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熵者》晴笙不咕咕

2、第 2 章

　　醒来时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消毒水、血腥、霉菌、汗液，以及某种更深层甜腻腐败的混合气味——这是末日第七天清晨的气息。云咲羽睁开眼睛，发现谢悠寻已经醒了，正坐在窗边的观察孔前，手里拿着那块银色的裂屏平板，指尖在屏幕上缓慢滑动。

　　晨光从观察孔的缝隙漏进来，切割过他苍白的侧脸。他看起来和昨晚没有任何变化，连外套的褶皱似乎都保持在同一个位置，仿佛这个人不需要睡眠，或者睡眠对他而言只是另一种形式的待机状态。

　　“他们半小时前派了两个人出去。”谢悠寻头也不回地说，声音里带着清晨特有的、金属般的清晰质感，“往东，目标是三个街区外的便利店。生还概率百分之四十一。”

　　云咲羽坐起身，毯子滑到腰间。大厅里很安静，大多数幸存者还在睡着，只有卫叔在角落里清点物资，动作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林简清靠在门边，手里握着那把□□，眼睛盯着观察孔外。

　　“为什么这么低？”云咲羽压低声音。

　　“那个方向昨晚出现了新型污染标志。”谢悠寻调转平板，让云咲羽看到屏幕——上面是热成像和某种波纹分析的重叠图，街区被染成深浅不一的红色，其中几个区域呈现出不自然的涡旋状。“血肉活性读数异常增高，而且移动模式显示集群行为。可能是某种掠食者，或者更糟。”

　　“更糟是什么？”

　　“血肉增生。”谢悠寻放下平板，“第二次天灾的前兆。虽然大规模爆发还没开始，但局部区域已经开始出现‘潮汐现象’——污染浓度周期性波动，在波峰时会催生出各种基于血肉的畸变体。”

　　他站起身，走向卫叔。云咲羽跟上。

　　“建议召回你的人。”谢悠寻对卫叔说，“或者至少让他们改变路线，绕开东侧三个街区。”

　　卫叔抬起头，眼神疲惫但锐利：“理由？”

　　谢悠寻把平板递过去，指着上面的涡旋图案：“这些是血肉集群的活动痕迹。它们在夜间移动，天亮前会寻找合适的‘温床’潜伏。如果我没猜错，你们要去的便利店，地下应该有个储藏冷库。现在那里可能已经成了孵化场。”

　　林简清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紧锁：“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能观测到污染浓度的分布和流动模式。”谢悠寻收回平板，“这不是预测，这是事实。你们的人如果现在进去，等于主动走进捕蝇草的消化腔。”

　　卫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对角落里一个瘦削的年轻人说：“白榆，用三号频道呼叫江墨和叶晚。让他们立刻返回，或者至少停在原地等待指示。”

　　叫白榆的年轻人点点头，拿起一台改装过的无线电——那东西外壳锈蚀，天线用铜丝缠绕加长，但居然还能用。他调到特定频率，开始低声呼叫。

　　大厅里的其他人陆续醒来。气氛在沉默中变得紧张。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那台无线电，等待着回应或者……寂静。

　　五分钟后，白榆抬起头，脸色发白：“没有回应。最后一次信号来自两条街外，然后就中断了。”

　　卫叔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进深处：“准备救援组。林简清、我，再要两个志愿者。”

　　“我去。”云咲羽说。

　　几乎同时，谢悠寻也说：“我也去。”

　　卫叔看向他们：“这不是你们的责任。”

　　“但我们需要物资。”谢悠寻的语气很实际，“而且，我对血肉类畸变体的了解比你们多。带上我，生还概率可以提高至少百分之十五。”

　　“我需要药物。”云咲羽补充，“如果你们的人受伤，我可以帮忙。”

　　卫叔和林简清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卫叔点头：“十分钟后出发。带上武器，一切听从指挥。如果情况不对……撤退优先。”

　　---

　　街道像被巨人随意丢弃的玩具。

　　破碎的橱窗、翻倒的车辆、电线杆横卧在路中央，表面爬满了暗红色的、脉动般的苔藓状物质。天空是浑浊的暗黄色，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悬在头顶，投下毫无温度的光。

　　云咲羽跟在谢悠寻身后，握着那把战术短刀。他的背包里现在多了几样东西：据点分配的半瓶水、两块压缩饼干、一卷绷带，以及谢悠寻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个小型手持扫描仪——据说是“改良版盖革计数器”，但屏幕上显示的不是辐射值，而是不断跳动的波纹和数据流。

