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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赎罪 ...


  •   “雷公下界降罚!”管家鬼哭狼嚎。
      宋辰充耳不闻,他单膝跪坐于车沿,右手紧紧扒住门框勉强没有摔下身去,所有视线叫天上的怪物占去,除它之外一切皆化虚影,连同四肢百骸都不存在一般动弹不得,脑里只得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喀嚓!

      巨雷如得召唤在宋辰方圆百米范围内接连打下,道道都似催命符步步封死着宋辰的活路。

      轰隆隆!紫电自宋家大门上空直直劈下,朝着宋辰这厢猛猛袭来。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道身影飞身跃至宋辰面前,举着长剑自他顶上挥舞而过。

      宋辰听到嘣的一声,在磅礴大雨中几乎微不可闻,然悬浮半空的黑影却是猛烈一震,像是失去目标在狂风里摇荡飞旋。

      离奇的一幕出现了。
      那道闪电像是受它吸引硬生生拐出一道光弧,穿过黑影精准击中了马车车尾,爆破声伴着马的嘶鸣轰然炸开,整座车厢向上一掀连带人一起翻倒在地。

      活过来了。宋辰仰躺在地上,眼眶里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方才闪电的光还在眼前,宋辰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活着,他还活着!

      宋辰蓦地爆发出一阵狂笑,与此同时四肢仍在无能的发抖。
      金炬就站在一旁,瞥着瘫软一摊又狂笑不止的人心中说不出的嫌弃,将长剑利落一收,跨过宋辰去向几步外的常怀瑾复命。

      ——从烟雨阁回府休息不到两个时辰,桑榆迷迷糊糊叫常怀瑾喊醒,对着烛光两人大眼瞪着大眼,外头响起滚滚雷声:又是一个雷雨夜。
      常怀瑾拿湿帕替她抹了抹脸,“穿好衣服,我们出去一趟。”

      这个时候出去?桑榆疑惑不解,闭着眼又看不清他的模样,哑着声软软问道:“去干嘛呀?”

      为了当好这个纨绔桑榆可是扎扎实实喝了几满壶的肥羊羔,这酒虽不算烈性但后劲绵长,这会儿酒劲正足睡得正香呢,冷不丁被人薅了起来哪分得清什么东南西北。
      常怀瑾抚开她额间的碎发,转手又将滑入她领口的发丝抽出,动作熟稔得好像彼此做了许多年的夫妻,就是开口说的话忒煞风景:“凶手今夜打算再次作案。”

      “去瞧瞧看他打算怎么杀人。”

      此话莫过晴天霹雳,桑榆于是就这样瞪着眼睛穿好油衣,几人从山房偏门偷偷潜出,马车一路奔行,正赶上亲眼见证宋辰险些丧命这出重头戏。

      宋辰翻过身子努力撑稳上身坐起,也是这时才留意到不远处还有两人在默默注视自己。对方裹着油衣未沾半星雨丝,反观宋辰浑身湿透冷得直打哆嗦,何曾有过如此狼狈?
      他扶着车托强撑站起,尽可能挺直了腰板向二人拱手致意。

      “方才,可是诸位救了在下?”虽然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做到,但宋辰隐约觉察出是剑客挥下那一剑让他捡回条性命。

      接着他的话其中一人开口,听声音是名男子,内容却是答非所问,“出来吧。”

      宋辰不明其意,茫然不安左右四顾,总觉得那话不是在对自己说。可这样大的雷雨夜,街上又只得他们几个,还能冲谁去说?
      下一秒所见令宋辰当场扪心自问,发誓将来无论再遇何种境地都绝不再像今日这般东张西望。

      暴雨之中一道人影忽从暗处扑来,手中高举的尖刀在雷电下闪着凶光,不偏不倚正对向宋辰。

      怎么还没完!

      再定睛细看,宋辰发现那张脸格外眼熟——不是张涛又是哪个!当即怒骂,“张涛!你要干什么!”

      张涛置若罔闻,速度不减直冲宋辰袭去,宋辰这时想起要跑,奈何发软的腿一点儿忙帮不上,一个趔趄重新摔回到地上,只能一面爬一面向着仨人哭嚎,“救我!”

      千钧一发之际金炬箭步挡在宋辰身前,张涛杀急了眼冲着金炬一样是挥刀。
      可捧了一辈子纸笔细软的人哪里真晓得如何使刀。金炬甚至都不用避让,一个剑花便不费吹灰之力将张涛手中的刀挑飞,看他仍不死心弯腰去捡,直接将他双手一扣擒压在地。

      “放开我!”
      张涛使着蛮劲儿疯狂扭动,“我要杀了他!让我杀了他!”

      常怀瑾静看张涛濒临崩溃,随即淡淡问到,“你杀他、可是为了要替苏苏报仇?”。

      听到熟悉的名字,张涛一下停止了挣扎,布满血丝的眼望向常怀瑾满是悲痛。
      “既然知道为何拦我?他该死啊,他们该死啊!”
      “我可以伏法,但他们必须得死!”

      “宋辰!”张涛绝望嘶吼,“你该死!”

      宋辰从地上艰难爬起,只觉此人不可理喻,“你发什么疯!”
      回想方才遭遇,又直指着张涛厉声责问,“这雷,是不是也是你搞的鬼!”

      “是有如何!”张涛不躲不闪扬声应下,“你们恶事做尽就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宋辰待要再骂,瞥见一旁常怀瑾清冷的眼光莫名息了声。

      常怀瑾收回余光看向张涛问,“你和苏苏什么关系,他们对她做了什么叫你恨之入骨?”

