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7、第 97 章 ...
-
张韫玉看着那两个字,指尖微微发抖。她的眼神里有挣扎,有不甘,也有一丝……终于被人看穿的狼狈。
她忽然跪了下去,声音低沉却坚定:“臣……遵旨。”
靳羽轲没有让她立刻起身,而是继续道:“还有一件事。”
张韫玉抬头。
靳羽轲的目光很稳:“你当年下毒,是为了北鞣。你是棋子,也是受害者。可你不能把自己的痛苦变成伤害别人的理由,你可以为自己去争去抢,但你必须学会控制。”
他顿了顿,语气更轻:“我今天把话说开,不是为了翻旧账,也不是为了逼你认罪。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不必一直活在阴影里。你可以选择做一个不同的人。”
张韫玉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陛下……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明可以杀了我,一了百了。”
靳羽轲看着她,沉默片刻,才道:“因为我也有我的心结。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只懂利用和算计的人。我想让自己相信,权力不是用来掩盖罪恶的,而是用来纠正错误的。”
他走到张韫玉面前,伸手扶起她:“起来吧。你欠的,慢慢还。你要走的路,也还很长。”
张韫玉站起身,仍旧低着头,像是不敢看他。可她的声音却比之前更稳了:“臣……记住了。”
靳羽轲点点头,转身望向窗外。天高云淡,风从檐下穿过,带着一丝桂花的甜香。他忽然觉得心口那股凉意淡了些,却并没有完全消失。
有些债,不是一句话就能还清的,正如有些罪,也不是一次谈话就能抹掉的。
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他给了原主一个交代,也给了张韫玉一条出路。
而在御书房的阴影里,张韫玉的眼神慢慢变得清明。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北鞣的弃子,更不是是上位者手中的工具。她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也必须为自己的过去赎罪。
窗外的风更大了些,吹动殿门的帘子轻轻摇晃。靳羽轲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流火宴的筹备,你也参与吧。记住,我不想再看到那些阴暗的手段,你要赢,就堂堂正正地赢。”
张韫玉抬眼,第一次露出一个近乎真诚的笑:“臣,遵命。”
没人知道张韫玉在御书房和皇帝谈了什么,只知道流火宴的筹备从那天正式开始,而张韫玉也在同一天成为了流火宴的另一位主办官员。
名义上,这么安排是为了更顺畅地协调宫人们的工作,毕竟原本的两位负责人,无论是姬鹤扬还是冉重钧都不具备这方面的经验。
但私下里,人人都说这是因为张韫玉感受到了姬鹤扬的威胁,要想尽办法把这个竞争对手挤兑出去。
宴会的筹备工作就在这样暗流涌动的环境下开始推进,当事人姬鹤扬像个一无所知的没事人一样,领命的当晚就把校场的性子带进了御花园。
她带着一队禁军亲卫,从早到晚在安平池边来回丈量,嘴里念的不是风雅,而是动线、视野、灯位和——退路。
姬鹤扬站在一众禁军侍卫们面前,开展最后的战前训话:“宴会筹备前就要准备好应对所有可能的突发状况,有刺客混进来怎么办?有官员突然爆发冲突怎么办?陛下的心悸突然发作又怎么办?即使这些全部考虑到了,依然有可能出现其他情况,迫使陛下和众位朝中大臣们必须即刻离场,到那时候,一条清晰又简短的退路——就是最重要的。”
“比如这里,”姬鹤扬一脚踩住水榭栏杆,“主灯要高,照到对岸,不然夜里黑灯瞎火,刺客从荷叶里窜出来都没人看见。”
旁边负责礼乐的宫人小声提醒:“姬大人,宫宴以雅为先……”
姬鹤扬斜了她一眼:“你说的这个‘雅’,它关键时刻能挡刀吗?”
