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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逃离槐庭的第七个小时,雨开始下。

      不是正常的雨。雨滴是浑浊的灰黄色,带着甜腻的金属气味,落在皮肤上会留下轻微的灼烧感。谢悠寻抬头看天——云层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某种缓慢旋转的涡旋状结构,中心深处偶尔闪过诡异的紫红色闪电。

      “认知污染的前兆。”他低声说,同时调整了抱着云咲羽的姿势。青年在他怀里昏迷不醒,呼吸浅而急促,体温低得不正常。那瓶槐树汁已经喝完,但效果微乎其微。云咲羽的生命力像沙漏底部的最后几粒沙,正在不可逆转地流失。

      一行人躲进一栋半塌的办公楼大厅。玻璃幕墙碎了大半,雨水斜斜地浇进来,在地上积起一个个浑浊的水洼。秦月白迅速检查了琉璃和其他几个从槐庭救出的人——他们都还虚弱,但至少意识清醒。只有云咲羽的状况在持续恶化。

      “他需要真正的医疗设备,不是我这些急救包能处理的。”秦月白脸色凝重,“他的器官功能在衰退,尤其是肝脏和肾脏。像是……过度消耗后的系统性衰竭。”

      “能撑多久?”谢悠寻问。他坐在墙角,让云咲羽靠在自己身上。数据化的手臂搭在青年腕部,持续监测生命体征。

      “不超过四十八小时,如果没有有效治疗的话。”

      谢悠寻沉默。他的眼睛里数据流快速滚动,进行着复杂的计算。距离旧军事研究所还有至少三十公里,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和状态,至少需要两天。而且研究所里是否有能治疗云咲羽的设备,还是未知数。

      外面,雨越下越大。灰黄色的雨水在地面汇聚成溪流,冲刷着废墟里的碎玻璃和锈蚀金属。远处传来非人的嚎叫,但这次不是血肉怪物的声音——那声音更飘渺,更扭曲,像无数人同时低语的回响。

      “认知污染开始了。”卫叔站在破碎的窗边,眼神警惕,“我见过一次,在灾难早期。那时候人们开始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听见死人的声音,最后……发疯,或者变异。”

      林简清检查着从槐庭带出来的物资——几瓶水,少量食物,一些药品,武器只剩下她的射钉枪和卫叔的砍刀,其他人的都在混乱中丢失了。

      “我们得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过夜。”她说,“这里四面透风,防御性太差。”

      谢悠寻突然抬起头。“西北方向,一点二公里,有一座废弃的天文台。建筑结构坚固,有地下室,视野开阔易于警戒。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那里的污染读数异常低,像有个天然的净化力场。”

      秦月白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能‘看见’。”谢悠寻简单地说,没有进一步解释。他抱起云咲羽,“走吧。趁雨还没大到无法行走。”

      雨中的城市像溺死的巨兽尸体。街道被浑浊的雨水淹没,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垃圾和偶尔一具肿胀的、半融化的尸体。建筑物在雨中显得模糊、扭曲,轮廓线不时会轻微晃动,像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在看。

      每走几步,云咲羽都会在谢悠寻怀里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的意识在昏迷和半清醒之间徘徊,偶尔会睁开眼,瞳孔涣散,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坚持住。”谢悠寻低声说,不知道云咲羽能不能听见,“我们快到了。”

      天文台建在一座小山坡上,白色圆顶建筑在雨中若隐若现。通往山顶的路很陡,雨水把泥土冲成泥浆,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把脚从泥里拔出来。等他们终于抵达天文台大门时,所有人都浑身湿透,精疲力尽。

      门是厚重的金属材质,锁着,但锁已经锈蚀。卫叔用砍刀撬了几下,锁芯断裂,门向内打开。

      里面出人意料地干净。没有灰尘,没有杂物,地面和墙壁都一尘不染,像是有人定期打扫。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已经停摆的傅科摆,黄铜摆锤静止在半空,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天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的涂鸦。

      不是随意的乱画,而是精细的、充满数学美感的几何图形和公式。谢里登-莫尔顿序列、曼德布罗特集、非欧几何图示……复杂的数学符号覆盖了每一寸墙面,有些用粉笔画,有些用炭笔,还有些用某种发光的荧光涂料,在昏暗光线下幽幽发亮。

      “这是……”秦月白走近一面墙,手指轻触上面的公式,“这些都是理论物理和高等数学的内容。天灾前,这里应该是个研究机构。”

      谢悠寻抱着云咲羽走进来,目光扫过墙面。他的眼睛里数据流加速,像在快速读取和解码。“不止是研究机构。这里是个‘认知锚点’。”

      “什么意思?”