      张涛没想到此生还能有机会和苏苏并列被提起,放空那几秒脑海里不断闪现二人往昔。忆及往日甜蜜张涛嘴巴抽搐了几下,但到最后也没能成功笑出来。

      “苏苏与我,是幼时玩伴、青梅竹马。”
      “同样姓张,张显忠与我却是天差地别。”

      张涛垂着脑袋,目光逐渐飘远,“他家有田近百亩,我家这一脉旁支只得间破旧土房,阿父在矿山做工被火药炸伤早早就没了,全靠阿母替人浣衣换些米钱度日。”
      “打从记事起,家里没一日不为着下锅的米发愁。换不着东西的时候我会去附近山脚挖一筐野菜回家给阿母做汤,族里的嫡系瞧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但凡见到就要带着人把筐抢去踢踩,菜叶烂在地上抠都抠不起来,我们也无处诉苦,只能饿着肚子熬。”

      “那会儿也是倒霉,连着几天叫他们遇上,最后都是空着手回家。阿母去找人借粮,谁都不肯,都知道我们家没个能挣钱的人。”

      张涛至今还记得阿母拖着脚步一家家求的模样,也记得那一扇扇敲不开的门。
      他跪在雨里痴痴回忆,丝毫未察觉金炬松了绑,“肚子一开始还会叫,后面饿得叫不动了,我和阿母躺在床上、两个人就这样等死。”

      “饿到发晕的时候、是苏苏拿着几个糠面饼救了我们。”
      谈到苏苏,张涛原本麻木的神情倏然起了波动,“她和我们住同一条巷子,她爹是个酒鬼,家里能换钱的东西都抵出去换了酒,喝多了还会抓着苏苏和她娘打骂出气。”
      “苏苏时常躲到我家,回回身上都带着破皮淤青,她尚且饱一顿饥一顿,可见到我们挨饿却还是拿出面饼分给了我们。”

      那时张涛便暗暗起誓,长大后他定要出人头地,绝不会再被人踩在脚下,也绝不会让苏苏和阿母再过一天这样的苦日子。

      他和苏苏私定终身。
      为搏出个前途,张涛决定出去游历闯荡,苏苏留在家里照看两位阿母。

      半年之后张涛还真就碰上了大机缘,一位老儒见他踏实肯干遂教他念书。他自己也争气,考入府州县学还得了生员里的廪生,官府按月给他发放廪米,不必再为吃不上饭而发愁。

      张涛原计划接两位阿母和苏苏出来,岂料回到去时阿母倒在家中已然气绝多时,苏苏和苏母竟也不见踪影。
      多方打听他才知道是苏父发现几人踪迹后闯入他家,大骂其诱骗奸污室女又将苏苏强行拖走,苏母不敢反抗,走时还任他抢走家中米钱,阿母怒急攻心倒地不起,街坊邻居无一人上前阻拦帮忙,更无人替阿母报丧收尸。

      那一日张涛悟了,权势就是这世间最重要的东西。

      有了权势,苏苏就不会被人强撸带走,阿母也不会因无人救助最后气绝而亡。
      有了权势,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敢对他视而不见,他的一句话就能主宰他们的命运。

      为了权势,张涛自荐成为张显忠的幕僚,对着这个曾经指使旁人欺辱自己的伪君子卑躬屈膝。只要能得利他什么都敢做,他赢得了张显忠的信任,也间接得到了他最想要的权力。

      到了这一步张涛可以说是遂心如意,人生圆满。
      然而就在烟雨阁重逢苏苏那一刻,张涛后悔了。他以为脚下踩的是苏父,从不曾想这里头还会有苏苏。
      他淘尽心思弥补,以为这样就可以重新来过。

      可苏苏死了。
      被张显忠害死了。

      ——从烟雨阁回来张涛不吃不喝枯坐两天,坐到双眼发黑头脑发晕,恍惚间他看见幼年的苏苏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捧着两张糠面饼。
      张涛只是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接饼,苏苏也就这么固执地站着不动。等到他努力起身探出手时,面前早已没了苏苏的身影。

      她是来救他的。

      意识到这点张涛痛哭不已。他这样的罪人她怎么能来救呢?她不该救他的,是他害的她。

      既然苏苏要他活着,那他就活着替她赎罪。张涛撑起摇摇欲坠的身子去向张显忠辞行,之后便去出家做个和尚。到时门房还在打着瞌睡,听见有人敲门慢悠悠前去应声,见着张涛也不惊奇很轻易就放他进了去。
      张显忠的房间还亮着灯,张涛一步一步晃过去,半开的窗内张显忠正与周氏坐着聊天。

      那也是个闷热的夏夜,可张涛听着他二人的对话却是通体发寒。

      【你做什么借他钱去赎人?】
      【张涛对我还有用,这笔钱能买他的忠心。】
      【话是这么说,可我不是心疼银子呢么?这么大笔钱哪里是他还得起的。】
      【这笔钱他用不上,转头就还回来了。】
      【你怎就知道用不上?】
      【那伎子半个多月前就死了,现在去只怕尸体都找不全,他拿钱赎什么?】
      【莫说吓人的话!...真死了?怎么会?】
      【哼!还不是因为她惹出宋酉那档子麻烦事儿,宋辰逼着我要个交代,怪就怪张涛不该对个伎子动真感情,他这样迟早毁了我们的大计!】
      【所以你就动了手?万一让人发现了怎么办!】
      【这点小事、哪用得着我亲自出面。她不是伎子么,就让她干点伎子该干的活,哪个伎子没碰到过难伺候的,她受不住那是她的命。】

      是了,他是该赎罪。
      十八层地狱,他要带着这些人一起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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