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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再起 ...


  •   听王氏说起张涛桑榆倍感惆怅,长叹一气道:“好姐姐,我也不怕跟你透个底:昨夜张涛意图谋害宋辰被官人当场拿下,经一番审问对他杀害张显忠一事供认不讳。”
      王氏果然瞪大双眼,桑榆随即撇头,目光落在一旁神情无可奈何:“官人本想再细审,岂料东厂和锦衣卫的人突然杀出,竟将张涛就地诛杀!如今就算想问也问不着了。”

      王氏惊呼出声,“张涛死了?!”紧接着又问到,“他们怎的会来?”

      “说是奉了圣人旨意与官人一同查处本案。”桑榆一面说一面捏起绣帕娥眉颦蹙,“昨夜雷雨交加,我一个人留在家中实在害怕,官人不得已带我一同前去,叮嘱我就在马车上不许下来,我放心不下官人安危悄悄出来,正好瞧见他们杀人一幕。”
      “...回来之后我是梦魇了半宿到现在都还心慌,官人特意留下来陪我,”她琉璃似的眼珠子映着地上的折光,学着王氏捂心端看一个楚楚可怜,“倒怪我、耽误了他的正事。”

      “夫人怎地这么说!”
      这样一个弱女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还想着要自我反省,王氏听得心酸,“大人心疼夫人就如您挂念他一样,夫妻间相处哪有什么怪不怪的,您就是大人的正事儿。”

      桑榆又是一声哀叹:“只是想到他们在兴州还要多待上一段时间,我这心中便不太平。”
      “官人对他们杀人之举并不赞同,但因圣人旨意一时也拿不了他们怎,加之知州之位空悬,人选未定前一应公务暂且交由同知打理,东厂、锦衣卫同大理寺共有协理之权。以官人的为人,自不会无缘无故强压他们一头。”

      “先前就有听说这东厂和锦衣卫行事作风狠辣,未曾想竟如此胆大,当着常大人的面都敢随意杀人。”王氏言语愤慨神情严肃,“我家虽是微末之流,但都知善恶念恩情,您二位是体面人,常大人更是位好官,要有帮得上的地方夫人尽管提来,我们必定鼎力相助!”

      王氏敢如此承诺,桑榆便知自己没有看错人。

      在达官贵人眼里他们不过是些小人物,可有可无可取可舍,里头多的还是些粗人,尤其王氏这类冥顽不灵的更是粗鄙不堪大用,毛石样的固执硌硬。
      但这样的人通常大道至简,越简单反而越清醒,明白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所以才坚定,所以才执着。像他们这样的人利益打动不了,唯有情义。

      桑榆遂直白问道:“我记得孺人曾经提过有人试图拉拢曹仓使,不知这其中可也有张显忠?”
      王氏摇头,但不是否认,“张显忠虽未直接出面,但找来的诸如张涛、刘夫显等人与他来往皆为密切,背后少不了有他授意。”

      刘夫显这名字听着耳生,桑榆思索一圈有了猜测:“刘夫显、可是刘通判?”
      “正是。”

      桑榆了然点头,这也对上了她之前的想法。凭刘杨氏和张周氏的关系说两家私下没有往来实在有点儿说不过去,所以杨氏当初和她讲的那些多半都是推辞。
      又接着问道:“那他们有无向曹仓使点明拉拢他的目的?”

