开始抽搐、萎缩。琉璃和其他人同时发出呻吟,但这一次,是恢复知觉的痛苦。

      “现在!”谢悠寻大喊,他的手臂因为过度使用点火器而开始发光、数据化,“救他们出去!”

      云咲羽强忍着意识冲击,将净化力场扩展到最大范围。银光笼罩所有载体,温和地切断他们与槐树的最后连接,同时修复受损的神经。每修复一个人,他就感到自己又轻了一分,像灵魂的一部分被撕掉。

      但他没有停。

      秦月白和能动的载体互相搀扶,开始往阶梯上爬。苏枕河躺在地上呻吟,守卫们手足无措——没有了他的命令,他们不知道该做什么。

      最后只剩下云咲羽和谢悠寻。以及还在抽搐的槐树主根。

      “够了。”谢悠寻抓住云咲羽的手,“再继续你会死。”

      云咲羽脸色惨白如纸,鼻血再次流出——这次是纯粹的银白色,像融化的金属。“还差……最后一个……”

      那是苏枕河。虽然他罪有应得,但他也是槐树的载体——长期接触让他与树产生了共生关系。树受伤,他也会受伤。

      “不值得。”谢悠寻说。

      但云咲羽还是伸出了手。微弱的银光扫过苏枕河,止住了他伤口的出血,稳定了他的生命体征。

      做完这个动作,云咲羽身体一软,向前倒下。

      谢悠寻接住了他。

      “为什么?”谢悠寻问,声音里有某种云咲羽从未听过的情绪——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困惑,“他差点杀了我们所有人。”

      “因为……”云咲羽虚弱地笑了笑,“因为我是医生。而医生……不选择救谁不救谁。”

      谢悠寻沉默地看着他。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云咲羽意想不到的事。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云咲羽的额头上。

      那一瞬间,云咲羽“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他看见谢悠寻的意识世界——那是一片由流动的数据和逻辑结构组成的海洋,冰冷、精确、浩瀚。但在那片海洋深处,有一小片区域是温暖的,是混乱的,是……有颜色的。

      那片区域里,有他的倒影。

      “错误代码……”谢悠寻低声说,声音直接传入云咲羽的意识,“你植入了太多错误代码。现在我的系统无法消除它们了。”

      云咲羽想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力气。

      谢悠寻抱起他,走向阶梯。槐树在他们身后继续抽搐、枯萎,甜腻的香味变成腐败的恶臭。地下空间开始坍塌。

      他们爬上地面时,庭院里已经乱成一团。槐树的银叶正在迅速枯萎、掉落,净化力场消失,外面的污染开始涌入。人们惊恐地尖叫,四处奔逃。

      秦月白和琉璃在围墙缺口处等他们。卫叔和林简清也在——他们没有加入先行队,而是选择了等待。

      “快走!”卫叔喊道,“整个区域的怪物都被惊动了!”

      谢悠寻抱着云咲羽冲向缺口。其他人紧随其后。

      他们翻过围墙,踏上外面的街道。身后,槐庭在夜色中燃烧——不知是谁点燃了火,火焰吞噬建筑,照亮夜空。

      前方,是黑暗的、未知的荒野。

      谢悠寻低头看着怀里的云咲羽。青年已经昏迷,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云咲羽抱得更稳一些。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低声说,不知是对云咲羽说,还是对自己说,“你是我的错误代码。而错误代码……需要被保留,被研究,被理解。”

      他抬起头,数据流的眼睛看向黑暗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很多。被槐树的崩溃吸引而来。

      “走吧。”他对其他人说,“研究所的方向是西边。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燃烧的槐庭像末日里最后一盏熄灭的灯。

      而在更深的黑暗里,第二次天灾的序曲,正在无声奏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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