　　“读数在上升。”谢悠寻看着扫描仪，“我们已经进入高活性区域。注意脚下和墙面。”

　　话音刚落，林简清就抬手示意停下。她指着前方街道拐角处的地面——那里有一滩暗红色的粘稠物质，像融化的蜡，但表面在缓慢起伏，仿佛在呼吸。几条肉色的触须从边缘伸出来，轻轻拍打着柏油路面。

　　“这是什么？”云咲羽低声问。

　　“初级血肉温床。”谢悠寻蹲下身，保持安全距离观察，“可以把它理解成某种‘菌毯’。它会分泌消化酶分解有机物，同时释放信息素吸引小型生物。被捕获的生物会被分解成基础养分，用于制造更复杂的结构。”

　　他调转扫描仪对准那滩东西。屏幕上的波纹急剧变化，显示出复杂的内部结构：有类似血管的网络，有节律性收缩的囊腔，甚至还有几个微弱的光点，像原始的神经节点。

　　“它已经有基础感知能力了。我们最好绕开。”

　　他们拐进旁边的小巷。这里的污染迹象更严重：墙面上爬满了粗大的、藤蔓状的红色组织，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类似眼球的构造——没有瞳孔，只有不断转动的乳白色球体。空气中飘着甜腻的、令人作呕的香气。

　　“捂住口鼻。”谢悠寻提醒，“香气可能含有神经毒素或信息素。”

　　云咲羽拉高了衣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净化能力在被动运转，过滤着空气中的污染因子。但每一次过滤，身体深处都会传来隐约的空虚感，像沙漏里的沙子又漏掉了一点。

　　巷子尽头就是那家便利店。招牌已经掉落了一半，只剩“利”和“店”两个字歪斜地挂着。玻璃门碎了一地，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

　　卫叔打了个手势，队伍分成两组：他和林简清从正门进入，谢悠寻和云咲羽绕到侧面，检查后门和可能的其他出口。

　　后巷更糟糕。垃圾箱被打翻，里面的腐败物已经和血肉组织融合，变成了一堆不断蠕动、滴落粘液的肉块。墙上用喷漆写着歪歪扭扭的字：“别进去”——但字迹被后来生长的肉膜覆盖了一半，看起来格外诡异。

　　谢悠寻在后门前停下。门是金属的，但边缘处有暗红色的物质渗出，像伤口结痂。他把扫描仪对准门缝，屏幕上的读数瞬间飙升。

　　“里面浓度极高。”他说，“而且有多个生命信号。不是人类。”

　　“江墨和叶晚呢？”

　　“不确定。信号太混乱了。”谢悠寻收起扫描仪，从外套内侧抽出一件东西——不是武器，而是一根二十厘米长的银色金属棒，一端有复杂的电路接口。他按下按钮，金属棒两端亮起幽蓝色的微光。

　　“这是什么？”

　　“高频振荡器。”谢悠寻解释，“可以破坏大部分血肉组织的细胞结构共振。效果有限，但比刀好用。”

　　他伸手去推门。金属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向内打开一条缝。

　　恶臭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肉食、甜腻香料和某种化学药剂的味道，浓烈到几乎有实体。云咲羽捂住嘴，强忍住呕吐的冲动。门后的空间原本应该是储物间，但现在完全变了样——

　　墙面、地面、天花板，全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脉动着的肉膜。地面上隆起数个大小不一的肉茧，表面透明，隐约能看见里面蜷缩着尚未成型的扭曲形体。房间中央有一团更大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多个躯体融合而成的不定型肉堆，表面布满大大小小的嘴，每一张都在缓慢开合，滴下粘稠的唾液。

　　没有江墨和叶晚的踪影。

　　“来晚了。”谢悠寻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云咲羽注意到他握振荡器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他们已经成了养分。”

　　话音未落，离他们最近的一个肉茧突然剧烈抖动起来。表面的膜破裂，一个东西从里面钻出来——

　　它大致还保持着人形，但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底下蜿蜒的血管和搏动的器官。头颅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占据大半张脸的、布满细密牙齿的嘴。四肢细长，关节反曲，手指末端是尖锐的骨刺。

　　它转向他们的方向，那张嘴张开，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肉茧也开始破裂。

　　“撤退。”谢悠寻说，但已经晚了。

　　侧面墙壁上的肉膜突然撕裂，又一只怪物扑出来——这只更完整，依稀能看出是个女性，长发和血肉粘在一起，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它）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瞬间就扑到了云咲羽面前。

