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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死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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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问陈揆怎么识得这位伎子,同样得从张涛张师爷讲起。
作为一州同知,即便陈揆再如何坐冷板凳逢年过节时其他同僚也不得不卖他一个薄面。
张涛呢虽说身份不显,可作为张显忠的得力门客大伙儿背地里瞧不上,当着面还是捧着敬着的。
也是酒桌上陈揆时常得见张涛身边跟随一位女伴,样貌不算极佳,倒也温婉柔情,就是身上行头夫人不像夫人窑姐不像窑姐,未出阁的姑娘就更不可能了,一问才知是张涛在烟雨阁里的相好,两人似有总角之谊。
再到后来张涛忽然又成了一个人出席,那名伎子再没有出现过,陈揆只当他是腻了自然不会多问,哪里能想到早在那时人就已经死了呢。
陈揆看着眼前的陈年尸首,再联想起前些天刚走的张涛脑子嗡嗡作响,知县看他就要晕倒立马搀扶他到一旁石块上坐着休息。
常怀瑾同陈揆确认了身份,证实此女正是烟雨阁的伎子苏苏。
然而按照菱荇的说法,苏苏是病死之后烟雨阁的仆役抬走,以她的胆识想来不是扯谎,也有其他人的口供侧面佐证。既然是病逝,此人留下一具她的遗体作何用处?
思虑间常怀瑾看向一旁默不作声的桑榆,“他们的死因你有何见解?”
桑榆手肘置于膝盖之上一面摸索着指节,听他发话先说起了男尸:“男子手脚连带肩颈长有厚茧,脚掌纹路藏有污垢且多皲裂,应是长年从事苦力粗活又赤脚劳作,尸表多处外伤,视皮下出血情况应属生前遭人殴打鞭笞形成。”
“再观其衣着褴褛、面黄肌瘦,方才解剖不仅胃内不见食物残余,肠道比寻常人还薄弱许多,活着时估计也没吃过几顿饱饭,极有可能是受人劳役后虐待致死。”
皂巾下桑榆扯了扯嘴角,对此等行为满是鄙屑,“这样的主家不可能投案自首,更不放任他家人前来报官。”
洪兴听得连连点头,陈揆更是振作起身:既然无人报官,那本案就算不得是州府疏漏,苏苏染病去世与他们更不相干,自己这颗脑袋还能安稳挂在脖子上,一时看地上那个灰扑扑的身影都顺眼起来。
如此看,两宗个案死因地点人物均不相同,是到藏尸这一步才有了直接联系,再有便是死者都是混迹底层的小人物。
藏匿男尸尚且有理可循,苏苏这儿却实在令人想不通。
正打着瞌睡,桑榆适时递上了枕头,冷不丁冒出一句。
“苏苏是冻死的。”
常怀瑾刚要转身交代陈揆,闻言顿住身形回首垂眸。桑榆同样低垂眼帘在往下看,眉骨深埋下两片阴影,半阖的眼常怀瑾只看到浓黑的眼睫,刻意下沉的语调低缓不带丝毫情绪。
“男性死者为死后冻尸,身体气血不再游走所以脸色发白,对气温也不再有所反应。”
“苏苏四肢弯曲也是因为感受到了寒冷想要蜷缩身体以此取暖,可她身染重病体力不支,亦或者受到外物束缚,最后在低温下被活活冻死,死时气血尚在游走,逐渐凝滞于躯干面部,这才形成她面色红润、脏器充血的表象。”
“许是藏尸的人误认为苏苏已经病死,遂将她直接留在了冰室里吧。”
桑榆取过怀中方巾盖住苏苏面部,又从布囊取出针线,将五脏六腑归于原位后开始缝补肉身,动作轻柔仔细,并未因他们身死多时而敷衍马虎,众人同死者虽无私交,望之亦不免心生不忍。
“陈揆。”常怀瑾叫住陈揆,陈揆立马上前作揖,“下官在。”
“兴州城内有哪些地方会存冰?”常怀瑾这样问自然是有他的思量。
近期接连暴雨致使水流湍急水位上涨,尸首这会儿飘到这里弃尸时间应该不会太久,加之源流主要依靠山泉和雨水,河水清冽冰凉,所以尸化腐败都不算严重。
综合看来,弃尸这个行为应当就发生在这两天,且藏尸点距离弃尸点不会太远。
“呃——州府有一处官用冰窖,里头的冰专供府中公务、祭祀以及食材保鲜使用,另外官员按职级大小能领冰量不等,若要动辄藏尸这点只怕不够,几处民间冰窖的规模也都不大。”陈揆顿了顿跟着提起位老熟人,“其他能用得起冰又常住在兴州的富商,应该就是宋家了。”
常怀瑾随即下令,“你和知县率领人手分头探察,凡是设有冰窖,不论官府还是民间通通都要查验,再有那些有储冰条件的,查看对方是否有隐藏的冰室冰窖,如有情况立即上报。”
“至于宋家,本官亲自去走一趟。”
“是!”
