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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宋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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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让奴婢做什么都行!”
“求求您不要叫来阁主!”
一句哭声伴着哀求,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传入常怀瑾耳中。
他搁下酒杯,在伎子添酒之前挡住了杯口,伎子见状识趣地将酒壶放回桌案,起身行礼退下。
论风采,烟雨阁的舞乐比之京中的名园雅部毫不逊色,只可惜台下的人不懂欣赏:幕帘内,常怀瑾眼眸低垂,右手闲搭在桌上,后三指指腹看似合着节奏轻点,从头至尾居然没有一下合得上背景丝竹的乐律。
桑榆拉乐伎进屋无外乎是为了打听清宋辰事故背后是否另有隐情,又是自家媳妇儿,常怀瑾压根不担心她会怎么欺负那个小姑娘,反倒对她短时间内揪住要害随机应变的表现更多几分另眼相看。
只不过此举也有一定风险。万一此女不似外表所见这般胆小单纯,或是将二人谈话事后泄露了出去,难保不会惹来麻烦。
但这点小麻烦,还不足以叫他放在眼里,更何况——
以她方才演技,拿捏一个小姑娘想来不成问题。
桑榆头一回扮纨绔子弟,某些时候举止难免紧张,却也正是这份初初入道的青涩叫她演活了未经世事的世家少年,整体下来已是可圈可点。
自己这夫人不单仵作干得不差,做伶人或也是个不错的苗子。
这样好的苗子,独独在演他的深情夫人时错漏百出。
扣在案上的指节忽的收住,常怀瑾向后一仰,长臂舒展随意搭靠在椅背之上,帷纱随他身形轻微摆动,明明无风,却有一股瘆人的凉意压过周遭裹人的暑气。
啪嗒——
里间的门忽然猛地敞开。
打头的“张公子”衣衫不整臭着张脸,菱荇跟在他身后无声抹着眼泪,一手紧紧捏着衣领,头顶的倭堕髻早没了原先规整的模样。
只见“张公子”大步走至常怀瑾身旁空座,那屁股刚才挨上巴掌就已拍上了桌,气汹汹喊起来。
“把翠娘给我叫来!”
眼看事态不妙,方才的舞伎再度上前陪着笑脸,“公子息怒。”
“定是菱荇这丫头毛手毛脚伺候不周惹公子生气,茱萸代她向您赔个不是。”
茱萸依言朝“张公子”赔罪,一道礼从头到脚至少转了三折,跟着又挨上身缠着手臂不放,“公子是来寻欢作乐的,何苦虚耗光阴同个毛丫头置气,换一个可心人儿、公子说不准就能体会到那无穷乐趣了呢?”
两人进出间隔不到一盏茶时间,茱萸不用猜都知道眼前这毛头小子行事猴急未能成事,整这一出是恼羞成怒找人撒气呢,软下身段哄哄,找回面子来这气也就消了。
茱萸如是想,一面贴着桑榆说话,气息吐在耳边叫她脖颈发麻,纤纤玉手说着也准备攀上她的胸膛。
她哗一下站起,差点没把茱萸撂到地上。
“你这话是想污蔑小爷我不行?”
“老子行得很!”
“老子是怜香惜玉!怕这丫头片子受不住!”
话音未落身旁帷帽里飘出一声轻笑,莫过于是当面羞辱,“张公子”双耳通红羞愤交加,左右瞪了眼随即大手一挥指着菱荇说道:“这丫头我包了!”
虽说来的都是贵客,但像他这样初次登门便如此摆阔的也属实罕见。
“张公子”扫视全场,见众人瞠目结舌脸上的愠色也终于褪了去,仰头跟着甩出一声冷哼,“今日小爷心情好不与你们多计较。”
“回头我差人来送钱,得了空再来这儿耍耍。”
讲到这里“张公子”扭头看向菱荇,掐着施恩般的口吻交待:“你就在阁中好好休息不必迎门陪客,只等着我来就行,听见没?”
从他叫嚣要花钱包下自己时菱荇就这般愣头呆脑地盯着他,她没有想到张公子竟真的会想办法帮助自己。
不用再到外间见客菱荇合该高兴才是。实际上她也是高兴的,只是这份喜悦夹杂着太多的不确定,菱荇不得不惶恐。
难道自己真要相信一个萍水相逢的客人仅仅出于善心就会拯救自己?即便是,这份善心能持续多长?又会不会有其他代价?
菱荇一概不知,她忽然又想起苏苏姐,想到了那卷裹着苏苏姐的粗制草席。
【逃出去。】
【逃出去。不要像姐姐一样,为了虚假的恩情一辈子都搭在了这里。】
后腰此时传来一阵锐痛,是茱萸为了提醒菱荇背着客人伸手掐了她一下。
菱荇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应了声是。
桑榆看不得菱荇又哭又笑的表情,索性不去看她,背着手一面招呼常怀瑾离开,“还不走?”
