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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冰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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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毫无预兆睁开双眼,视野内全是模糊变换的光影,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也不是完全没有:眼前应是一方草席,几乎贴到她的面上——在她昏睡之际有人用草席将她裹住。
女子动弹不得,其实也无力动弹,身下凹凸不平不知道压着何物,路上颠簸不平不知道去往何方,唯一知道的是她快死了,所以知不知道对她都不那么要紧。
显然有人和她想的一样,女子头上脚下响起了两把声音。
“这才几天!又轮到咱兄弟俩来干这活,真他娘的晦气!”
“还不是赖你非跟根子打赌,要不咱俩哪用顶他们的班!”
“连着一个月单数!轮到我猜就成了双,谁能想到这么点儿背!他奶奶、邪了门儿了!”
“你说你们也是,收尸还要猜个单双数的缺不缺德!嘿——说不定就是他们哪个听见你们打赌、故意整你呢。”
“你可拉倒吧,有力气就快推!回到去老子请你喝两杯,哥俩一块儿去去晦气。”
“这可你说的昂!我可听说知州大人那宝贝儿子要办生辰礼,现在城里的好酒都紧着往他家送,连寻常酒价都跟着一道涨了。”
“□□他娘!我说张涛那条狗腿子最近在忙活啥呢,合着好酒咱兄弟喝不上、份子钱还得跟着一道出...算了算了,还能缺你两杯酒钱不成。”
“嘿嘿,还是兄弟大方!”
女子这下也听明白身下压着了什么。无非是和她一样的可怜人,庸庸碌碌几十载不过贵人喜服上半根线头,便是剪落也无人在意。
庆幸的是其他人已经死了,自己也快死了,也就没什么好要紧的。想到这女子安静地闭上眼,却还是有滴热泪自眼角滑下。
“诶,到了到了——”
“这鬼地方、真他娘的冷啊——”
*
要不是看着张良是大理寺的人,陈揆高低得骂上一句扯淡。
这里是哪儿?兴州!百年来天干水少的地界,到了冬季冰雪严寒河里也全是薄冰,能结厚冰的河湖基本都由官府统一管控,开采出的冰砖到了夏季价等金壁,更甭提还得另建地窖保存了。
如此开销,除了官员贵族外也就财力雄厚的商户能享用得起,其他的民窖最多存上几块碎冰,天最热时做些冰水儿售卖。
陈揆自认不擅断案,但这点常识多少还是懂得些的。
且不说这样的天能不能出冻尸,就算真的有人行凶伤人,为了藏尸专门斥资购冰设窖,是打量着有钱人都傻了吗?
常怀瑾:“你有几分确定?”
陈揆一动不动,眼珠轱辘辘在桑榆和常怀瑾间打转,下一秒又转去看了林中的歪脖子树,树干蜿蜒粗壮,挂条麻绳正正合适,陈揆咽了口唾沫,脑袋低得山羊胡几乎戳进锁骨窝。
查验这种事情仅凭嘴上七分八分都不能作数,桑榆干脆略过空话主动请缨:“若是可以剖尸检验,小人有信心能给到最准确的答复。”
说着又压低声音略微急切道:“冻尸融解的速度要比寻常尸体快上数倍,这两具尸体被发现时已经飘有一段时间,是与不是都得抓紧确认。”
付艋舟当上锦衣卫指挥使一路走来也是血雨腥风,人妖鬼神遇到过不少,像他这样解剖验尸的却也是头一回见,“你这仵作、居然需要剖尸查验?”
“大理寺的人才行事作风果然胆大敢为,你就不怕朝廷治你一个毁尸之罪。”
付艋舟看似在警告桑榆,实际隔山震虎借此敲打常怀瑾,一句没说对便是给了付尤二人惩治常怀瑾的把柄。
“依照我朝律令,毁尸应指残损他人尸体或将尸首弃置山林水域以此湮灭罪证乃至侮辱故人,对于解剖验尸未曾有过明确量刑,前朝医书典籍更不乏有人体解剖的侧证同记载。既然从古至今未曾颁布有禁令,试问大人凭何断言小的刑犯毁尸?”
桑榆字字铿锵,抬手指向两具尚未干透的尸体,一双明眸对上付艋舟坚定无比,“且小人此举为的是寻求死者亡故的真实原因,好叫故者不蒙冤枉死而凶者逍遥法外,若这样也算作侮辱——”
“付大人最应惩治的人,并不在这里。”
付艋舟凝视眼前这个蒙面男子,一身宽大的杂绢布衣被这副清骨稳稳撑起,这样透着光的眼睛莫名还有几分熟悉。
这样的人才,他竟从未在大理寺听说过。
常怀瑾恰在此时站起,跨步横挡在二人中间,锐利的眼眸淡淡看向付艋舟,“同是协理之权,东厂和锦衣卫能越过大理寺擅自处决嫌犯,如今还能随口质疑大理寺的办案章程,指挥使这么大的规矩,难道是在圣上之外还有其他特权?”