      “有人在这里用数学和物理公式构建了一个稳定的思维框架。”谢悠寻解释,“数学是纯粹的抽象语言,不受现实污染的影响。这些公式形成了一个保护性的力场,能一定程度上抵御认知污染——这就是为什么这里的污染读数异常低。”

      他走向大厅深处的楼梯。“地下室应该在下面。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让云咲羽休息。”

      地下室的门没锁。推开门,里面是个宽敞的空间,原本可能是设备间或储藏室,现在被改造成了简陋的生活区。有床铺、桌椅、书架,甚至还有一个小型发电机——虽然已经没油了。书架上堆满了笔记和手稿,墙上挂着星图和复杂的电路图。

      最奇怪的是房间中央的地板。

      那里用银色的金属粉末绘制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几何图案——一个嵌套的多维立方体投影,每个顶点都放着一个小物件:一块水晶、一枚硬币、一片羽毛、一颗生锈的螺丝……总共十二个。

      图案中心放着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

      谢悠寻将云咲羽轻轻放在一张床上,盖上找到的毯子。秦月白开始检查地下室里的医疗物资——运气不错,找到一个急救箱,里面有消毒剂、绷带、甚至还有几支密封完好的肾上腺素。

      “这些能暂时维持他的生命体征,但治不了根本。”她说,同时给云咲羽注射了半支肾上腺素。青年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脸色依然惨白。

      谢悠寻走到那个几何图案前,蹲下身,但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他的眼睛紧盯着图案,数据流疯狂刷新。

      “这是一个认知稳定阵列。”他低声说,“用象征物在几何节点上构建多维思维锚点,保护中心区域不受污染影响。设计者是个天才……或者疯子。”

      他伸手想去拿那本笔记本,但指尖在距离封面几厘米处停住了。

      “怎么了?”林简清问。

      “阵列还在运作。”谢悠寻收回手,“如果我贸然破坏,可能会失去保护效果。我们需要按正确的方式解除它。”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计算。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指向图案上的一个节点——那里放着一块黑色的石头。

      “从那里开始,逆时针顺序,依次触碰这些物品:石头、羽毛、螺丝、硬币……最后是水晶。顺序不能错,间隔不能超过三秒。”

      “为什么是逆时针?”琉璃好奇地问。

      “因为阵列的能量流动是顺时针的,逆向接触可以温和地中断循环,而不是暴力破坏。”谢悠寻说,“现在,我需要一个人帮我计时。秦医生?”

      秦月白走过来,看着手表。“我数到三,你开始。”

      “一、二、三——”

      谢悠寻的手指依次触碰物品。每碰一个,那个物品就会微微发光,然后暗淡下去。当最后的水晶被触碰时,整个几何图案的银粉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然后迅速熄灭,变成普通的灰尘。

      保护解除了。

      谢悠寻拿起那本笔记本。皮质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曲。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流畅的钢笔字写着:

      观测记录 #001

      日期:天灾降临第3天

      地点:北纬32°15',东经118°47'(紫金山天文台旧址)

      记录者:时屿

      现象描述:现实结构稳定性下降12%,局部物理常数出现波动。观测到“信息湍流”现象——无生命物体开始承载并释放其制造、使用过程中积累的信息残留。例如,一支使用多年的钢笔会“回放”主人书写过的重要文字片段;一本经常翻阅的书会“低语”读者最印象深刻的内容。

      假设:天灾不是灾难,是“升维”过程。低维现实正在被高维规则覆盖,但覆盖过程存在错误和漏洞。人类意识作为低维存在,无法直接适应高维信息流,导致认知崩溃和生理变异。

      目标:建立稳定观测点,记录并理解转变过程。寻找“漏洞”或“后门”。

      谢悠寻快速翻页。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密集,字迹也越来越潦草,夹杂着复杂的公式和图表。记录者时屿显然是个天文学家和物理学家,他从纯理论的角度分析天灾,试图用数学模型描述正在发生的一切。

      翻到中间部分,内容开始变化:

