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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御书房谈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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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们议论纷纷,看向张韫玉的眼神里满是指责。
张韫玉站在原地,面色平静,却微微垂下了眼帘,没有说话。
她的确用了药。
张韫玉不像姬鹤扬那样武功高强,能一夜之间抓遍全皇宫的蜘蛛,为了赢,她只能用自己早已经习惯了的手段。
还是被发现了吗……不过这次,确实做得太明显了呢。
姬鹤扬看着陶罐里的蜘蛛尸体,又看了看被众人指责的张韫玉,眉头皱了起来。她素来与张韫玉不对付,按理说,此刻应该落井下石才是,可不知怎的,看着张蕴玉那副淡然却又透着几分落寞的模样,她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
“都别吵了。”姬鹤扬突然开口,声音洪亮,压过了所有的议论声。
众人都愣住了,看向她,不明白她为何会帮张韫玉说话。
姬鹤扬走上前,挡在张韫玉身前,叉着腰,对着众人道:“比赛规则只说看谁的蜘蛛结网最多,可没说不能用手段催蜘蛛结网。张韫玉的蜘蛛结的网最多,这是事实,她赢了比赛,便是赢家。若是今天我靠着比你们更多的蜘蛛赢了比赛,难道不也是胜之不武吗?”
她这番话说得理直气壮,更重要的是拿自己做笺子,竟让众人一时语塞。
有些宫人气不过,小声道:“大家是替你打抱不平,你怎么还充上好人了。”
姬鹤扬挑了挑眉,朗声道:“我姬鹤扬愿赌服输!”
一大早过来看最终结果的靳羽轲刚到现场就听到这么一句话,有些惊讶地看着姬鹤扬,随即唇角扬起一抹笑意。他这位翊麾使,性子虽然火爆,心肠却说不上坏。
嗯……大部分时候,不被逼急了或惹怒了,姬鹤扬还是很好的。
张韫玉抬起头,看向挡在自己身前的姬鹤扬,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微微颔首,轻声道:“多谢。”
姬鹤扬梗着脖子,哼了一声,却没回头看她,只是对着众人道:“好了好了,比赛结束了张韫玉赢了。都散了吧散了吧。”
靳羽轲叫住了她:“等等,散了之前,记得把蜘蛛处理了。当心毒蜘蛛伤人。”
宫女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悻悻地散开,各自寻到自己的陶罐回去了。
桂花林里,一时间只剩下靳羽轲几人。
“姬鹤扬,你今日倒是有些反常。”靳羽轲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不是最看不惯张韫玉的吗?怎么还帮她说话?”
姬鹤扬的脸颊微微泛红,嘴硬道:“我只是觉得,该死谁赢就是谁赢罢了,何况我自己不也用了手段?以我的武功,抓蜘蛛要比别人简单百倍,我拿自己的几十只蜘蛛去和别人辛辛苦苦抓来的几只蜘蛛比,本来就胜之不武吗。”
张韫玉走上前,主动捧上自己的陶罐:“我的蛛网送给你。抓蛛斗巧里,最重要的其实是最后的蛛网够不够密,赢不赢的尚在其次。”
姬鹤扬愣了愣,接过陶罐,有些别扭地说道:“算……算你有点良心。”
张韫玉微微一笑,眼底的落寞散去了几分。
靳羽轲看着眼前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冉重钧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今年这七夕,倒是过得热闹又有趣。”
“是啊。”靳羽轲望着嬉笑打闹的几人,眼底满是笑意,“比那些宫宴有趣多了。”
风拂过桂花林,带来阵阵甜香。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几人的身上,温暖而惬意。
乞巧节的喧闹像潮水般退去,宫道上残留的彩绸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仿佛还在回味昨夜的灯火与笑语。靳羽轲独自走在回御书房的路上,脚下的金砖被日头晒得温热,他却觉得心口有些发凉——那凉意并非来自北境的风,而是来自桂花林里那三只死去的蜘蛛,和张韫玉那句轻描淡写的“兵不在多,而贵在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回避一件事:他接纳张韫玉,是因为她有用;他没有追究她的过去,是因为他需要她的情报与手段。可这不代表那件事就不存在,不代表原主靳羽柯的死就可以被轻飘飘地翻篇。
御书房内,檀香依旧袅袅。靳羽轲屏退左右,连最亲近的内侍都不许靠近殿门。他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敲出一串不急不缓的节奏,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殿门被推开,张韫玉一身素色儒裙,神色平静地走进来。她行礼时动作标准得近乎刻板,仿佛早已习惯用礼数把自己和世界隔开。
“陛下。”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靳羽轲没有立刻让她起身,而是抬眼看着她。那张粉团子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那是探子独有的本能,也是一个人长期活在刀尖上的证明。