付艋舟回答亦是不卑不亢,“付某奉旨行事,担不起常大人这僭越逾矩的罪名。”
说罢付艋舟看向桑榆,抬手做了请的姿势,“既有大理寺做主张仵作随时可以开始,本官也借光见识一二。”
场上最大的两个官员齐齐点头,其他人更没有异议。
桑榆从金炬手里接过步囊就地摊开,从中取出柳叶刀以及足足半臂长的铜锯铜剪,吓得陈揆闪退两步,知县挺着没动,脸色却也不太好看。
桑榆将二人衣物尽数褪去,洪兴帮着搭了把手,尸体表面的痕迹一时间显露无遗。
只见两具尸体背部有大片暗红色淤斑,洞口裂创均有血水流出,男性除了胸腹,腿部亦有长条形的紫红色淤痕。
桑榆手握柳叶刀自死者右侧锁骨下缘落刀,沿骨头走向一路划至左肩,再从两者中点沿胸骨中缝下划,切迹绕过脐部一路直达曲骨,远看犹如巨大一个丁字。
在她动刀时便有发现,两具尸体表面的皮肉很轻易就能划开,可接近深处用足了劲儿也只能划开浅浅一道切口,观察切面可见深层的肉质纤绪更加密实,触之手感冰凉,由此桑榆更加确定了冻尸假说。
跟着她用剪刀搭配锯子顺着刀口有条不紊破开躯体,陈揆和知县是彻底没往这边看了,光耳朵里那断断续续磨牙锯木似的声音就听得他们浑身发酸作痛,活像自己躺在地上被人锯开一样。
陈揆几欲落下泪来,再这样下去只怕自己还没撑到上树便先呜呼而去了。
好在折磨没有接着持续下去。随着一声折裂洪兴猛地惊呼,众人回头睹见这一番景象:男尸肋骨一左一右对外敞开,像只造型奇特的妆奁,五脏六腑一格一位规整有度,想象中的血腥糟污并没有出现,可众人依旧愣在原地——
八九月的天时,膛内的血肉竟结满了白霜,当着众人面扝扝往外冒着寒气。
趁着其他人愣神的空档,桑榆将女尸肋骨一并破开,内里果然也是厚厚一层冰碴,五脏六腑冻作了一块,叩击能闻木声。
饶是常怀瑾付艋舟这等身经百战之人亲眼见证后也不由面色一变。
“眼下虽说快要入秋早晚比较凉爽,但其余时候依旧苦热,这样的霜层恐怕冻了不止三五日。”
付艋舟说罢瞥向陈揆,“这么长时间,州府就没收到过人口失踪的报案?”
陈揆赶紧伏低请罪,“下官原先管的是督粮抚苗,案卷这类要务张大人都是交由刘通判打理,具体情况下官确实不知!回头与刘通判仔细核对之后再行向各位大人禀报。”
常怀瑾眉头紧锁,转头问起桑榆,“可能查出他们真实死因?”
桑榆跟随娘亲勘验至今未曾碰过这样的尸体,知道的也不过是娘亲传授和自己学来的那点知识,但她不肯放弃,点头应道:“可以尽力一试。”
桑榆换了把刀刃更宽的短柄匕首,小心剌下整套脏器,又命人端来两盆温水分别将脏器泡入解冻,适时往里添些热水,直到不同脏器可以完整分离。
化冻之后这团血肉也回到最真实的本色,能看出女子较男子的内脏颜色偏红,泡出的血水也更深一些。双方脏器在外形上都有一定程度的绵损,尤其肠道软得几不成形,与新鲜脏器紧实完整的状态区别甚大。
她又单独取出两者的肺部和胃部,横切露出内里截面,两个胃里只有胃液冻成的零散冰碴,不同于男子胃部颜色均一,女子胃内还长有深褐色乃至黑色的斑块。
桑榆拿低了脏器,看着女子手脚上的圆斑有些发怔,很快她又回过神来,取刀划开男子身上瘀斑,无论刀感还是肉眼看瘀处底下的肉质纤绪都更加绵烂。
至此桑榆已是心中有数,就着跪姿回禀:“启禀大人,两具尸体应该都有三五年之数,死因小人略有一些看法,但可以肯定二者死因并不相同。”
付艋舟:“你从哪里得出他们死了有三五年的时间?”
这样的问题对门外汉确实不太简单,但对于桑榆洪兴来说并不难:“新鲜的脏器通常颜色鲜亮,质地紧实富有弹性,若能及时冰存短时间内也不会产生太大的变化。”
“而本案中的死者脏器质地绵烂,想在冰封状态达到这种程度每个三年五载下不来,这一点洪前辈亦能佐证。”
闻言洪兴点头附和,陈揆在旁心里泛起了嘀咕,也就是说,有人在州府的眼皮子底下将两具尸体冰存了三五年,竟无一人有所察觉,自己接的究竟是什么位??
陈揆千愁万绪无人能够分担,思来想去也只有两名死者能和他的痛苦类比,然而尸首已叫张良剖得无地落目,万不得已陈揆只能看向他们的面庞,这一看却看出了问题。
方才一直未敢细看,如今端详其中一张发囊的脸陈揆越看越是熟悉,最后汗毛竖立直接蹦起。
“这这这、这不是烟雨阁那伎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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