      “说了,但也没说全,只说让他看着在账簿上增减几笔,适时再从库房调配一二,直白说就是做假账吃公款。”

      王氏知无不言,但光是这些提取不出多少有效信息。
      如今世道太平,除上缴田赋地税,各地藩库、州库一应充裕,留存的财物便如夜里烛光,亮久了自会招来灯蛾惦记。即便知道他们动了心思,可贪的是哪一盏仍未可知。

      桑榆愁眉苦脸,王氏也不懂如何分忧,只有将仓库事务一应报来。

      “夫人可能对布政使司的分工不大了解,这仓库仓库,也是分作了仓和库。”
      “仓便是粮仓,由仓大使负责看管,存的全是谷物粮食。库却不一样,什么钱帛金银、铜铁铅锡,乃至茶盐军器,除开九谷一概入库存放,由库大使执掌库藏。”

      “咱们兴州府也设有仓大使和库大使两个官职,只不过原先那位库大使卸了任,张大人便安排我家官人暂时兼任,一直做到了现在,也是在那之后这些人陆陆续续找上门来。”
      “官人没日没夜担惊受怕,张涛等人明里暗里指责他不识抬举,说张大人欣赏他才给他加权,他却不懂得感恩。”

      王氏苦笑,“我们哪里是不懂感恩,我们是没那么硬的脖子!”

      “官人曾无意撞见张涛和刘夫显私下谈话,说只要他应下,他们手里的东西多条明路不说,若真有万一也不愁钱粮调配。”
      王氏声音压得极低,细听下还有些发抖,“最最关键的,是他俩交谈时提到了信王殿下!”

      听清名讳桑榆当即一惊,脱口一句反问道:“信王殿下怎会和他们有关?!”

      实际上这个问题也不太需要答案。
      皇子和贪官,任谁听到脑子里不是谋危社稷的重罪?更何况那还是是信王殿下——当今圣人的长子、万贵妃的亲儿朱耀景。

      要说最有机会与三皇子朱耀极争夺储君之位莫过于信王殿下。

      他能文会武,品行端良,受到不少世家追崇。虽非嫡子,家世背景不如朱耀极般显赫,更没有长公主的天命扶持,但也正因无外戚忧患,相较其他妃嫔圣人对万贵妃更多一份信任和宠爱,国事上也有心倚重信王这位长子,若非圣人年富力强,恐怕他的胜算还要再大几分。
      即便未来朱耀极顺利登基,朱耀景作为一大重臣又有王兄的头衔,不可不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怕就怕在,对方说不准只看上了后四个字。

      桑榆心里越想越发毛,双眸没了定点虚虚瞟向王氏,说话时也没了底气:“他们不会是想...”

      “谁又敢想?”王氏叹了口气,眉心深深挤出几道沟壑。事情过去许久,现在会想起来依旧是胆战心惊,“无论他们图谋什么,我们曹家、王家,都不愿意做他们的走狗帮凶。咱也不说有多大本事兴国安邦,至少不能做大俞的蛀虫害虫。”
      “不该是咱们的便是天上掉下来咱也不要,这权力、谁想要谁拿去!”

      王氏说话带气,结尾时没忍住啐了一口,事后又觉不雅,偷偷瞧了眼桑榆眼色,见她没有留意忙又郑重到,“我知此事绝非小事,先前是无处可说,人微言轻也做不了什么,如今既得了大人和夫人的信任也是不敢再瞒。”
      “万事还得依仗朝廷和大人,兴州百姓的安乐,就全靠二位了。”

      王氏说完不带一丝犹豫走到面前俯身跪拜。桑榆几乎同时起身相扶,也是这一霎她猛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劝人的话到嘴边转了个弯,无半点征兆脱口便问道:“煤场局从何时开始进的待君久?”
      “...啊?”

      这波转折王氏没有预料,张着嘴呆呆望向桑榆,反应过来略带迟疑答到,“那可好长时间了,少说得有十来年吧。”

      对于这个答案桑榆并不满意,托着王氏的手臂言辞恳切,“这件事说不定很重要,劳烦姐姐再仔细想想。”
      见状王氏只得认真核算起来,“好像那会儿待君久刚刚研制出来,官人取原料时顺手给矿使送了几块,下回再去煤场局他们便有了这个提议,这样算来、快满十一二个年头了吧。”跟着又忍不住问到,“夫人这是怎么了?”