      观测记录 #047

      日期:天灾降临第41天

      现象:首次观测到“认知污染潮汐”。污染浓度呈现周期性波动,波峰时会出现集体幻觉和精神干扰。推测与某种更高维的“信息源”周期性接近有关。

      个人状态:开始出现“数据化”倾向。能直接“看见”事物的信息结构和底层代码。情感反应减弱,理性分析能力增强。不确定这是适应过程,还是被同化的前兆。

      发现:存在少数“异常个体”。他们的能力方向与主流污染相反——不是解构,而是修复;不是混乱,而是秩序。假设这些个体加载了不同的“补丁”,可能是系统错误,也可能是故意的设计。

      谢悠寻的手停在那一页。他抬头看了看床上昏迷的云咲羽,又低头看记录。

      继续翻。

      观测记录 #059

      日期:天灾降临第67天

      重大发现:找到了一个“漏洞”。

      在城市中央的扭曲节点,观测到一个稳定的“接口”。通过它,可以短暂访问高维信息层。代价巨大——访问者会加速数据化,但可能获得关键信息。

      决定尝试。如果成功,也许能找到逆转或控制转变的方法。如果失败……至少这具躯体的消亡会有意义。

      准备了认知稳定阵列。如果我的意识在访问中迷失,阵列会将最后接收到的信息固化在物质载体上,留给后来者。

      愿后来者比我们幸运。

      记录到此结束。后面几十页都是空白。

      谢悠寻合上笔记本,沉默了很久。地下室里只有云咲羽微弱的呼吸声和外面雨水的淅沥。

      “这个时屿……”秦月白轻声说,“他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谢悠寻说,“可能死了,可能完全数据化了,也可能……变成了别的东西。”

      他把笔记本放回原处,走到云咲羽床边。青年依然昏迷,但眉头紧皱,像是在做噩梦。

      “谢悠寻。”卫叔突然开口,声音紧绷,“外面……不太对劲。”

      所有人都看向楼梯口。大厅里传来声音——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脚步声。

      缓慢的、沉重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不可能。”林简清压低声音,“我们进来时检查过,这里没有活物。”

      谢悠寻抬手示意噤声。他的眼睛紧盯着地下室门,数据流疯狂分析。几秒钟后,他脸色微变。

      “不是实体。是‘信息残留’。时屿留下的认知印记,被污染激活了。”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脏兮兮的白大褂,头发凌乱,眼神空洞。他的身体像全息投影一样微微晃动,边缘处有细小的数据碎片在不断剥落、重组。

      “观测者。”人影开口,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回荡在地下室的空间里,带着多重回声,“你们激活了我的阵列。”

      谢悠寻上前一步,将其他人挡在身后。“你是时屿?”

      “我是时屿留下的……剪影。最后访问高维接口时,我切割了一部分意识留在阵列里,作为……警告,或者说,指引。”人影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停在谢悠寻身上,“你……你已经开始转化了。数据化程度37%,还在加速。你也在观测,也在寻找答案。”

      “你找到了吗?”谢悠寻问。

      “找到了部分。”时屿的剪影说,“天灾确实是升维过程。但这不是自然现象,是……实验。某个高维文明在尝试将我们的宇宙‘接入’他们的网络。但我们的宇宙结构太脆弱,接入过程导致了全面崩溃。”

      他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尖有细小的光点流转。“我访问了接口,看到了‘蓝图’。整个转变过程是设计好的,但设计者没有预料到低维生命的……坚韧。我们没有按预期全部崩溃,有一部分适应了,变异了,甚至找到了利用新规则的方法。”

      剪影看向云咲羽:“比如他。修复者。设计蓝图里没有这个角色。他是系统错误,还是……反抗的种子?”

      “有什么区别?”秦月白问。

      “如果是系统错误,他会被修复——也就是说,被抹除。如果是反抗的种子……那么设计者可能会亲自介入。”时屿的剪影声音低沉,“而我看到的最后一个信息是:设计者已经注意到异常了。‘清理程序’正在路上。”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雨声,和云咲羽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清理程序是什么?”谢悠寻问。

      “不知道具体形式。可能是更强大的污染浪潮,可能是直接物理摧毁,也可能是……某种能抹除一切异常的‘格式化’。”剪影开始变得不稳定,边缘碎片剥落得更快,“我的时间不多了。这个剪影只能维持几分钟。听好,这是最重要的部分——”

      他指向房间中央已经失效的阵列:“那个阵列不仅是保护,也是钥匙。它能打开通往城市中央‘接口’的路径。如果你们想找到答案,如果你们想对抗即将到来的清理……需要去那里。”

      “但你说访问接口会加速数据化。”