　　云咲羽本能地挥刀。刀锋砍进肩膀，但怪物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张嘴就咬向他的脖子。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抓住了怪物的手腕。

　　是谢悠寻。他的手指没有接触皮肤，而是悬停在几毫米之外，但怪物就像被无形的钳子固定住了，疯狂挣扎却无法前进分毫。

　　“肌肉结构基于人类，但肌腱排列混乱，导致发力效率只有正常的百分之三十七。”谢悠寻的声音冷得像冰，“神经节点集中在脊椎第三节和第七节。破坏那里。”

　　云咲羽没有犹豫。他反手握刀，身体下沉，刀锋从下往上刺入怪物的后背。位置精准——多年的解剖学知识在这一刻变成了求生技能。

　　怪物僵住，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然后瘫软下去。

　　但更多的怪物已经从肉茧里完全钻出。五个，六个，而且房间中央那团肉堆也开始蠕动，伸出数条粗大的触须。

　　“正门方向！”谢悠寻喊道。他挥动振荡器，幽蓝色的光弧扫过，靠近的几只怪物身体表面瞬间起泡、溃烂，但并没有立刻死亡，只是动作变得迟缓。

　　云咲羽朝正门方向冲去。但那里的情况同样糟糕——卫叔和林简清正在和另外几只怪物缠斗，而且看起来落入下风。林简清的射钉枪对付这种东西效果有限，卫叔的左臂有伤，动作明显迟缓。

　　“云咲羽！”谢悠寻突然喊他，“三点钟方向，墙上的肉膜最薄！打破它，外面是街道！”

　　云咲羽转头。右侧墙面上确实有一块区域的肉膜颜色较浅，脉动也较弱。他冲过去，用尽全力将短刀刺入——

　　刀身没入半截，但墙后不是街道，而是另一个房间。而且房间里有人。

　　两个活人。

　　江墨和叶晚。

　　他们蜷缩在墙角，周围有一圈奇怪的、微微发光的粉末，似乎是某种驱赶怪物的药剂。江墨——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破碎的眼镜——正用手里的铁管抵挡着一只怪物的进攻。叶晚则抱着一个背包，脸色惨白但眼神坚定，另一只手握着一瓶喷雾剂，每次怪物靠近就喷一下，那东西会痛苦地后退。

　　“过来！”云咲羽大喊，同时用力扩大墙上的破口。肉膜撕裂时发出湿漉漉的声音，喷出暗红色的汁液。

　　江墨看到他，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他拉起叶晚，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从破口钻出。就在这时，中央那团肉堆的主触须猛地扫来——

　　谢悠寻挡在了前面。

　　他没有躲。他举起振荡器，另一只手按在仪器侧面，快速调整了几个参数。然后他将振荡器直接刺向触须。

　　接触的瞬间，幽蓝色的光爆发出来。触须表面瞬间碳化、崩解，但冲击力还是将谢悠寻撞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肉膜墙上。

　　云咲羽看见他的身体在接触墙面时出现了短暂的“虚化”——像老式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雪花闪烁，整个人变得半透明，能看见背后的肉膜纹理。但下一秒就恢复了正常。

　　“谢悠寻！”

　　“我没事。”谢悠寻撑起身，但他的嘴角渗出了一缕血丝——不是红色，而是带着微弱荧光剂的淡蓝色。“但振荡器过载了。只能用一次。”

　　他从墙上拔出已经暗淡无光的金属棒，随手扔掉。“现在，跑。”

　　五个人冲出储物间，回到后巷。但外面的情况比刚才更糟——那些垃圾堆融合成的肉块已经“醒”了，而且体积膨胀了一倍，堵住了大半条巷子。它表面睁开七八只大小不一的眼球，全部转向他们。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上楼。”林简清突然说，指向旁边建筑的防火梯，“从屋顶走！”

　　生锈的铁梯在第二层平台处断裂了，但高度勉强能够到。卫叔第一个上，然后是叶晚、江墨。林简清示意云咲羽和谢悠寻先走。

　　“你的手臂——”云咲羽看到卫叔攀爬时左臂夹板已经松动，纱布渗出血迹。

　　“上去再说！”