“常大人不愧为大理寺卿,料理案件的手段令人佩服。”付艋舟这回没有打断,由着常怀瑾指点江山完才淡淡问到,“不知锦衣卫和东厂可有地方帮得上忙?”
常怀瑾横眼瞧他,跟着勾唇一笑到,“指挥使行事一向惯有主张,想来也用不上我安排。”
“寺卿此言那便是无事了,如此付某就先行一步,”付艋舟只作颔首,目光顺着山林扫视一圈笑得和煦,“荒山野岭,常大人还是不要逗留太久,近来事端频发,在外出行可不太平。”
“指挥使路上也多注意,雨季虽过,平地起雷却也不新鲜。”常怀瑾懒得同他讲,“我还有事,慢走不送。”
桑榆专心做完手头工序,又托知县为两名死者处理身后事,无需大办,只求体体面面离开。她此刻代表大理寺,能像这般以礼相待知县自然乐得承她的情,区区小事无有不应。
夜晚,银霜将她换下的衣物端去外间处理,桑榆就在院中借着月光晾晒头发。
寻常人家沐浴担心寒气从头入体一般都选在白天,桑榆情况特殊,时间向来不由人选,早已养成了习惯,未到国公府之前桑榆更是要自己添柴烧水,麻烦是麻烦了些,可总比带着身秽气入眠要强,对身体亦是无益。
难得有这样独处安静的时刻,桑榆懒懒阖眸打算歪上一会儿,她穿着月白素面贴里靠坐在醉翁椅上姿态随意,半湿的头发顺着椅面倾泻而下,映着月光整个人泛着莹莹光辉。
见边上无人,碧霞凑到跟前贴心盖上条薄巾,“少夫人怎的这会子沐浴?仔细着了凉。”
碧霞温声细语提醒,心里头是恨不得桑榆病重才好,转念一想,世子爷每日早出晚归丢她一人在府上,这会儿熏沐多半也是见人回来了才特意捯饬一番,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头指不定是怎么哭呢。
一面幸灾乐祸,一面又抱有怀疑。每次桑榆留在院里银霜都会在外严防死守,饭菜全部由她亲自送进去,嬷嬷来替夫人传信也回说不见,自己压根连面都见不着,哪猜得到桑榆有什么阴谋诡计。
见桑榆没有接话,碧霞又自顾自劝起来,“白日无事少夫人还是要多出来走动走动,成天闷在屋子里容易闷出病来。”
“以前在兴州不出门院子里外都走遍了,还有哪儿好去?”桑榆眼都没睁口中敷衍,“外头如今不太平,官人日夜忙碌,我们留在内院能做的也就是不添麻烦。”
左右桑榆看不见,碧霞无所顾及地撇了下嘴。桑榆这一套其他人不知道,她这侯府里的人难道还能不清楚吗,眼下又没有旁人还在她面前装,可见说得久了桑榆自己都当了真。
碧霞翻了个白眼,嘴上倒是乖巧,“夫人思虑周全。”
“可就算不出门,整天一个人闷在屋子里怎么能行?也不叫奴婢进来陪您说话解闷。”说着碧霞扮起了委屈,“还是少夫人记挂着从前的事儿,不愿相信奴婢?”
桑榆本就累得紧,实在不想多花力气应付碧霞这一套,无奈只得长出一气简短应道,“我素来不习惯有人伺候,不用多想。”
碧霞仍不死心,待要再说,远处常怀瑾背手款步走来,朝她无声做了个手势,碧霞咬着唇不情不愿低头退下。
常怀瑾走到椅背后停住,背在身后的手取出把白角长梳,另一手拢过桑榆满头青丝替她栉发,动作轻柔却也弥补不了技艺上的生疏,原本从容平和的神情不知不觉较真起来。
刚开始桑榆只当是碧霞装乖,后面被扽了两下又怀疑是在借机泄愤,正要睁眼对方又像突然开了窍,梳得松快舒坦,也就没有计较,左右碧霞没再纠缠自己不放,索性由她表现。
桑榆眯着眼,意识酥酥麻麻逐渐飘远,头快栽向一旁时一只大掌稳稳接住她的脸,随即响起一道清润男声。
“头发干了就回屋里睡。”
桑榆猛地睁眼抬眸。月下,常怀瑾低着头,平素深邃冷情的面容此刻皎洁温煦,宛如拢在月边的云,叫人挪不开眼。
没等桑榆起身常怀瑾顺势将她拦腰抱起,唬得她惊呼道,“大——夫君!”虽未明讲,可拒绝的意味溢于言表。
常怀瑾一手拎鞋,单手继续托着桑榆朝卧房走去,目光漫不经心斜睨向她,“此番出行是为了休沐,我耽于公事几次留你独守家中,若归家后再不疼惜体贴,外人看了又怎会相信你我二人情深意笃?”