宫人噎了一下,“这……确实不能。”
姬鹤扬乘胜追击:“宫宴的负责人是我,你既然负不起责,就少多嘴。”
宫人只能嗫嚅着退下,正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出言打断:“负责人可不止师父你一个人。”
姬鹤扬皱眉,转身正要发作,就撞进一个温温淡淡的笑意里。
冉重钧站在廊下,宝蓝色长袍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语气无奈道:“师父,安全是很重要,但宫宴的雅也得要保证,总不能让陛下在文武群臣面前太丢脸么。”
姬鹤扬哼了一声:“你怎么就笃定我会害陛下丢脸了?陛下要好看,我就给他好看;陛下要安全,我就给他安全。两样都要,谁也别想糊弄。”
冉重钧摇了摇头,走上前去把图纸摊开,指了指安平池中心的小岛:“那便折中。主灯高悬,辅灯分三层,灯影入水,组成流火的形状。至于安全——”
他抬眼,目光落在那群禁军侍卫身上,“我已让他们按你的法子布了暗哨,只是外头看不出来。”
姬鹤扬这才满意些,嘴上却不饶人:“算你小子懂事。没白跟我学。”
冉重钧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笑总是很轻,像怕惊扰了夜风。
或许不是风,而是御书房里那个人的目光。
靳羽轲已经很忙了,他不希望让流火宴这种计划内的事去打扰了他。
然而事与愿违,张韫玉的存在,注定要打破他的愿望。
她不露面,却无处不在。
第二日清晨,内务府送来的灯样还没摆开,张韫玉就从偏门进来,她手里托着一只黑漆托盘,托盘里不是点心,而是三只小小的纸灯,灯纸上画着不同的纹样:一只是莲纹,一只是云纹,还有一只是用极细的金线勾出的火字。
“这是做什么?”姬鹤扬皱眉,“你也来添乱?”
张韫玉把托盘放到桌上,语气平平:“灯样。”
姬鹤扬嗤笑:“你还会这个?”
张韫玉轻一抬眼,神情淡漠,眼神如雾里藏刀:“我会的,比你想的多。”
冉重钧却看得认真。
他伸手拿起那盏火字灯,指尖轻轻拂过纸面。
“这灯纸……”他微微一顿,“不是宫里常用的矾纸。”
张韫玉淡淡道:“更韧,更防火。宫宴人多,灯油溅落,最怕起火。用这个,至少不会一烧就塌。”
姬鹤扬眼神动了动,“你倒细心。”
张韫玉把托盘收回,声音低了一点:“我只是不喜欢意外。”
她说“意外”两个字时,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像在回忆某种她亲手掐灭过的东西。
姬鹤扬本想再顶一句,却忽然想起桂花林里那三只死蜘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冉重钧看在眼里,轻轻把灯放下,像把某种不该说破的情绪也放下:“这灯样不错。内务府那边,我去说。”
张韫玉点头,转身要走。
姬鹤扬忽然叫住她:“张韫玉。”
张韫玉回头。
姬鹤扬别过脸,声音含糊:“……下药那种事,你以后别再做了。”
过了一会儿,又更小声道:“做了也不知道做得妥当点,还被人看见了。”
张韫玉静了一瞬,像没想到她会说这个,随后极轻地“嗯”了一声,便隐进回廊的阴影里。
姬鹤扬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下。她抬手捶了捶胸口,骂了句:“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好端端的我说这个干什么。”
冉重钧没笑她,只低声道:“师父,宫宴要的是热闹,但热闹最容易出事。前期准备再好,也得到宴会开场以后见真,我琢磨着,到了那天,你盯着外头,我盯着里头,这样才稳。”
姬鹤扬“啧”了一声:“你倒会分配。”
冉重钧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御书房的方向,像那里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的呼吸。
御书房里,靳羽轲正对着一张座次图发愁。
他当然可以把一切丢给礼部,但他偏要自己过一遍,不是因为他爱管闲事,而是因为他知道,座次就是政治,是信号,是“谁被抬举、谁被敲打”的无声宣判。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有时候比他正正经经写一张诏书还重要的多。
冉重钧端着一盏热茶进来,放到他手边,语气自然:“这么晚了,还在看?”
靳羽轲抬头,笑了下:“你来得正好。你看,谢蕴清的位置怎么摆?她是大功臣,按理要靠前。可她身后那群北境出身的亲兵,又是群臣的眼中钉。摆得太前,必定有人说我偏私;可摆太后了,又显得我苛待有功之臣。”
冉重钧走近,俯身与他同看。
檀香在两人之间缠绕,像一条暧昧的红线,冉重钧的衣袖擦过靳羽轲的臂弯,带起一点微凉的触感。
靳羽轲没在意,继续说:“还有花惜时。江南一案刚结束不久,他也是数得上的功臣,座次也要体面。”
“可……我总觉得,江南那滩水里还有东西没捞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