　　云咲羽咬牙，抓住铁梯开始攀爬。他的体能不算顶尖，但求生本能驱使着肌肉爆发出平时没有的力量。爬到断裂处时，卫叔从上面伸出手，用那只完好的右臂把他拉上去。

　　谢悠寻是最后一个。他攀爬的动作看起来有些……不协调，像不太习惯使用这具身体。但速度并不慢。就在他即将够到平台边缘时，下面那只巨大的肉块突然伸出数条触须，缠向他的脚踝。

　　林简清开枪了。射钉枪的钢钉击中最粗的一条触须，打得它汁液飞溅，但不足以打断。更多触须涌来。

　　云咲羽趴在平台边缘，伸出手：“抓住我！”

　　谢悠寻抬头看他。那一瞬间，云咲羽又看到了那种“虚化”现象——谢悠寻的轮廓变得模糊，仿佛随时会溶解在空气里。但他还是伸出手，抓住了云咲羽的手腕。

　　冰冷。比昨晚更冷，几乎像握着一块冰。

　　云咲羽用尽全力将他往上拉。卫叔也来帮忙。两人合力，终于将谢悠寻拉上平台。几乎同时，数条触须抽打在他们刚才的位置，在墙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继续上！”林简清在下面喊。她已经攀到一半，但下面怪物的触须已经够到她的脚。

　　云咲羽想都没想，从腰间抽出另一把小刀——这是他在图书馆找到的手术刀片改装的——用力掷出。刀刃旋转着飞过，精准地切断了一条即将缠上林简清脚踝的触须。

　　林简清抓住空隙，猛地向上窜了几阶，够到了平台边缘。云咲羽和卫叔将她拉上来。

　　五个人挤在狭窄的平台上，喘着粗气。下面，怪物发出愤怒的咆哮，但它庞大的躯体无法攀爬，只能徒劳地拍打墙面。

　　“屋顶。”卫叔指了指继续向上的梯子，“走。”

　　---

　　屋顶的景象让他们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从高处看，整个街区已经变成了某种活体器官的内部。街道是血管，建筑是隆起的肉瘤，有些高楼表面甚至长出了巨大的、搏动的心脏状结构。天空中的暗黄色光晕被一层半透明的肉膜过滤，投下病态的红光。

　　最可怕的是运动——整个区域都在缓慢地、有节律地蠕动，像一头沉睡巨兽的体腔。

　　“这就是……血肉增生？”江墨声音发抖。他的眼镜只剩一个镜片，脸上有擦伤，但看起来没受太重的伤。

　　“前兆。”谢悠寻靠着水箱坐下。他看起来很疲惫，那种非人的苍白更加明显，皮肤下似乎有微弱的、电路板般的蓝色光纹在流动。“大规模爆发还没开始，但快了。这个区域已经成了‘温床’，接下来会孵化出更可怕的东西。”

　　他从口袋里拿出平板。屏幕上的波纹图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几乎覆盖整个区域。“污染浓度在指数级上升。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

　　“去哪里？”叶晚问。她是个清瘦的女孩，齐肩短发，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坚韧，“我们的据点……”

　　“不能回去了。”林简清摇头，“如果整个区域都变成这样，据点撑不过今晚。我们需要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至少撑过第一波爆发。”

　　“购物中心。”卫叔突然说，“西边那个，有四层，结构坚固。而且我记得地下停车场有备用发电机和储水罐。如果能清理出一条路……”

　　“生还概率多少？”谢悠寻问得直接。

　　卫叔沉默了几秒：“比在这里高。”

　　谢悠寻看向云咲羽，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云咲羽深吸一口气。他的左手在微微颤抖——刚才拉谢悠寻时过度用力，而且他的净化能力一直在被动运转，抵抗着空气中几乎凝成实质的污染。他能感觉到那种空虚感正在加深，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身体里慢慢流失。

　　但他还是点头：“去购物中心。”

　　“好。”谢悠寻站起来。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关节缺少润滑的机器。“但我需要先处理伤口。所有人检查一下，有没有被那些东西的□□溅到，或者被抓伤咬伤。血肉增生的污染具有高度传染性，一旦感染，几小时内就会开始变异。”

　　听到这话，所有人都立刻检查自己。江墨的左手背上有一小片擦伤，周围已经泛起不正常的红色。叶晚的小腿被飞溅的粘液沾到，皮肤正在起水泡。

　　“坐下。”云咲羽说。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一瓶医用酒精和干净的纱布。“我需要清理伤口。可能会疼。”

　　“等等。”谢悠寻走过来，握住云咲羽的手腕，“你的状态不对。体温下降，心率紊乱，瞳孔有扩散迹象。你刚才过度使用了能力？”