      “是的。但也许……”剪影看着谢悠寻,又看看云咲羽,“也许两个极端在一起,能达成某种平衡。数据与生命,解构与修复,观测与治疗……矛盾往往蕴含着解决方法。”

      剪影的身体开始消散,像被风吹散的沙画。

      “最后一句警告:认知污染潮汐即将进入峰值。你们会陷入各自的心灵深渊。那是你们最深的恐惧、最强烈的欲望、最无法释怀的记忆……只有互相帮助,才能走出来。否则……”

      他没说完。剪影彻底消散,只留下几缕飘散的数据流,然后也消失了。

      地下室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沉重得能压碎骨头。

      “心灵深渊……”琉璃抱着自己的胳膊,声音发抖,“那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云咲羽突然剧烈抽搐起来。

      不是生理性的痉挛,而是整个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抓住、扭曲。他的眼睛猛然睁开,瞳孔完全扩散,银白色的光从眼眶里溢出来。他张嘴,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一段扭曲的、多声部的吟唱——和购物中心策展人的歌声相似,但又不同,更原始,更混乱。

      “按住他!”秦月白冲上去,但她的手刚碰到云咲羽,就像触电一样弹开,“好冷……他的体温……”

      谢悠寻推开她,抓住云咲羽的肩膀。青年身体的温度确实低得异常,皮肤表面甚至开始凝结细小的冰晶。但他的眼睛里的银光越来越亮,嘴里吟唱的旋律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首摇篮曲。古老、温柔、充满哀伤的摇篮曲。

      云咲羽的意识已经不在这个房间了。谢悠寻能“看见”:青年的精神图景正在被强行拖入某个深层领域,那里充满了记忆和情感的碎片,正在重组、扭曲、形成幻境。

      “他陷入心灵深渊了。”谢悠寻咬牙,“认知污染潮汐的峰值……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几乎同时,地下室里的光线开始扭曲。不是变暗或变亮,而是颜色和形状都在失去稳定性。墙壁上的涂料流动起来,像融化的蜡;地面的影子脱离物体,独立爬行;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胶水。

      “所有人靠在一起!”谢悠寻大喊,“不要分散!不要相信你们看到的任何——”

      他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秒,他眼前的景象彻底变了。

      ---

      医院的长廊。

      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混合着血液、药物和绝望的甜腻。荧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惨白,照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反射出无数个倒影。

      云咲羽站在走廊中央,穿着洗得发白的大褂,胸前挂着“实习医生”的牌子。他手里拿着一份病历,纸张边缘被汗水浸湿。

      不对。这里不对。

      他知道这是幻境。因为他记得——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天灾降临,末日,废墟,谢悠寻,槐庭,天文台。但眼前的景象如此真实:护士推着输液架匆匆走过,病人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推进手术室,广播里在呼叫某某医生去急诊室。

      而且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云医生!”一个护士跑过来,脸色苍白,“三号手术室,那个车祸重伤的患者……他……他……”

      云咲羽机械地迈开脚步。他知道这段路有多长——四十七步,左转,穿过双层门,进入三号手术室。他知道手术台上躺着谁——一个十七岁的男孩,骑摩托车被卡车撞飞,内脏破裂,大出血。

      他也知道手术会失败。

      就像他失败过无数次一样。

      推开手术室的门,景象和记忆里一模一样。无影灯刺眼的光,监护仪刺耳的警报声,鲜血染红的手术单,还有那双眼睛——男孩的眼睛,在麻醉失效的边缘,痛苦、恐惧、哀求地看着他。

      “血压继续下降!”

      “血袋!再拿四袋O型血!”

      “肝脏破裂太严重,止不住血……”

      云咲羽的手很稳。太稳了。稳定得不正常。他切开,缝合,止血,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得像机器。但血还是不停地涌出来,像永远关不上的水龙头。

      他能感觉到某种力量在指尖凝聚——净化能力,治疗能力。只要用一点,只要一点点,就能修复破损的血管,再生坏死的组织,把这个男孩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但他没有用。

      因为在这个幻境里,他“记得”:天灾还没降临,他还是个普通医学生,还没有那种能力。如果他用了,就会破坏“真实”,就会让这个精心构建的噩梦出现裂痕。

      可是男孩在看着他。那双眼睛在说:救救我。

      “云医生……”麻醉师的声音颤抖,“心跳停了。”

      云咲羽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监护仪上变成一条直线的心电图,看着男孩空洞的眼睛,看着自己被鲜血染红的手套。

      然后时间重置。

      他又站在走廊里,拿着病历,护士跑过来:“云医生!三号手术室……”

      又一次。又一次。又一次。

      每一次他都走进手术室,每一次他都看着男孩死去,每一次他都压制住使用能力的冲动。但每一次,那种冲动都更强一分,那个“用能力救人”的念头都更诱人一分。

      第五次循环时,他开始怀疑:也许这不是幻境?也许天灾才是梦?也许他真的还是个实习医生,末日的一切都是他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

      手术室里,男孩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

      “医生……你为什么……不救我?”

