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第 98 章 言下之 ...
-
言下之意是,他有些犹豫要不要现在就把抬举花惜时的意思表达出来。
如果日后江南案再出什么乱子的话,他很有可能会因为今天的信重而处于被动。
冉重钧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指尖落在水榭东侧的第二席:“那就把谢蕴清放在这里,靠前,但不是最前,而且离你的位置近,方便你随时问话,也方便宫人照应。至于她的亲兵——”
他抬眼,眸色深得像夜色:“需要论功行赏的安排在末席,但是没有功劳的也让他们来,只是设宴地点放在岸边。名义上是加席,实际上是隔开群臣的视线。这样既给了体面,也不至于引发群臣哗然。”
靳羽轲听得眼前一亮:“这个好。”
他夸奖道:你总是能把事安排得很漂亮。”
冉重钧的喉结轻轻动了动,像被这句夸奖烫了一下。他笑了笑,声音却比刚才更轻:“只是想让你省心些。”
靳羽轲没听出那点异样,只把座次图一推,伸了个懒腰:“不必自谦,有你在,我确实省心不少。”
冉重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停在一处舍不得移开的风景。那目光里有喜欢,有克制,还有一点说不出口的酸,像梅子,含着会回甘,却也会把牙根都软掉。
靳羽轲忽然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抬眼正好撞上冉重钧的视线。
那一瞬间,冉重钧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目光,低头去整理桌上的折子,指尖却微微发颤。
靳羽轲心里一紧。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不敢懂太深。
他看重冉重钧,信任冉重钧,甚至在很多时候把他当成唯一能并肩的人。可他给不了冉重钧想要的那种唯一,那种排外的关系太极端也太锋利,会把两个人都割伤,也会把朝堂割出一道无法愈合的缝。
靳羽轲咳了一声,装作随意地把话题扯开:“对了,张韫玉那边……你觉得她最近如何?”
冉重钧的指尖停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比从前稳。但她的心结,不是靠几句训诫就能解开的。”
靳羽轲点头:“我知道。所以流火宴上,我不想让她再被推到风口浪尖。她习惯做暗的,就做暗的。明面上的功劳,让别人去领。”
冉重钧抬眼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复杂:“你对她……太心软。”
靳羽轲笑了笑,笑意却有点疲惫:“我不是心软。我是怕自己变成那种……只管用人,却不管对方怎么活的人。”
他做不到一边享受着张韫玉带来的便利,一边忽视她的痛苦。这对张韫玉不公平。
冉重钧没说话,只把茶盏往他那边推了推,像把某种情绪也推回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靳羽轲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他想回一句“你也很好”,却又觉得这句话太轻,轻得像敷衍。
可若说得再重些,又像是在给他希望。
他不希望冉重钧误会他跟他之间还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他最后只说:“重钧,谢谢你。”
冉重钧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光,像灯花一闪,随即又暗下去。他垂眸,声音低低的:“不必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换你这句谢谢。”
空气静了一瞬。
靳羽轲听得懂那句潜台词,却只能装作不懂。
他只得打了个哈哈:“也对,口头上说谢谢有什么意思?重钧有什么想要的报酬,尽管提。”
冉重钧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算了,我真正想要的,你又不肯给,还说这些做什么?”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才把那点酸涩压下去。
筹备到第三日,宫里开始第一次试灯。
安平池畔挂起一串串精巧绝伦的琉璃灯,灯火映在水里,变成一条鎏金的河。
姬鹤扬站在水榭上,叉着腰看灯的效果,嘴里啧啧两声:“够漂亮,能唬人。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冉重钧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筹备事项的清单,一页页核对:“灯油要换三次,每次换灯的人都要登记。你那边的人负责明换,我这边的人负责暗查。”
姬鹤扬挑眉:“你这是防谁?”