　　云咲羽想抽回手，但谢悠寻的力气意外地大。“我没事。”

　　“你在撒谎。”谢悠寻的冰色眼睛盯着他，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每次使用净化能力，你都在消耗自己的生命力。刚才你被动抵抗污染，还主动帮我净化了接触时沾染的毒素——我看到了，你左手泛起的微光。你救了我，但代价是什么？”

　　其他人安静下来，看着他们。

　　云咲羽垂下眼睛。“代价是我自己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他们的伤口。”

　　“如果你倒下了，所有人都更危险。”谢悠寻的语气依然平淡，但云咲羽听出了一丝不同——也许是关切，也许是理性的权衡。“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具体点。”

　　“……冷。”云咲羽终于承认，“很冷。而且……空虚。像身体里有一部分被挖掉了，再也填不回来。”

　　谢悠寻松开手，从自己的外套内袋里拿出一个小金属盒。打开，里面是几支装有淡金色液体的安瓿瓶。“浓缩能量补充剂，我自己配的。能暂时缓解你的症状，但治标不治本。喝一支。”

　　“这是什么？”卫叔警惕地问。

　　“营养液、电解质、高浓度葡萄糖，还有一些促进细胞再生的化合物。”谢悠寻递给云咲羽一支，“没有副作用，但味道很糟。”

　　云咲羽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敲开瓶口一饮而尽。液体果然极其难喝，像金属和糖精的混合体，但几秒钟后，一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驱散了部分寒意。那种空虚感也有所缓解。

　　“谢谢。”

　　“交易而已。”谢悠寻说，“你活着对我有价值。现在，处理伤口吧。但尽量少用能力，用常规方法。我会在旁边指导。”

　　云咲羽点点头，开始为江墨清洗伤口。酒精倒在伤口上时，江墨咬紧牙关没出声，但额头上冒出冷汗。伤口周围的红色正在缓慢蔓延，像有生命般试图往深处钻。

　　“这不是普通感染。”谢悠寻观察着，“污染已经进入血液。常规消毒没用，需要物理切除被污染的组织。”

　　云咲羽看向江墨。年轻人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切吧。总比变成怪物好。”

　　没有麻醉，只能用酒精简单消毒刀具。云咲羽的手很稳——医科大的训练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他用手术刀片精确地切掉那一小块泛红的皮肉，露出底下健康的组织。出血不多，但江墨几乎昏厥过去。

　　叶晚按住他，低声说：“坚持住。”

　　清理完伤口，撒上止血粉，用绷带包扎好。云咲羽转向叶晚的小腿。那里的情况更糟——水泡已经破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底下的皮肤呈现出大理石般的花纹。

　　“这个需要更彻底的处理。”谢悠寻说，“而且动作要快。花纹蔓延到膝盖以上就晚了。”

　　云咲羽点头。他让叶晚躺下，用绷带扎紧大腿根部暂时止血，然后开始清理。脓液散发出刺鼻的腐败气味，底下的肌肉组织已经部分坏死，呈现出不健康的灰白色。

　　切除，清创，再切除。云咲羽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依然稳，但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点——能量补充剂的效果正在消退，而这次手术的消耗比他预想的更大。

　　终于，所有被污染的组织都被清除。伤口很大，几乎能看到骨头，但至少是干净的、健康的红色。云咲羽用尽最后的力气完成缝合，撒上抗生素粉，包扎。

　　完成后，他几乎站不稳。

　　谢悠寻扶住他。“够了。再继续下去你会倒下。”

　　“卫叔的胳膊……”云咲羽看向中年男人。夹板已经彻底松动，纱布被血浸透。

　　“我自己来。”卫叔说，“只是外伤，没有污染。你休息。”

　　云咲羽没有坚持。他在水箱旁坐下，闭上眼睛。世界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他能感觉到谢悠寻在他旁边坐下，很近，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非人的低温。

　　“你刚才切除了总计约120克组织，进行了17处缝合，消耗的能量相当于正常人三天的代谢量。”谢悠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而你的身体储备已经见底了。再这样来一次，你会死。”

　　“他们需要帮助。”

　　“帮助不意味着自杀。”谢悠寻停顿了一下，“你知道你的能力最讽刺的是什么吗？你可以修复别人，但无法修复自己。就像最好的锁匠打不开自己的锁。”

　　云咲羽苦笑：“那你呢？你可以解构一切，但解构不了自己正在慢慢消失的事实。”