      云咲羽的手开始颤抖。

      “我……”他声音干涩,“我不能……”

      “你能。”男孩说——但那声音变了,变成某种非人的、多声部的混合音,“你有力量。你一直都有。但你太懦弱,太害怕代价。所以你眼睁睁看着人们死去,一个又一个,一次又一次。”

      手术室开始融化。墙壁变成流动的肉色组织,地板长出眼睛,天花板垂下触须。男孩的身体膨胀、变异,变成一团不定形的血肉集合体,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人的眼睛,充满谴责。

      “你这个骗子。”怪物用男孩的声音说,“你假装高尚,假装无私,但每次真正需要付出代价的时候,你都退缩了。槐庭里那些人,地下室那些载体,你救他们了吗?你只是装模作样地治疗了一下,然后就把他们丢在那里等死。”

      触须缠上云咲羽的身体,冰冷粘腻。

      “你救谢悠寻,是因为他对你有用。你救其他人,是因为那样能让你觉得自己还是个‘好人’。但你内心深处知道真相:你是个自私的懦夫,用‘医生’这个身份给自己镀金,掩盖你不敢真正牺牲的事实。”

      云咲羽想反驳,但发不出声音。触须勒紧了他的喉咙。

      “不如承认吧。”怪物的脸贴近他,呼吸带着腐臭,“你配不上你的能力。你配不上任何人的信任。你最终会像你看着死去的那些人一样,孤独地、毫无意义地死去。”

      幻境开始崩塌。但这一次不是重置,而是坠入更深的地方——

      ---

      无边的数据海洋。

      谢悠寻悬浮在虚空之中,周围是流动的、发光的代码流。它们像银河般旋转,像瀑布般倾泻,构成无穷无尽的信息结构。物理定律在这里是可编辑的文本,时间轴是可以拖动的进度条,物质是能够随意改写的参数。

      这是观测者的天堂。

      只要他愿意,他可以修改任何事物的底层代码。让石头开花,让水燃烧,让时间倒流,让死人复活。一切都在他的“注视”下变得透明、可理解、可操控。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这是陷阱。认知污染在他的恐惧和欲望上构建了这个幻境:成为一个全知全能的存在,摆脱□□的限制,摆脱情感的困扰,成为纯粹的逻辑与知识。

      多么诱人。

      在他的“视野”里,整个宇宙的奥秘正在徐徐展开。他可以看见夸克的舞蹈,看见黑洞的奇点,看见宇宙大爆炸的余晖,看见维度折叠的皱褶。他可以解答所有问题,理解所有现象,成为终极的知者。

      代价是最后一点人性。

      数据流在他周围汇聚,形成一个人形轮廓——是他自己,但更完美。皮肤是半透明的,内部是流动的光;眼睛是两个深邃的数据漩涡;身体线条符合最完美的黄金分割,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秒。

      “为什么要抗拒?”那个人形——他的数据化自我——开口,声音是纯净的电子合成音,“你正在变成我,这只是加速过程。拥抱它,你就自由了。不再有痛苦,不再有困惑,不再有……无能为力。”

      谢悠寻看着自己的手。在幻境里,他的手已经半透明了,能看见内部的代码结构。

      “外面的世界在崩溃。”数据化自我继续说,“你的朋友们在受苦,云咲羽在死去。但在这里,你可以拯救他们——用更高效的方式。修改他们的代码,修复他们的损伤,甚至让他们变得更好、更强。你可以成为他们的神。”

      数据流展示出图像:云咲羽躺在床上,生命垂危。谢悠寻可以轻易地改写他的生命参数,让生命力恢复满值,让污染完全清除,甚至给他添加新的能力模块。

      只要他愿意接受这个身份。

      “然后呢?”谢悠寻问。

      “然后你可以做更多。修复这个世界,或者至少修复一部分。让幸存者拥有对抗污染的能力,让人类文明在废墟上重生。你可以制定新的规则,建立一个更合理、更有序的世界。”数据化自我张开双臂,“这才是真正的救赎。而不是像个普通人一样,在泥泞里挣扎,看着同伴一个个死去。”