      桑榆继续追问:“是不是发生在邡州水患、朝廷赈灾之前?”
      “应当不错,那时兴州也是接连天地下雨,我们家做煤饼还跟着歇了阵功夫,”王氏被问得心里没了底,“夫人这么问,莫不是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桑榆却在此时骤然息了声,这个问题她其实也答不上来。

      她只是在想,既然他们如此看重仓库使的身份,为何曹仓使不应、他们除以冷待磨着曹家就范以外竟再没施过其他手段,甚至连安排个傀儡坐上库使之位都不曾有。
      当真是这权力可有可无,他们实际并不十分在意?

      亦或者,是曹家除了执掌仓库以外还有他们看重的其他利用价值,若能使曹家归顺,一份力便能用出三份效果,风险也只需承担他一家。
      可区区一个仓大使,除了打理仓库还能有什么价值?

      答案显而易见。

      如今桑榆得到了答案,她却不敢再继续深想。
      ——当年长公主前往邡州赈灾,也同样路过了兴州。

      从长公主到无名验状,从张显忠到信王,而今再重新绕回到长公主身上,一切看似无关的人物通过暗藏的事物好似被隐秘地串起,让她不得不怀疑长公主是发现了什么机密招致杀身之祸。
      然而这张拼图残缺不全,桑榆暂时还没有头绪,至于其中和侯府以及卫国公府的关联自己更是想不明白。

      轰隆隆隆。

      天空响起几声旱雷,桑榆和王氏齐齐看向屋外,天色白得一点云彩都望不到,活像张洇透水的宣纸。
      这回不会再有雷公索命了。

      王氏喃喃,“只盼接下来能是个好天。”
      桑榆隐下心中不安,透亮的小脸光下蒙得泛青发白,好半晌轻声说道:“希望吧。”

      张涛伪造天神杀人的公告一经张贴瞬时掀起满城风雨,两条人命最后落脚也不过是世人茶余饭后的一笔谈资,兴州百姓也在这嘁嘁喳喳声中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兴州的汛期向来不长,过了雨季河道重回稳定。趁着天色尚早日头未见毒辣,三两妇人端着木桶到岸边浣衣,时不时侃上几句家长里短。

      袁家嫂子带头调侃虎子娘,说着她家那口子一个猎户五大三粗,上山捉几只野兔还要掐把花回来送她,也难怪能讨到她这样的小娇娘。
      虎子娘红着脸回嘴,说嫂子过生辰袁大哥不也送了簪子,嫂子天天戴头上,谁问起都笑得跟个未出阁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几人说完齐声哄笑。二毛婶笑得肚肉发酸,直起身子一面匀气一面锤了锤坐僵的腰背,弯弯的眉眼打河面扫过忽而定在了某处,张嘴问到,“那是什么?”

      沿着二毛婶仰脖的方向,一条白花花的柱状物正随着水波远远飘来。
      虎子娘看不清干脆站起来张望,猛不丁抬手指向更近一处,语气透着惊奇,“那儿还有一个!”

      这一下彻底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大家纷纷起身,果然发现岸边一凸石处抵着块花白的物体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越走近,那片白就越灰杂,表面湿水的光泽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大概是在水里泡了很久,一端还长出浓密的水草,伴随暗流摇曳摆动。

      几人不知不觉笑意渐消,取而代之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虎子娘默不作声挎住袁家嫂子的胳膊。
      远处的柱状体已然飘至近前,她们这才看清上下还有四条长长的肢干,外头松散裹着几片白布,行至水流急湍处,顶端密至发黑的水草漫游向了一处,一双半睁的眼睛随之露出,浑浊的瞳孔一瞬不瞬凝视众人,河床泥底的腥气顺着肉眼贴到她们面前。

      “——呕!”袁家嫂子一声干哕,虎子娘跟着回过神来,拽过呆滞的二毛婶扭头便往村里跑,口中高声呼喊,“快——快来人报官!”

      “死人了!”
      “又死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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