　　长久的沉默。然后，谢悠寻说：“是的。我们都有无法解决的矛盾。”

　　屋顶上风很大，带着腥甜的气味。从高处往下看，那些血肉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蔓延。街道已经完全被覆盖，车辆像被消化了一半的残骸，嵌在肉膜里。远处传来建筑物倒塌的巨响，以及某种巨大生物的悠长咆哮。

　　“购物中心离这里大概一公里。”林简清摊开一张皱巴巴的街区地图，“直线距离不远，但中间要穿过三条主干道。以现在的状况……”

　　“走地下。”谢悠寻突然说，“下水道系统。虽然也可能有污染，但至少不会被街面上的那些东西直接攻击。”

　　“你知道路线？”

　　“我昨晚扫描了这附近的地下结构。”谢悠寻在地图上指出几个点，“从这里下去，往西五百米有一个检修井，上去就是购物中心的后巷。路线相对简单，风险可控。”

　　卫叔看了看其他人。江墨虽然虚弱但能走，叶晚的腿伤包扎后也能勉强行动。林简清状态最好。云咲羽……需要人搀扶。

　　“我扶他。”谢悠寻说，仿佛知道卫叔在想什么。

　　“你的状态也不太好。”

　　“但我比他强。”谢悠寻站起身，向云咲羽伸出手，“还能走吗？”

　　云咲羽抓住那只手。依然冰冷，但这次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在那冰冷的表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弱地搏动，像被厚冰封住的河流。

　　“能。”

　　---

　　下水道比预想的更糟。

　　不是黑暗——谢悠寻的平板可以充当光源，虽然光线微弱，但足够看清前路。也不是污水——天灾后供水系统早就瘫痪了，管道里只有浅浅的一层粘稠液体。

　　是声音。

　　管道深处传来持续不断的、湿漉漉的蠕动声，像有无数条巨大的蚯蚓在泥土中穿行。有时还会有婴儿啼哭般的尖细叫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管道中回荡，变成扭曲的回音。

　　“别听。”谢悠寻走在最前面，声音压得很低，“有些声音本身就是污染。会直接干扰认知。”

　　云咲羽被他半搀扶着，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能量补充剂的效果正在快速消退，寒冷和空虚感重新涌上来，而且更强烈。他能感觉到谢悠寻的手臂结实有力，但那种非人的低温透过衣物传递过来，反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的身体……在变冷。”他低声说。

　　“不是变冷，是热交换效率在下降。”谢悠寻回答，语气像在描述实验现象，“我的新陈代谢正在逐渐转向某种……更高效的形态。不需要那么多热量维持基础功能，所以体表温度降低。”

　　“这也是转化的一部分？”

　　“是的。”

　　他们沉默地走了一段。管道里只有脚步声和呼吸声，还有远处那种令人不安的蠕动声。

　　“你害怕吗？”云咲羽突然问。

　　“害怕什么？”

　　“变成……不是你自己的东西。”

　　谢悠寻没有立刻回答。光线从他手中的平板散发出来，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恐惧是一种低效的情感反应。”他最终说，“基于对未知的抗拒和对损失的预期。但在我这种情况下，‘未知’已经是已知——我知道我会变成什么，至少大致知道。‘损失’……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没有完整拥有过，那还谈得上损失吗？”

　　“你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完整拥有过人性？”

　　又是一段沉默。管道在这里拐弯，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大的交汇处。墙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暗绿色的苔藓状物质，正在缓慢地脉动。

　　“小心。”谢悠寻停下，举起平板扫描，“这里浓度很高。可能有东西。”

　　他话音刚落，苔藓中就睁开数十只细小的眼睛，全部转向他们。接着，墙壁开始隆起，几个扭曲的形体从苔藓中剥离出来——像剥落的墙皮获得了生命。它们没有固定形态，只是一团不断变化轮廓的暗绿色物质，表面布满眼睛和嘴。

　　“认知污染和血肉增生的混合体。”谢悠寻将云咲羽挡在身后，“别直视它们的眼睛。林简清，射钉枪准备，但节省弹药。卫叔，保护伤员。”

　　怪物移动的方式很诡异，不是行走，而是像液体一样流淌过地面。它们发出的声音是无数人低语的混合，语速极快，内容破碎，像精神病院的呓语。

　　云咲羽感到头痛欲裂。那些低语直接钻进大脑，试图搅乱思维。他咬紧牙关，集中精神抵抗。左手掌心开始泛起微弱的银光——净化能力自动激活，但这一次，光芒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暗淡。