      幻境开始施加压力。谢悠寻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扯、被稀释。数据化的诱惑不只是外部的,也是内部的——他的转化确实在进行,这个幻境只是让他提前体验了终点的风景。

      多么宁静。多么清晰。没有情感的干扰,没有身体的限制,只有纯粹的知识和力量。

      他可以救所有人。

      只要放弃成为人。

      他闭上眼睛。在数据的海洋里,闭上眼睛这个动作本身没有意义,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他试图回忆——回忆那些“错误代码”,那些不该出现在他系统里的东西。

      云咲羽抓住他手腕时的温度。

      云咲羽说“我会找到你”时的声音。

      云咲羽在昏迷中依然紧皱的眉头。

      还有……别的。槐庭地下室里,云咲羽执意要救苏枕河,即使那人差点杀了他们。那种固执,那种不符合逻辑的善良,那种……愚蠢。

      为什么要在意这些?

      数据化自我靠近他,冰冷的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搭在他肩上。“删除这些错误代码。它们只会干扰你的判断。理性才是唯一正确的道路。”

      删除。

      是的。很简单。就像删除一个出错的程序段。然后他就能获得平静,获得力量,获得……解脱。

      谢悠寻睁开眼睛。数据流的瞳孔里倒映着整个信息宇宙。

      “不。”他说。

      数据化自我僵住了。

      “这些不是错误代码。”谢悠寻的声音在数据海洋里回荡,带着一种奇怪的、不稳定的波动,“它们是……锚点。在我完全迷失之前,把我拉回来的锚点。”

      他开始反向操作——不是删除,而是强化那些记忆碎片。云咲羽的笑(很少见,但确实存在过),云咲羽生气的样子(当谢悠寻做危险的事情时),云咲羽在睡梦中无意识抓住他衣角的手……

      每一个碎片都在发光,在数据的海洋里像星星一样亮起。

      “你想要秩序?”谢悠寻对数据化自我说,“但真正的秩序不是抹除异常,而是包容异常。你想要力量?但真正的力量不是控制一切,而是愿意被某些事物改变。”

      数据化自我开始崩解,像被病毒感染的程序。“你会后悔的……你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去……而你本可以救他们……”

      “也许。”谢悠寻说,“但那是我的选择。人类的、不完美的、充满错误的选择。”

      他集中所有意识,将所有“错误代码”凝聚成一点,然后——

      刺破了数据幻境。

      ---

      现实像破碎的玻璃一样炸裂。

      谢悠寻猛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地下室,半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他的鼻腔在流血——荧光的蓝色血液,滴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其他人也都从各自的幻境中挣扎出来。秦月白脸色惨白,抱着瑟瑟发抖的琉璃;卫叔眼神空洞,握刀的手在颤抖;林简清在低声哭泣,眼泪止不住地流。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心灵深渊里走了一遭。

      但云咲羽没有醒来。

      青年躺在床上,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银白色的光从皮肤下透出来,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谢悠寻踉跄着站起来,走到床边。他用数据化的手握住云咲羽的手腕——生命力读数低到危险阈值,而且还在持续下降。

      “他陷得太深了。”秦月白声音沙哑,“我的幻境……是关于我妹妹的。如果我没有及时意识到那是假的……”她抱紧琉璃,没有说下去。

      谢悠寻没说话。他知道该怎么做。

      心灵深渊是互相连接的。既然云咲羽无法自己走出来,那就需要有人进去把他拉出来。

      但进入别人的心灵深渊是极其危险的——那意味着完全开放自己的意识,暴露所有弱点和恐惧,而且可能永远迷失在里面。

      理性告诉他:不值得。云咲羽的生命力已经接近枯竭,即使救回来也可能变成植物人。而他自己正在数据化的关键节点,一次意识深潜可能导致不可逆的转化。

      逻辑计算的结果是:放弃。保全自己,带着其他人前往研究所,云咲羽的牺牲可以成为教训和数据样本。

      多么合理的结论。

      谢悠寻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睛,数据流的瞳孔里倒映着云咲羽苍白的面容。

      “秦医生,给我肾上腺素,最大安全剂量。卫叔,林简清,守住门口,不要让任何东西打扰我们。琉璃……如果有意外,笔记本里有天文台的结构图,地下室有备用的逃生通道。”