等两人坐上马车,桑榆挺起的腰背立时垮了下来,神情谈不上后悔但亦十分苦恼。
“做都做了,这会儿闷着头反思有什么用。”常怀瑾摘下帷帽,桑榆帮她之前肯定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风险,既然下定决心做了就没必要再纠结自己是否轻率鲁莽,“有这个时间,倒不如想想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桑榆坐正了身姿,常怀瑾说的没错,眼下该她烦恼的另有其事。有了先前杨氏的转述,再加上菱荇的视角,此刻她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若宋酉要替宋辰报仇,首先找的反该是苏苏和张涛。苏苏在四、五年前暴毙而亡,而今死的却轮到了张显忠。”
这样突兀的转折往往预示着背后有更深的隐情。
当晚,常怀瑾抵达现场时张涛确已在场,然张涛作为张显忠的幕僚长期承担协理公务的职责,张府内也留有常住的客房,近段时间张涛都留宿于此,事后能够及时出现也十分合理。
而同样的,如果张涛意图谋害张显忠,行动起来更多了近水楼台的优势。
但要想证明张涛对张显忠的杀机便需要先证明张显忠和苏苏的死有直接关联,可知情者要么已然亡故要么本身就有嫌疑,压根儿无从问起。
更关键的一样——
“就是天雷这一环还没个说得通的解释。”桑榆有些气馁。缺了这一环,便是凶手站在眼前他们也不能将其捉拿归案。
“若要引下天雷,此人必不可能赤手空拳。”常怀瑾同她分析,“张显忠死后张府至今封禁严管,所有人员不得随意进出,买办出入必须经过搜身检查。无论何人作案,所用的作案工具都带不出张府。”
“可我们对此物一无所知,偌大个府邸找起来莫过于大海捞针。”
桑榆拧着眉,两颊的绯红散了些许依旧瞩目。
常怀瑾打开一个木盒,里头四周塞着棉花缝制的厚垫,从中间温着的铜鋞里舀了碗葛花解酲汤递到桑榆手里,“还记得嬷嬷的证词?”
天气闷热,酒气顶得桑榆胸腹正是难受,猜出这是解酒汤她咕咚两口喝下,又被辛辣的口感激得眯眼皱眉,不到汤药起效人已经清醒了不少。
要说嬷嬷的证词还真不好忘:谁听人说见鬼了转头就能忘的?更何况那鬼面色青黑、眼光如炬,背上还长着对蝙蝠样的大翅膀。
等等。
“——你是想说翅膀?”桑榆搁下碗急切问道。
“衙门讯完张府的人一轮,我安排金炬再走一遍,查到一个粗使、当晚负责检查灶膛烛台各处火烛,意外目睹了鬼神降临,说是夜色正浓,一道闪雷叫他看清了空中飞着的一只巨物、形似大鸟,”
“那道雷正正打在‘鬼神’身上又通向下方,在它身上还燃起了火花没一会儿又熄灭了,随之是它极速落地。”
“也是因为见了鬼,这粗使惊悸成疾起了高热,躺在床上满嘴胡话,衙门的人遂没有在意。”
常怀瑾拿起空碗重新舀了解酒汤,吃完一整碗面不改色,复淡淡看向桑榆到,“如若不是何人飞上天,而是某物坠下地呢?”
*
是夜,天空闷闷打起了响雷,低沉的咕隆声震得人心底发慌。
可再慌也慌不过一人。
宋辰此趟来兴州办事原本还要多待一段时间,谁能想到一夜之间张显忠居然遭雷劈死了,转眼城里上下还传遍了他贪赃枉法的恶名。
宋家与张家来往并非秘事,但宋辰在兴州素有大善人的头衔,所以城中百姓虽对张家不齿臭骂,倒也没有人想到来宋家门前碎嘴。
然而宋辰焦躁的心情并未因此得到缓解——早在张显忠暴毙的消息一流出,宋辰便往京中去了封书信,还没等到回信,又得知了大理寺卿常怀瑾不久前陪着他刚过门的夫人来兴州休沐,张显忠的案子也将交由他打理。
这下宋辰是再也坐不住了,火速命下人收拾行囊准备连夜赶路离开。
“老爷,都准备妥当了,随时可以上路。”管家小跑着过来回禀,说着又有些迟疑,“就是这天看着应该有场大雨,是不是等雨过了再出发?”
宋辰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朝门外走去,“不等了,即刻动身。”
街上空空荡荡,三两行人亦都匆匆忙忙,感知到这场大雨大伙儿都默契地躲回了家,张显忠的遭遇勾起了他们心底最深处的恐惧。
他们开始反思自己的罪过:可有善待双亲儿女?可曾凌弱暴寡、荼毒生灵?谁人能保证一生不犯错,又能保证在天地这杆秤上自己所犯的罪过可以被宽恕。
人人都唾弃张显忠,人人又害怕成为张显忠。
豆大的雨点逐步开始发力,每一滴都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掷地有声。
宋辰踩着木梯跨上马车,急切的动作不免有些狼狈,管家一面扶着一面艰难地撑着伞。
也是这一扬头,管家原本攒着劲儿的脸忽地定住,极短的时间内表情由错愕转为恐惧,顾不得宋辰头顶的伞整个人不受控制般连连后退,脚脖子卡在阶沿上猛地倒下,竟是连痛都感觉不到,仓皇抬起抖动不止的手。
宋辰顺着指尖的方向望去,强装镇定的脸霎时之间血色全无——
半空中不知何时浮起一只遮天蔽日的巨物,于宋辰头顶上乘着狂风盘旋,顶着凛凛呼号的风声预备随时俯冲而下。
“雷公下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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