　　“云咲羽，别用能力！”谢悠寻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的状态承受不住！”

　　但已经晚了。一只怪物突然加速，化作一道暗绿色的激流冲向队伍中间的江墨和叶晚。云咲羽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

　　银光爆发。

　　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小太阳。光芒扫过，怪物发出尖锐到极点的惨叫，身体表面瞬间蒸发，变成一滩冒着青烟的无形黏液。但光芒只持续了一秒就熄灭了。

　　云咲羽跪倒在地。世界在他眼前碎裂成无数个重叠的影像，耳朵里充斥着尖锐的鸣响。他感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出来，抬手一抹，是血。

　　不是鲜红色。是带着微弱银光的、半透明的液体。

　　“云咲羽！”谢悠寻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感到自己被扶起来，谢悠寻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冰冷，但那种冰冷现在感觉像救赎。

　　“你做了什么？！”谢悠寻的声音里有某种云咲羽从未听过的情绪——也许是愤怒，也许是震惊，“你刚才燃烧的是生命本源！不是体力，不是精神力，是构成你存在的根本！”

　　云咲羽想说话，但喉咙里只有血腥味。他的视野在逐渐变暗。

　　“听着，看着我。”谢悠寻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睁开眼睛。那双冰色的眼睛现在亮得吓人，深处有蓝色的数据流在疯狂滚动，“你不能死。我不允许。这个世界已经够糟了，不需要再多一个无意义的牺牲。”

　　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两支能量补充剂，全部敲开，不由分说地灌进云咲羽嘴里。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

　　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不是用刀。他的指尖划过皮肤，就像切开纸张一样轻松。伤口下流出的不是血，而是荧光的、仿佛液态电路板的蓝色流体。

　　“你在干什么？！”林简清惊呼。

　　谢悠寻没理她。他将手腕的伤口贴在云咲羽的嘴唇上。“喝下去。这是我的‘数据化□□’，它含有高浓度的信息流和稳定能量。虽然可能不兼容，但总比让你死在这里好。”

　　云咲羽想拒绝，但身体的本能压倒了一切。那流体没有味道，没有温度，像最纯净的水。但它流入体内的瞬间，一股强烈的、近乎疼痛的清醒感席卷了他。

　　黑暗褪去。碎裂的视野重新整合。他看见谢悠寻苍白的脸，看见那双眼睛里疯狂流动的蓝色数据流，看见手腕伤口处不断渗出的荧光液体。

　　然后他看见，谢悠寻的身体正在发生更明显的变化——

　　皮肤下，那些电路板般的光纹变得清晰可见，像发光的纹身。他的头发末梢开始泛出金属般的光泽。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虹膜完全变成了不断刷新的、细密的蓝色代码，瞳孔则是两个深不见底的数据黑洞。

　　“谢悠寻……你……”

　　“转化加速了。”谢悠寻的声音也变得不同——依然是他，但多了某种电子合成音般的质感，“给你输血需要开放我的核心接口，这打破了我和‘深渊代码’之间的脆弱平衡。它正在更彻底地同化我。”

　　他收回手腕。伤口没有愈合，但也不再流血，只是边缘处有细小的、像素般的颗粒在跳动。

　　“但你还活着。这就够了。”他站起来，转向剩下的怪物。那些东西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开始不安地后退。

　　谢悠寻只是看着它们。

　　没有动作，没有说话。但怪物们一个接一个地僵住，然后像被无形的手捏碎般，解体成最基本的微粒，消散在空气中。

　　“走。”他说，声音恢复了部分人类的质感，但底下的电子音依然隐约可闻，“前面就是检修井。上去，到购物中心。我需要……稳定一下。”

　　他迈步向前，步伐比之前更僵硬，更像机器。但依然坚定。

　　云咲羽被林简清搀扶起来。他看着谢悠寻的背影，那个正在逐渐变成非人存在的背影，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尖锐的痛苦。

　　不是为自己，是为那个人。

　　为他正在失去的，也许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人性。

　　为他为了救自己，而加速走向的那个冰冷的终点。

　　“谢悠寻。”他低声说。

　　前面的身影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嗯？”

　　“……谢谢。”

　　长久的沉默。然后，那个身影轻轻点了点头。

　　“不客气。”