      “你要做什么?”秦月白问,但她已经猜到了。

      “我要去把他带回来。”谢悠寻说,“在我回来之前——或者在我没有回来之后——不要试图叫醒我们。那可能会让我们的意识永远困在夹缝里。”

      他接过肾上腺素,注射进自己的颈部静脉。药物带来的清醒感冲刷过数据化的冰冷,短暂地让他感觉更像一个“人”。

      然后他握住云咲羽的手,额头抵上青年的额头。

      “听着。”他低声说,不知道云咲羽能不能听见,“如果我的终局是化为虚无的数据,那在我消失前,唯一想铭刻的‘真实’,就是你。”

      他放开所有防御,让意识沿着两人接触的点,沉入云咲羽的心灵深渊。

      ---

      黑暗。然后是光。

      谢悠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无限延伸的医院走廊里。和云咲羽的幻境相似,但又不同——这里更扭曲,更破碎。墙壁上的瓷砖不断变换图案,地面时而是光洁的大理石,时而是泥泞的废墟,时而是燃烧的焦土。

      走廊两侧有无数的门,每一扇门后都传来声音:哭声、尖叫、求救声、指责声、还有那首该死的摇篮曲。

      云咲羽在哪里?

      谢悠寻开始行走。他的形态在这里很奇怪——部分是人形,部分是由流动的代码和数据碎片构成的抽象结构。他能“看见”这个幻境的架构:这是一个基于愧疚和自责构建的迷宫,每一个房间都是一段失败的记忆,每一次“没能救下”的遗憾。

      他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末日第一天的场景。云咲羽在大学的急诊室里,外面传来爆炸和尖叫。伤者源源不断地涌进来,断肢、烧伤、内脏外露……但医疗物资很快耗尽,医生们不得不做出选择:救谁,不救谁。

      年轻的云咲羽站在走廊里,看着一个老人因为得不到抗生素在痛苦中死去,看着一个孩子因为失血过多在他怀里停止呼吸。他的手上沾满血,眼睛里是崩溃前的平静。

      “我尽力了。”幻境里的云咲羽低声说,“我尽力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的。因为在他内心深处,他总觉得:如果自己更强大,更果断,更愿意付出代价……也许能多救一个人。

      谢悠寻退出房间。这不是他要找的核心。

      又一扇门。槐庭地下室。云咲羽站在那些载体中间,试图用净化能力修复他们。但他太虚弱了,力量不够,只能救一部分人。他必须选择:先救谁?谁更有希望?谁更“值得”?

      这种选择本身就像一把刀。

      “医生不应该选择。”幻境里的云咲羽跪在地上,手按在一个正在失去意识的女人额头上,“每个生命都应该被拯救……每个……”

      但他做不到。没有人能做到。

      谢悠寻继续前进。走廊似乎没有尽头,门似乎无穷无尽。每一个房间都在重复同一个主题:你不够好,你不够强,你的牺牲不够多,所以你配不上你的能力,配不上人们的信任,配不上……活着。

      终于,在走廊的最深处,谢悠寻找到了他。

      云咲羽坐在一个纯白色的房间里,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四面白墙,一扇没有玻璃的窗户,和他自己。青年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银白色的长发(在幻境里,他的头发变长了,像流动的光)披散下来,遮住了脸。

      “云咲羽。”谢悠寻轻声说。

      青年没有反应。

      “我知道你能听见。这不是真的。这是认知污染用你的恐惧构建的牢笼。”

      云咲羽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睛完全是银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面镜子,倒映出谢悠寻扭曲的形态。

      “是真的。”云咲羽的声音空洞,“我救不了任何人。我只会看着他们死去。在末日之前是这样,在末日之后也是这样。”

      “你救了我。”谢悠寻说。

      “那是交易。你说过的。”云咲羽站起来,银发随着动作流动,“我对你有价值,所以你救我。如果我没有价值,你也会像放弃其他人一样放弃我。”

      他走近谢悠寻,那双银白的眼睛盯着他:“就像你现在应该做的一样。离开这里。我快死了,不值得你冒险。”

      “值得不值得,应该由我来判断。”谢悠寻说。

      “用你的逻辑计算吗?那计算结果一定是‘不值得’。”云咲羽苦笑,“我知道我的生命力还剩多少。我知道我活下来的概率有多低。理性的选择是放弃我,带着其他人走。”