冉重钧淡淡道:“防着有人想让流火宴真的变成流火。”
姬鹤扬沉默了一下,忽然转了话头说:“你最近……总往御书房跑。”
冉重钧没否认:“是去得勤了些,要和陛下对接流火宴的筹备工作。”
姬鹤扬“啧”了一声:“我看你是忙别的。”
冉重钧的耳尖微红,却仍旧笑:“师父,你别乱说。”
姬鹤扬哼了一声:“我没乱说。你看陛下的眼神,跟看仇人似的,不对,比仇人还可怕。仇人你会拔刀,你看陛下……你舍不得拔刀。”
冉重钧的手指一紧,纸页被他捏出一道折痕。他没回嘴,只把清单合上,轻声道:“师父,灯试得差不多了,我回御书房一趟。”
姬鹤扬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也挺可怜,明明是帕沙国金尊玉贵的小王子,偏偏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刀鞘,替那个人遮风挡雨、鞠躬尽瘁,却连一句“我想要”都不敢明说。
她正想转身,忽然看见回廊尽头有个素色身影一闪而过。
张韫玉。
姬鹤扬皱眉:“你又在这儿鬼鬼祟祟干什么?”
张韫玉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眼神淡淡的:“我在看灯。”
姬鹤扬不信:“看灯?你看得懂?”
张韫玉走到栏杆边,望着水面灯影,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看得懂。灯影太亮,会照出不该照的心思;太暗,会让不该躲的人躲起来。”
她微微一笑,带着嘲讽与轻蔑:“你准备的灯就太亮了,宴会上不知道要照出多少隐秘的细节。”
“陛下要的是流火,不是流祸。”
姬鹤扬听得心里一凛,嘴上却仍硬:“你倒会说,可惜只是些无稽之谈罢了。灯火辉煌,照得宵小都不敢犯上,有什么歪心思也展露无遗,岂不好吗?”
张韫玉不答,侧过脸,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刀上:“姬大人,你今晚试灯,带了多少人?”
姬鹤扬道:“按惯例,明哨十二,暗哨八。”
张韫玉点头:“不够。”
姬鹤扬瞪眼:“你还嫌不够?”
张韫玉抬手,指向对岸的芦苇丛:“那里,能藏三个人。荷叶间,能藏两个人。水榭的梁上,能藏一个。你以为你布得密,其实只是把显眼的路堵了。真正要命的,从来不走显眼的路。”
“而且,”张韫玉悠悠道,“灯越亮,灯下就越黑。”
姬鹤扬的脸色沉了下去。
她没再顶嘴,而是转身离开:“我再去加些人手。”
张韫玉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的呼吸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却又像在努力把某种习惯改掉。
流火宴前一夜,御书房里依然亮灯至深夜。
靳羽轲趴在桌上,看着座次图,眼皮直打架。
冉重钧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碗沿还冒着白气。
“又熬到这么晚?”冉重钧问道,顺手将莲子羹放在一边。
靳羽轲抬头,眼睛里带着疲惫,嘴角勾起一个勉强的笑:“睡不着。一闭眼就全是名单、赏赐、座次……像一群蚂蚁围着在我脑子里爬。”
冉重钧把莲子羹推到他手边:“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吃点东西吧,安一安精神。”
靳羽轲端起碗,尝了一口,甜而不腻,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把心里的焦躁也压平了些。
他含糊道:“你怎么什么都会?”
冉重钧坐在他对面,笑意很轻:“我只是学得多。”
靳羽轲抬眼看他,忽然想起白天未尽的对话,心里微微一酸。
他把碗放下,语气认真了些:“重钧,流火宴那天,你别太累。你已经帮我很多了。”
冉重钧的眼神动了动,像被这句话勾出了什么。他停了很久,才低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做这些,可能不只是因为想替你分忧?”
我也想利用这个机会靠你更近啊。
靳羽轲的指尖一僵。
神经像被拉满的弓,绷得发紧。
靳羽轲知道这句话的重量。他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如果他是个更冷硬的皇帝,他会直接打断,把话封死;如果他是个更心软的人,他会给希望,然后让对方更痛。
可他偏偏是夹在中间的那种人。
他看着冉重钧,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重钧,我明白你的意思。”
冉重钧的眼底亮了一下,像有一瞬间的期待。
靳羽轲却继续说:“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
那点亮光像被风吹灭,冉重钧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却仍旧维持着礼貌的笑:“我知道。”
靳羽轲心里发疼,却还是把话说完:“我很看重你,也很需要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朋友。”
“朋友”两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冉重钧的心口。
他垂眸,指尖捏着桌沿,指节微微发白:“好。朋友。”
靳羽轲想伸手拍拍他的肩,又怕那动作太像安慰,反而更伤人。他只能把目光移开,装作去看窗外的夜色:“流火宴那天,你的位置就安排在我身边。还像以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