　　---

　　检修井的梯子生锈但还算牢固。卫叔第一个上去，推开井盖，确认外面安全后示意其他人跟上。

　　购物中心的后巷相对干净——至少没有明显的血肉组织覆盖。建筑本身看起来很完整，玻璃幕墙虽然脏污，但大部分完好。后门是厚重的金属防火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进去。”卫叔说，“找安全的地方先休整。”

　　一行人鱼贯而入。门后是员工通道，堆着一些纸箱和清洁工具。空气里有灰尘和霉菌的味道，但没有那种甜腻的腐败气息。

　　他们找到一间杂物间，相对封闭，只有一个通风口。卫叔用柜子堵住门，林简清在门口警戒。江墨和叶晚靠墙坐下，几乎立刻昏睡过去。

　　云咲羽也想坐下，但谢悠寻拉住了他。

　　“跟我来。我需要检查你的状况。”

　　他们走到房间角落。谢悠寻再次握住云咲羽的手腕，这一次，他的手指在皮肤上悬停了几毫米，没有直接接触。

　　“别动。”他说。云咲羽感到一股微弱的电流感扫过全身，像被最精密的医疗仪器扫描。

　　几秒后，谢悠寻收回手，眉头紧锁——如果那还能叫皱眉的话。他的面部表情变得很轻微，几乎看不出来。

　　“状况很糟。你的生命本源至少损耗了百分之四十。继续这样下去，你活不过一个月。”

　　云咲羽苦笑：“那你呢？你刚才……你的转化加速了多少？”

　　谢悠寻沉默了一下。“大约百分之十五。如果之前我还需要几个月才能完全转化，现在可能只剩下几周了。”

　　“因为我……”

　　“因为我自己的选择。”谢悠寻打断他，“我选择了救你。这是逻辑权衡的结果：你活着对我、对所有人都有更高的价值。牺牲一部分转化进度换取你的存活，是合理的交易。”

　　“只是交易？”

　　谢悠寻看着他。那双数据流的眼睛很难解读情绪，但云咲羽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丝困惑。

　　“我不知道。”谢悠寻最终说，“我的情感模块正在退化。理性告诉我这是交易，但……有某个部分，某个正在消失的部分，觉得这不只是交易。”

　　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指。皮肤下的光纹在缓慢脉动。“我正在忘记‘感觉’是什么。愤怒、喜悦、悲伤……它们正在变成抽象的概念，而不是真实的体验。但刚才，当我看到你倒下的时候，我……”

　　他停下来，似乎在搜索词汇。

　　“我‘计算’出必须救你。但驱动计算的，似乎不完全是逻辑。”

　　云咲羽看着他，这个正在逐渐变成非人存在的男人。他突然伸出手，抓住了谢悠寻的手腕——不是受伤的那只，是另一只。

　　依然冰冷。但这一次，在那冰冷之下，他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

　　像冰层深处，尚未完全冻结的流水。

　　“那就记住这个。”云咲羽说，声音很轻但坚定，“记住在你完全变成别的东西之前，有一个人让你做出了‘不完全是逻辑’的选择。记住这个感觉，不管它叫什么。”

　　谢悠寻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数据流在他的眼中缓慢旋转。

　　“我会尝试。”他说，“但记忆也可能被转化。最终，我可能会记得这个事件，但不再理解它背后的意义。”

　　“那就在那之前，多创造一些这样的记忆。”云咲羽说，“多做一些‘不完全是逻辑’的事。”

　　长久的对视。然后，谢悠寻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好。”

　　就在这时，整个建筑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爆炸，不是倒塌，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仿佛地基在移动的沉闷巨响。紧接着，远处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以及——歌声。

　　不是人类的歌声。是某种空灵的、多声部的合唱，音域宽广到不自然，旋律优美到令人毛骨悚然。它从购物中心深处传来，在空旷的建筑里回荡。

　　所有人都醒了，警惕地拿起武器。

　　“那是什么？”林简清低声问。

　　谢悠寻走向门口，侧耳倾听。数据流在他的眼中疯狂刷新。

　　“不是血肉增生。”他最终说，“是另一种东西。基于‘美’和‘秩序’概念扭曲而成的污染体。它们会吞噬一切不符合它们美学标准的事物，然后把受害者改造成……艺术品。”

　　他回头看向众人，那双非人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恐惧，只有纯粹的分析。

　　“购物中心已经成了它的画廊。而我们，刚走进了展厅。”

　　震动再次传来。这一次，伴随着脚步声——

　　不是奔跑，不是爬行。是优雅的、有节奏的、像舞步一样的脚步声。

　　从黑暗的走廊深处，正在向他们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