      谢悠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如果理性告诉我放弃你,而我还是选择来救你,那说明理性不是唯一的标准。”

      云咲羽愣住了。

      “在你的认知里,我是纯粹的理性存在,正在失去人性。”谢悠寻继续说,他的人类形态在这里逐渐稳定,数据化的特征在消退——不是真的消退,而是在这个心灵空间里,他选择了更接近“人”的形态,“但即使是数据,也有异常值。即使是系统,也有bug。你就是我的异常值,我的bug。”

      他伸出手:“而我不想‘修复’这个bug。我想保留它。即使它可能导致系统崩溃。”

      云咲羽看着那只手,眼神动摇。

      “跟我回去。”谢悠寻说,“外面的人需要你。秦月白、琉璃、卫叔、林简清……还有我。我需要你。”

      “需要我什么?我的能力在消失,我的生命在耗尽……”

      “需要你继续在我的系统里制造错误代码。”谢悠寻打断他,“需要你提醒我,什么是‘不完全是逻辑’的选择。需要你……存在。”

      房间开始震动。白墙出现裂痕,裂缝里透出外界的光——不是医院的光,不是末日的光,是天文台地下室的昏暗灯光。

      “这个幻境在崩塌。”谢悠寻抓住云咲羽的手腕,“但你得自己决定要不要离开。我可以拉你,但真正的挣脱需要你自己的意志。”

      云咲羽低头看着自己被抓住的手腕。然后他抬起头,银白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别的颜色——一点微弱的、人类的暖光。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想回去。”

      裂缝扩大。整个白色房间像碎掉的蛋壳一样剥落,露出底下真实的、粗糙的、不完美的现实。

      两人坠入光的漩涡。

      ---

      谢悠寻先醒来。

      他猛地坐起,剧烈咳嗽,蓝色的荧光血液从嘴角溢出。秦月白立刻冲过来,检查他的生命体征。

      “云咲羽呢?”她问。

      谢悠寻转头看向床上。云咲羽依然躺着,但表面的冰晶正在融化,银白色的光在逐渐消退。几秒钟后,青年的睫毛颤动,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瞳孔是正常的颜色。疲惫、虚弱,但是清醒的。

      “欢迎回来。”谢悠寻说,声音沙哑。

      云咲羽看着他,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笑。

      “谢谢。”他说,“为了……所有事。”

      秦月白开始检查云咲羽的状况。生命力读数依然很低,但至少不再下降。器官衰竭的趋势暂时停止了,像是某种平衡达成了。

      “奇迹。”女医生低声说,“但别高兴太早。你依然很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和真正的医疗设备。”

      云咲羽点头,然后看向谢悠寻:“你的转化……”

      “加速了。”谢悠寻平静地说,“进入你的心灵深渊需要完全开放意识接口,那让数据化进程推进了一大步。我现在能直接‘听见’宇宙背景辐射里的信息残留,能‘看见’时间轴上的褶皱。人性模块的退化……也更明显了。”

      但他伸出手,握住云咲羽的手。

      那只手依然冰冷,但这一次,云咲羽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属于人类的温度。

      “但我还在这里。”谢悠寻说,“还足够‘人’,能做出不理性的选择。”

      窗外,雨停了。灰黄色的积云开始散去,露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天空。远处,城市的废墟在晨光中显现出扭曲的轮廓。

      “天亮了。”卫叔站在窗边说,“我们必须决定下一步。去研究所,还是……”

      “去接口。”谢悠寻和云咲羽几乎同时说。

      两人对视一眼。谢悠寻继续:“时屿的剪影说得对。如果清理程序真的存在,如果我们想找到真正的答案……需要去城市中央的那个接口。那是唯一可能找到解决方案的地方。”

      “但那会加速你的数据化。”秦月白说。

      “而我的生命可能撑不到那里。”云咲羽补充。

      “是的。”谢悠寻点头,“但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不如赌一把。”

      他站起身,数据化的身体在晨光中显得有些透明,像随时会消散的幽灵。

      “休息到中午。然后出发。”他说,“去直面这个世界的真相,或者……死在尝试的路上。”

      没有人反对。

      云咲羽躺在床上,看着谢悠寻走向窗边的背影。那个正在逐渐变成非人存在的男人,刚刚为了救他,赌上了自己最后的人性。

      他握紧拳头,感受着体内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生命力。

      他要活下去。

      不只是为自己。

      也为那个愿意为他不理性的、充满错误代码的、正在消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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