这话倒也没有说错。桑榆动弹两下,最后还是乖乖窝在他怀里,感觉脸颊微热又颇为心虚扭开了脸。
常怀瑾薄唇短促勾起须臾,到了床边将她稳稳放下。
桑榆麻溜扭身往里侧挪去,落在身后的腿突然叫人攥住了脚腕。
偏生今日桑榆全副武装捂了一整个白天,好不容易卸下伪装嫌着闷热偷懒没穿罗袜。这一握皮贴皮肉贴肉,陌生的温度顺着脚踝一路往上漫过心间,烫得她手一软滑倒在丝衾之上,登时羞恼一个翻身斥道:“你做什么!”
常怀瑾没有说话,拿着什么就往桑榆脚上套,定睛一看,竟是遗落在隔间的袜子。
原来是在关心她。桑榆难得外露的脾气瞬时噎了回去,结结巴巴就要缩脚,“我我我自己来。”
常怀瑾收紧手轻扬眼皮,桑榆对上他清冷的目光不禁止住了动作,常怀瑾再度垂眸,慢条斯理整理好两只罗袜这才放开。
“如今尚未正式入秋,但早晚还是不能贪凉。”
“...哦。”
桑榆应得老实,重获自由的脚缩回跟前,视线兜兜转转不知该往何处。
常怀瑾凝视她游移的目光,蓦地开口,“不急着睡的话我们聊一聊?”
那日曹氏回去后桑榆将大致经过告诉了常怀瑾。常怀瑾听后先是沉默一阵,随即叫她不用再管由他来处理,明面上却又不见他有所行动,安静得桑榆都不免焦虑起来。
现在突然要聊,桑榆摸不准他的心思,也没有理由拒绝,于是回道:“夫君想要聊什么?”
常怀瑾目光灼灼,嗓音冷清,“陈揆指认苏苏时你没有惊讶,是一早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桑榆眼里藏着好奇带着些微谨慎,以为会听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却没想到常怀瑾留意的竟是自己这点细枝末节,愣了好一会儿方才摇了摇头,徐缓应道:“我不过是从她的病症猜到了她的遭遇。”
那名女子死时身上只着中衣,衣料比百姓常穿的棉麻更为柔软。有条件的好人家家中若有女眷病故,必定不会这般不留体面潦草收尸,而她身上的红斑溃烂是杨梅疮的典型症状,应是得了花柳病无疑。
这样一位妙龄女子,是什么身份、什么变故致使她下场悲惨,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这个答案,无论桑榆识不识得这位女子,她都很不喜欢,只是后来听到是苏苏,这份感情更多了几分惘然。
“这世间对女子总是这样不公,即便她们什么都没做错,代价却依旧要她们来偿还,如此狠绝仍嫌不够,非要把她们逼入绝境才觉痛快。”
染上梅疮可谓九死一生,侥幸存活下来余生也要承受难以想象的痛苦折磨,这些人却还不肯放过她,死前还要她再经历这番切骨之寒。
桑榆可以告诉自己那些人是误以为苏苏断了气,可这误以为当真是误以为么?于他们而言这一切或许根本无足轻重,即便知道她尚存一息,结局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可苏苏还活着,或许意识尚且清醒,于是在那样了无生气冰寒刺骨的地方,静静等待着死亡降临。
张涛口中情深义重,可他既已铤而走险贪得权势,怎么就不敢动用私权保她离开?非等到事态无法挽回之时再想亡羊补牢。
把过错推诿于人甚至痛下杀手,然置苏苏于险境的众多推手里,又何尝没有他张涛的身影?
这段故事除了苏苏,出现的所有人几乎都让桑榆觉得恶心。她攥紧了手,直到掌心传来阵阵刺痛,“苏苏待人以仁爱,可她遇见的人、得到的爱,都太自私。”
常怀瑾办过许多案宗当中不乏有重大恶性事件,对人性的恶早已见怪不怪,可望着桑榆紧抿双唇眼帘微垂,清亮的目光幽幽落在衾被上,心里却忍不住在想,原来当时藏在皂巾下是这样的神情。
“世道没有给予的公平,我们却可以还给他们应得的公正。”
常怀瑾态度严肃认真,可见不是他随意随意编来安慰人的空话,而是真就笃定坚信着这一切会发生。桑榆的视线像是受到牵引一般牢牢定在常怀瑾身上,眼睫跟着心跳忽颤了几下。
“如今他们的死因已经查明,案情告破只是早晚的问题,现在她也终于能够入土安息,这一切都有你的功劳。”
“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常怀瑾抬起手,指腹轻轻拂过桑榆眉间,低柔的嗓音是不曾有过的缱绻怜惜。
“所以,不要再皱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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