“七夕的斗巧,你赢了。”靳羽轲先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张韫玉微微一怔,随即点头:“侥幸。”
“侥幸?”靳羽轲轻轻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你用了药。”
空气似乎凝住了一瞬。张韫玉的睫毛颤了颤,仍旧没有辩解,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待审判。
靳羽轲却没有发火,他反而把声音放得更轻:“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张韫玉沉默片刻,才道:“臣不知。”
靳羽轲从御案后站起身,绕过桌角,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站得太近,保持着一个让彼此都不至于失控的距离。
“因为那三只蜘蛛。”他说,“它们结了很多网,多到把自己活活累死。你为了赢,让它们付出了生命。”
张韫玉的指尖微微收紧,仍旧沉默。
靳羽轲继续道:“你很聪明,手段也很干净利落。你知道怎么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结果,甚至……你习惯把人命也当作代价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终于把那句一直压在心底的话说出口:“就像你当初给靳羽柯下毒一样。”
殿内静得可怕,连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张韫玉的脸色终于变了,那层平静的外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深埋的阴影。
她没有否认,只是低声道:“陛下,此事……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吗?”
“谈过。”靳羽轲点头,“你告诉我你是北鞣的探子,你的任务是让大梁内乱。你做到了,你几乎成功了。可我来了,你的计划失败了,北鞣放弃了你,你转投我麾下。你以为我接纳你,是因为我原谅你?”
张韫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有回答。
靳羽轲看着她,声音忽然变得很沉:“我没有原谅你。至少,我没有资格替原主原谅你。”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敲在张韫玉的心上。她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动。
靳羽轲继续道:“我一直回避那件事,因为我需要你。我需要你的情报网,需要你在暗处替我做事。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梁,为了让更多人活下去。可我也知道,这很不光彩。”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甚至在想,如果我追究你的罪,把你推出去问斩,是不是就能给自己一个交代?是不是就能对这身体原本的主人说一句:看,我替你报仇了。”
张韫玉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连那层雾气似的神情都淡了许多。
靳羽轲却摇了摇头:“可那样做,对这身体原本的主人真的公平吗?他死得不明不白,死在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里。而我,一个外来者,却用他的身份活了下来,享受他的权力,背负他的责任。”
张韫玉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陛下……你到底想要什么?”
靳羽轲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想要你明白,错误的手段就是错误的。你可以聪明,可以狠辣,但你不能把赢当成唯一的标准。你可以为了目标付出代价,但代价不能是无辜者的命,不能是被你操控的蜘蛛的命,更不能是……一个人的生命。”
他停了停,语气忽然软了一些:“我也想要给自己一个交代。我不能替原主原谅你,但我可以选择让你用另一种方式偿还。”
张韫玉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第一次出现了迷茫:“偿还?”
“对。”靳羽轲点头,“你我都知道,你欠这身体原本的主人一条命。而我,也欠大梁一个交代。”
张韫玉沉默地听着,问道:“所以,陛下如今终于打算杀了我吗。”
她用不带一丝疑问的语气问道,像是准备好了接受既定的命运,她早就知道,作为棋子与探子,她的结局,早从出生那天便注定了。
靳羽轲却摇了摇头:“我如果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而杀你,那我和你又有什么区别?所以今天,我要给你一个机会。”
他转身走回御案后,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止杀。
他把纸推到张韫玉面前:“从今天起,你可以继续替我做事,但你必须立誓,不再用毒害人,不再为了胜负牺牲无辜。你若再犯,我不会再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